三年連下三癌，阿里AI跑通了多癌篩查

醫生說平掃CT上看不見癌——AI找到了。

2021年5月，一位患者因突發腹痛被推進急診，拍了一張平掃CT。

影像報告出來了——沒有提及腸道有問題。

兩年后，這位患者做了腸鏡。確診腸癌。腫瘤已經明顯增大。

如果當初那張CT有AI"多看一眼"，結局或許完全不同。

4月21日，阿里巴巴達摩院和廣東省人民醫院等機構的最新研究，登上了歐洲腫瘤內科學會（ESMO）官方期刊《腫瘤學年鑒》（Annals of Oncology）——腫瘤學領域的頂級刊物，影響因子高達65.4，與CNS正刊相當。

他們研發的AI模型DAMO COCA，從2.7萬人的平掃CT影像中，精準揪出了5例被臨床漏診的腸癌，包括開頭的這名患者。

敏感性86.6%，特異性99.8%——每千次篩查僅2次誤報。和10位不同年資的醫生相比，AI識別腸癌準確率整整提升了20.4%。

這是達摩院發布的第三個癌癥篩查AI模型。此前，胰腺癌AI模型DAMO PANDA、胃癌AI模型DAMO GRAPE先后在2023年和2025年登上Nature Medicine，都是在平掃CT上，用AI找出人眼難以識別的細微病灶。

三年，三種癌癥，三篇頂刊——一條由中國團隊原創的"平掃CT+AI"多癌篩查路線，通了。

01

"在雪地里找白兔"

先說一個反直覺的事實。

用CT查肺結節，難嗎？不難。肺部大部分是空氣，CT上呈純黑色，結節是亮白色的小點，對比鮮明，一目了然。

但用平掃CT查腸癌？

"相當于在一片雪地里，找一只白色的兔子。"

達摩院高級算法專家張建鵬作了個比喻。腸道彎彎繞繞，還有食物殘渣和氣體的干擾，腫瘤往往就藏在腸壁的褶皺深處。在傳統放射科的認知中，平掃CT根本不適合用來看腸癌。除非是一種幾十年前流行過的CT結腸鏡，那需要患者先吃瀉藥排空腸道，再充氣擴張褶皺。因為整個過程令人太不適，這種檢查幾乎已經被淘汰了。

所以當研究團隊邀請10位醫生參與人機對照實驗時，醫生們甚至都有點茫然——這超出了他們的臨床經驗。

但AI能。

其實，這不止是腸癌的難題，達摩院自2017年成立之初布局"平掃CT+AI"，就選擇了有別于傳統醫療影像AI、更具挑戰性的思路：在對比度極低、干擾極大的平掃CT圖像上識別人眼難以看見的病灶。從胰腺癌、胃癌到腸癌，死磕出一條新路。

延續前面兩個癌種的技術積累，DAMO COCA模型采用了"先定位、后診斷"的兩階段深度學習架構：第一步精確分割出形態復雜的腸道器官——這一步對AI本身就是挑戰；第二步對可疑區域逐一精細判斷。為了提升對早期小腫瘤的識別能力，團隊還針對小于3厘米的病灶做了重點訓練。

訓練數據的構建更是一場硬仗。醫生沒法直接在平掃CT上標注腸癌——因為人眼看不清。團隊的辦法是：先請醫生在增強CT（注射造影劑后對比度更高的影像）上精確勾畫腫瘤位置，再通過圖像配準技術"投射"到平掃CT上。

部署到真實世界里，團隊還設計了一個獨特的"兩輪迭代"策略——第一輪真實世界驗證后，把模型遇到的疑難案例和假陽性、假陰性樣本反哺回去迭代優化，再進行第二輪驗證。

值得一提的是，COCA不僅能檢測從T1到T4期的腸癌，還能識別1厘米以上的癌前腺瘤——在息肉變成癌之前就攔截它。

用張建鵬的話說："COCA可以成為醫生的第三只眼睛。"

02

沒做的上億次腸鏡，和被浪費的上億份CT

為什么腸癌篩查這么重要？幾個數字就夠了。

結直腸癌，全球發病人數第三，死亡人數第二。在中國，發病率排所有惡性腫瘤第二。30歲以下人群的發病率還在逐年飆升。

萬幸的是，腸癌是著名的"懶癌"。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新華醫院結直腸肛門外科副主任醫師吳庭玉曾經參加過上海市的腸癌篩查工作，他解釋說，從息肉演變為腫瘤，大概5到10年。只要發現得夠早，早期手術治愈率超過90%。拖到晚期呢？五年生存率不足30%。

問題在于：怎么"發現得夠早"？

目前指南推薦的金標準是腸鏡。但做過腸鏡的人都知道——提前一天得喝瀉藥、清腸、禁食，檢查過程是侵入性的，說"不適"是客氣了。張建鵬自己就做過腸鏡，"做起來非常痛苦。"社區還有一種常用的篩查手段，就是糞便隱血，但那也需要大家主動采集自己的糞便。

結果就是：我國國內仍有將近一半的目標人群沒做過腸癌篩查，做過腸鏡的更少。

有專家曾表示，按照我國有14億的人口，每年做腸鏡的人數應該在1個億以上，但實際上，每年腸鏡和胃鏡加起來還不足4000萬例，50歲以上的高危人群中做過腸鏡的甚至不足15%。

更扎心的是門診里反復上演的悲劇。吳庭玉醫生就多次遇到，病人出現便血，以為是痔瘡，自己買藥治，拖了半年一年。等到發展成腸梗阻，甚至肝肺轉移，有些人不得不做腸造口。

依從性，是整個腸癌篩查體系最大的瓶頸。

而"平掃CT+AI"的機會性篩查，恰恰繞開了這個死結，這也讓吳庭玉等外科醫生很振奮。

它不需要你專程來醫院。不管是因為闌尾炎還是腎結石去急診做了腹部CT， AI在后臺"順帶"就幫你把腸癌查了。不加檢查、不加輻射、不加費用，更不用勸退無數人的腸道準備，患者完全無感。

中國每年產生超過1億份CT影像。每一份，理論上都可以成為一次免費的癌癥篩查機會。

此前，它們都被白白浪費了。

吳庭玉醫生對DAMO COCA的潛力充滿信心："人工智能一定是未來癌癥篩查的發展方向。"

03

荊棘叢里的三個里程碑

達摩院資深算法專家、多癌篩查技術負責人張靈透露，腸癌工作其實已經做了三年多。"我們在胰腺癌取得初步驗證后就在想——‘癌王’都能檢測，那別的癌呢？"

他也坦言，一開始選擇這個方向的時候，業內多數人并不看好，憑借對其重大臨床價值的堅持，團隊從荊棘叢里硬生生開辟了一條路，立下三個里程碑

第一個，2023年——啃下最硬的骨頭。

目標：胰腺癌。"癌癥之王"，死亡率最高的惡性腫瘤，超過80%的患者確診即晚期，沒有任何指南推薦的篩查方法。好在，胰腺是實性臟器，腫瘤信號雖然微弱但形狀有一定規律——這是從0到1的“入門關”。

結果：DAMO PANDA模型敏感性92.9%，特異性99.9%，登上Nature Medicine，該刊罕見地專門配發評論文章，標題擲地有聲——"基于影像AI的癌癥篩查即將進入黃金時代"。

著名生物化學家王曉東院士評價："令人驚嘆！科學突破的幾大原則集齊了——年輕的專家，新穎的思路，交叉的技術。"

第二個，2025年——從實性臟器跨到空腔臟器。

目標：胃癌。中國發病人數約占全球一半。胃是一個柔軟的"口袋"，形態不斷變化，內容物復雜，位置在器官密集重疊的腹部。傳統認知里平掃CT根本"看不了"胃——這是首次突破空腔臟器。

結果：DAMO GRAPE模型敏感性85.1%，特異性96.8%，比放射科醫生分別提升21.8%和14.0%。論文再登Nature Medicine。

第三個，2026年——攻下最復雜的內分泌器官。

目標：結直腸癌。全球都流行的主要癌癥。腸道比胃更長、彎折更多、結構更復雜，腫塊形狀不規則，和皺褶、內容物混在一起——這是"雪地找白兔"的地獄難度。

結果：DAMO COCA登上Annals of Oncology，這是一本對臨床證據要求極為苛刻的腫瘤學頂刊。

至此，用一次平掃CT識別多種癌癥的技術路線，正式宣告跑通。

04

當"中國路線"遇上"硅谷路線"

在多癌篩查這條賽道上，達摩院不是唯一選手。

過去十年，全球最受矚目的是以美國Grail公司為代表的液體活檢路線。核心思路是"抽血驗癌"——通過基因測序從血液中捕捉腫瘤釋放的微量ctDNA，號稱一管血查50多種癌癥。Illumina以80億美元天價將其收購，資本市場一度瘋狂。

但這條路正在遭遇嚴峻考驗。2026年初，Grail在英國NHS開展的迄今最大規模臨床試驗（14.2萬人）結果公布，未達到目標，引起外界嘩然。

還有一個繞不開的問題：錢。Galleri單次檢測949美元，約合人民幣近7000元。而"平掃CT+AI"一掃多篩的邊際成本？不到200元。

張靈做了一個精準的區分："液體活檢是‘主動篩查'，得專門去抽血。我們是'機會性篩查'——CT在那里了，AI跑一下就行，不需要額外費用。而且影像的優勢是所見即所得，對腫瘤在哪里定位非常準。"

兩條路線并非你死我活。液體活檢在某些沒有影像學基礎的癌種上有獨特價值，未來二者甚至可以互補。但就篩查可及性而言，"平掃CT+AI"顯然跑在了前面。

05

從論文到手術臺

技術的生命力，最終要在真實世界里檢驗。

寧波大學附屬人民醫院，DAMO PANDA已完成超過18萬人次篩查，發現24例胰腺癌，其中14例為早期。這甚至引發了全球媒體的關注，《紐約時報》發布整版報道《在中國，AI正在發現醫生可能漏掉的致命腫瘤》，該院副院長朱柯磊醫生動情地說：“我可以百分之百說，AI救了他們的命。”

嘉興市第二醫院，也已完成超過19萬人次篩查，確診94例胰腺癌，47位已手術。

而"四大慢病"國家重大科技專項更是重點采用了這項技術，正往基層社區醫院推廣。

在產業端，達摩院已與GE醫療、東軟醫療等CT設備廠商簽約，也與美年大健康等體檢機構達成部署。DAMO PANDA已獲美國FDA"突破性醫療器械"認定——中國頭部科技企業首次獲此認定。世衛組織數字健康合作中心在聯合國AI for Good峰會上宣布向全球推廣這項中國技術。

06

其實，達摩院的野心遠不止三種癌癥。

張靈透露，團隊已經推出了消化系統"五癌聯篩"——胰腺癌、胃癌、腸癌、肝癌、食管癌，五個模型聯合運行。乳腺癌、腎癌等更多癌種已在研發中，他們還在探索統一的多癌大模型，同時學習多種癌癥，"能更好地理解全局信息，假陽性抑制能力可能比單癌模型更強。"

這里忍不住多說一句。過去近十年，醫療影像AI做的大多是"提速增效"——幫醫生數肺結節、量腫瘤直徑，本質上是讓已有的工作變得更快更準。達摩院做的事情不太一樣：不是跟醫生比誰找更快，而是去找醫生看不見的東西——這或許才是AI在醫療領域更深遠的意義。

最終愿景只有一句話：只要你在醫院做過一次CT，不管因為什么原因，掃到哪些器官就篩哪些癌。一次拍片，全身排雷。

2023年，Nature Medicine評論文章預言——"基于影像AI的癌癥篩查即將進入黃金時代"。

三年后，這個預言正在變成現實。而且，是一群中國年輕人讓它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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