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
西湖十景里,柳浪聞鶯盡是春日柔婉,鶯聲繞柳,游人沉醉于湖山盛景,卻常忽略藏在公園深處的錢王祠。這座倚山面湖的祠宇,紅墻靜立,藏著五代亂世里最動人的家國情懷。它始建于北宋,歷經歲月滄桑,如今依舊靜靜訴說著吳越錢王的傳奇往事。
蘇軾親筆撰文的表忠觀碑,銘記著錢氏三世五王保境安民、消弭兵戈的功績;一句“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道盡武夫王者的似水柔情,更藏著守護一方蒼生的治世初心。在戰火紛飛的年代,錢镠以布衣之身,為江南百姓撐起太平天地,讓民生安樂、煙火綿長。
漫步祠中,觸摸千年歷史,讀懂的不僅是一位王者的風骨,更是刻在杭州血脈里的守護與安寧。這方祠宇,是對太平盛世的永恒致敬,也是穿越時光,留給后人最珍貴的精神回響。
漫游家,心隨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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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浪聞鶯是西湖邊最柔軟的一處景致,春日里鶯啼柳浪,游人如織,大多奔著湖光山色而來,很少有人留意到公園深處那座沉靜的祠宇。沒來之前,我是將它當作一處平常的祠堂看待的——“表忠”二字,在杭州這座幾朝古都里似乎并不罕見。直到我穿過那座巍峨的“功德坊”,在跨過門檻的剎那,才意識到自己先前對這座城市的理解,是何等淺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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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泉中的吳越風骨
祠宇坐北朝南,依山面湖,借景“柳浪聞鶯”,風物極佳。紅墻黛瓦在綠樹掩映下顯得格外沉靜,它與周圍的園林景致并不隔膜,反而渾然一體,仿佛這一角天地本就是為這位王者的英魂而留。
始建于北宋熙寧十年(1077年)的表忠觀,數百年間屢毀屢建,眼前的錢王祠是2003年重建而成,占地一萬多平方米,以明代祠廟建筑的格局,原汁原味地恢復了昔日莊嚴肅穆的祠堂景象。我走在石板甬道上,兩側功臣堂的壁畫描繪著疏浚西湖、筑捍海塘等歷史場景,將那個亂世里的一隅太平鋪陳開來。
在銅獻殿與五王殿之間,我見到了那座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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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筆下的太平愿景
《表忠觀碑》靜靜地立在碑亭里,碑文是蘇軾在壯年時親筆撰寫并手書。那篇文章寫于北宋元豐年間,距吳越國納土歸宋不過百年光景。蘇軾在碑文里寫下了這樣一段話:“其民至于老死不識兵革,四時嬉游歌鼓之聲相聞,至于今不廢。”據說這句話,出自蘇軾親耳所聞——他到杭州時,鄉里老者唱起吳越時期的民歌,含笑告訴他,這里的百姓一生不曾見過兵戈。蘇軾心有所感,將這句話寫進了碑文之中。站在這塊石碑前久久凝視,仿佛能聽到蘇軾落筆時筆鋒與石面相觸的清脆聲響,那是文人向一位真正的守土者獻上的最高敬意,千年來未曾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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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立于玉皇山廢寺旁的表忠觀,是為了祭祀吳越國三世五王而建。而這位讓蘇軾由衷敬服的王者,出身頗為傳奇——相傳錢镠出生時相貌奇丑,險些被父親丟入井中溺死,幸得祖母力保才存活下來,因此得了“婆留”這個小名。這樣的出身,或許更能讓人理解他后來為何如此珍惜每一個生靈。元代時,祠宇與石碑俱毀于兵燹,明代由杭州知府重刻,如今錢王祠內所立正是明刻三石。所幸碑文在歷代拓本和典籍記載中流傳至今,使我們可以一窺蘇軾記述的原貌。碑文記述了吳越錢王在天下大亂、民不聊生的五代時期,奉行中原正朔,不失臣節,消弭兵戈,安居人民,最終納土歸宋的事跡,褒揚了歷代錢王的功績,認為“有德于斯民甚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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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夫筆下的千古柔情
然而真正讓這位王者穿越時光走入人心的,不是巍峨的碑文,而是一封家書。在《表忠觀碑》之外,錢镠留給我最動人的記憶,恰是那句“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據說,錢镠王妃吳氏,每年寒食節必歸臨安娘家省親,有一年春天,王妃盤桓故鄉久久未歸,錢镠在杭州料理政事,一日走出宮門,見鳳凰山腳、西湖堤岸已是桃紅柳綠,萬紫千紅,便提筆寫下一封書信:“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區區九個字,卻令無數文人墨客為之傾倒。清代大學者王士禎在《香祖筆記》中稱贊道:“武肅王不知書,而寄夫人詩云‘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不過數言,而姿致無限!”我起先以為這只是帝王家的一段兒女情長,后來才讀懂:這九個字里,藏著錢镠對他所守護的這片土地最深情的承諾。他讓妻子不必趕路,不必匆忙,慢慢看,慢慢回——這不正是他治理吳越國的姿態嗎?不疾不徐,以亂世中的耐心,讓田間花開如常,讓百姓過上一個太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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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妻子的歸家路,到萬民的太平年,一句私語慢慢化作治世理想。這正是蘇州文人讖語所言:“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此時的‘歸’,不再只是妻子歸家,而是天下蒼生歸安穩,亂世人心歸太平。”我沿著西湖堤岸走了許久,岸邊柳條輕拂,游人安閑,恍惚間竟覺得時光倒流了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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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終如一的“太平”守望
出得錢王祠,恰是三評西湖十景之一的“錢祠表忠”牌匾映入眼簾。我心想,這座祠宇真正的價值,不在于如何表彰錢王的功德,而在于它提醒我們——戰亂紛飛的五代十國時期,中原地區五年一換帝王,百姓水深火熱,唯獨吳越國在錢氏三代五王的治理下,實施“善事中華、保境安民”政策,大力興修水利,積極發展農商,使杭州從隋代一萬五千余戶,到吳越盛時已達“十萬人家”。經“三世五王”八十余年的治理,杭州更成為當時東南亂世中的勝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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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自幼販鹽的臨安布衣,硬是在鐵馬金戈的年代為江南百姓撐起了一把傘。千年之后,這把傘的余蔭依然落在每一個走在西湖邊的人身上。
從西湖邊的錢王祠,到臨安城里錢镠的出生歸息之地,再到《太平年》熱播帶動的吳越文化尋根熱,換個角度看杭州,從吳越的視角去看,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都透著一種沉靜的力量,那種力量叫做太平,叫做守護——恰如那句千年的叮嚀:“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文 / 張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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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悲為懷
心隨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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