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海軍：從“崖邊”出發，記錄一個村莊的20年

近日，由北京大學出版社與鼎好聯合舉辦的“書香北大閱見鼎好閱讀季”系列講座在北京海淀區舉行。非虛構作家、媒體人閻海軍以“崖邊，一個村莊的20年”為主題，圍繞個人“故鄉三部曲”（《崖邊報告》《崖邊農事》《隴中手藝》），梳理二十年來鄉土書寫歷程，講述自己保育鄉土文明、傳播鄉村文化的實踐經歷。活動現場同步展出了“鄉村晚照·農人匠人影像展”。

鄉村寫作不只有

文藝化的“鄉愁”表達

過去二十年，是中國鄉村裂變變遷最劇烈的時期，城市化、工業化、信息化快速發展，不斷碾壓鄉土空間，鄉村在消亡與重生中不斷迭代。鄉土出身的人，對故土有著清晰且深刻的牽絆。崖邊村是閻海軍的出生地，也是他所有鄉土寫作與社會實踐的精神原點。年少離鄉、城市打拼，鄉愁便成了他扎根心底的執念。閻海軍稱，他的書寫，正是截取鄉村變遷的微觀切片，記錄時代浪潮下鄉土的真實模樣。

十多年前閻海軍開始寫作《崖邊報告》時，國內城市化進程飛速推進，社會主流聚焦城市發展、農民收入大幅增加。但閻海軍在回鄉祭祖時卻感受到了在大城市中難以察覺的鄉村困境。村里老人向他感慨，過去的人們因饑荒背井離鄉，如今大量年輕人為了謀生外出務工，鄉村青壯年的人口在這些年間持續地大量流失。

在閻海軍看來，鄉村衰落的重要原因之一，是長期存在的城鄉經濟“剪刀差”：農業收入增長緩慢，而農業生產資料不斷漲價，城鄉經濟差距持續擴大。即使后來國家取消農業稅、發放農業補貼，長期積累的發展困境也難以迅速改變。

《崖邊報告》（修訂版）

作者：閻海軍

版本：北京大學出版社

更深層的變化則發生在鄉土社會內部。隨著市場化機制進入鄉村，原本依靠熟人關系、人情互惠維系的社會秩序逐漸瓦解。過去紅白喜事互助、長者調解糾紛等鄉土規則不斷弱化，鄉村社會呈現出明顯的“原子化”趨勢。當前鄉村還面臨留守老人無助感增強、土地撂荒、青年價值迷茫、“讀書無用論”等現實問題。因此，閻海軍始終主張“守住鄉土”，守住鄉土并非拒絕現代化，而是反對以犧牲鄉村為代價的發展模式。

因此，他正在籌備《崖邊報告》修訂版，計劃結合近二十年來鄉村的新變化補充新的觀察。

那時，“386199部隊”留守群體、 “鄉村空心化”等概念還沒有在公眾討論中得到足夠的重視，閻海軍決定通過非虛構寫作的形式，開展長達十年的田野調查，剖析“非農化、老齡化、寡居化、女性化、少子化”這五個鄉村的重要變化。90后鄉村青年幾乎從未從事農耕，農業勞動力斷層問題凸顯，也引發了“未來誰來種田”的社會討論。

閻海軍，媒體人，非虛構作家，著有《崖邊報告》《隴中手藝》《翻越隴坂：從東西互動到天下中國》《官墻里》《鑄印》等多部作品，主編《崖邊》MOOK。

農耕文明正在成為二手記憶

對很多城市人而言，當“40后”“50后”“60后”農耕親歷者離世后，農耕文明將僅存二手記憶，閻海軍認為自己有必要對農耕文明進行搶救性記錄，《崖邊農事》以崖邊村為寫作載體，以二十四節氣為切入點，以紀實筆觸回溯百年農耕變遷，記錄農事技藝和鄉土記憶。

閻海軍在《崖邊農事》中總結出當下農耕存在的幾大問題：其一，農業種質資源退化，農戶為追求收益，大面積種植高產玉米、土豆，糜子、谷子等本土雜糧逐漸淡出種植序列，農作物多樣性持續衰減；其二，傳統農耕技藝流失，機械化耕種普及，牛耕、有機肥堆制等古法技藝失傳，老一輩農民留存的身體記憶、農耕經驗逐漸消亡；其三，農產品市場波動劇烈，農戶抗風險能力弱，谷賤傷農問題長期存在。

相較于《崖邊報告》的批判性視角，《崖邊農事》寫作語氣更為平和，以紀實筆觸回溯百年農耕變遷，記錄農事技藝、鄉土記憶。閻海軍說，他希望以客觀、真實的記錄，為消逝中的農耕文明留存清晰的歷史底稿。

《崖邊農事》

作者：閻海軍

版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24年6月

鄉土保護不必刻意追求“原汁原味”

在“故鄉三部曲”的最后一本《隴中手藝》中，閻海軍將自己的觀察范圍從崖邊村擴展至整個隴中黃土高原地區，重點記錄25種服務于農民生產生活的傳統手藝。《隴中手藝》摒棄文藝化的非遺書寫，專注刻畫匠人的生命體驗、人情溫度，探究手藝在鄉村社會中的鏈接作用。

閻海軍經過調研發現，當下非遺保護過于功利化，部分項目只為申領政府補貼，脫離鄉土生產生活。實際上，傳統鄉土手藝有著獨特的行業規則：匠人走藝期間食宿在雇主家中，薪酬不會明碼標價，雇主會額外贈予酬勞，匠人也會根據雇主經濟狀況酌情取舍，人與人之間飽含尊重與溫情。匠人不僅掌握技藝，更深諳處世之道，人品聲望往往比手藝更為重要，走藝之路亦是匠人修行之路。

如今，市場化商品正在取代手工制品，傳統手藝逐漸退場。閻海軍認為，我們也不必過于為手藝消亡過度惋惜，事物更迭自有規律，既要接納新事物發展，也要做好舊文化留存。

在互動環節，閻海軍在回應“如何保護傳統農耕文化與鄉土習俗”時表示，不同鄉村會呈現不同的發展命運，那些自然條件惡劣、位置偏遠的村莊可能會繼續縮減，而靠近城市、區位較好的鄉村，則可能通過現代化改造獲得新的發展機會。

因此，鄉土保護無需追求千村一面、原汁原味，而是要適配現代文明，融合文創、民宿、民謠等多元產業，吸引年輕人返鄉，這是鄉村復興的關鍵。此外，保護方式也要多元化。政府層面要推進古村落評選、生態保護區建設；民間層面需依托藝術家、鄉建從業者，改造閑置鄉土建筑，挖掘鄉土美學。閻海軍通過比較法國、德國、日本的鄉村發展經驗指出，高度城市化依舊需要保留鄉村空間，未來城鄉融合、雙向通勤將成為常態，多方共同發力，才能實現鄉土良性振興。

撰文、編輯/李永博

校對/李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