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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金融時報》發了一篇文章,標題很平靜,但里面的數據和背后的趨勢不太平靜。
它說,高收入者正在 AI 上一路領先。
《金融時報》和研究公司 Focaldata 調查了美國和英國 4000 多名勞動者,結果發現,收入最高的人里,超過 60% 每天在工作中使用 AI;低收入者里,這個比例只有 16%。
我看到這個數字時并不意外,因為在去年的文章中,我們就推演了這種趨勢。
不過,這個結果,可能會戳破過去兩年都圍繞 AI 的一個美好想象:AI 會讓所有人站到同一條起跑線上。
一個普通人終于可以擁有自己的研究員、程序員、設計師、顧問、助理。一個人可以像一個團隊。一個小公司可以挑戰大公司。一個沒有資源的人,可以借助 AI 突然獲得過去只有大機構才有的能力。
這個敘事很動人。但現在看,它可能只說對了一半。
AI 確實給了普通人一些過去沒有的能力,但它給有錢人、有資源的人、有組織位置的人,給得更多、更快、更深。
AI 不是把所有人拉到同一起跑線,而是先給原本跑在前面的人裝上了發動機。
這才是《金融時報》那篇文章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
它表面上講的是職場里的 AI 使用差距,深一層看,是新一輪生產力紅利正在如何分配。再深一層看,它講的是資本和勞動力之間那條老裂縫,正在被 AI 撐開。
過去我們討論 AI,總喜歡問一個問題:AI 會不會取代人?
這個問題太粗了。
更準確的問題應該是:AI 提高出來的生產力,最后歸誰?
員工用了 AI,八小時的工作四小時做完,剩下的四小時歸誰?
團隊用了 AI,十個人的活五個人干完,省下來的工資歸誰?
公司用了 AI,利潤率提高,市場給出更高估值,這部分收益歸誰?
這幾個問題不性感,但它們比“AI 有沒有意識”重要得多。
因為大多數人的命運,不是被科幻里的超級智能改變的,而是被公司預算表、崗位編制、績效考核、工資結構、管理半徑這些東西改變的。
AI 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像人。是它正在讓資本不再那么需要人。
1、
在《金融時報》那篇文章中,有一個很重要的受訪者,Daron Acemoglu。達龍·阿西莫格魯。
他是麻省理工學院的經濟學教授,也是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他過去很多研究都圍繞技術、制度和不平等展開。簡單說,他不是那種看到新技術就興奮鼓掌的人,他更關心技術被誰掌握,以及它會怎樣改寫社會結構。
他在文章里說,現在外面的敘事是,AI 工具會變得更加民主化。但現實是,要使用這些模型,你需要一定教育程度,需要抽象能力、定量能力,需要熟悉計算機,甚至需要懂一點編程。
然后他說了一句很重的話,AI幾乎肯定會增加勞動與資本之間的不平等。他原話更粗一點,大意是:這會把我們帶進一場爛攤子,shit show。
這句話聽起來刺耳,但它抓住了問題的關鍵。
AI 從來不是一個孤零零的聊天窗口。它背后是一整套東西:模型、算力、數據、token、工程系統、組織流程、產品入口、企業預算、法律權限、用戶關系。
普通人看見的是一個輸入框。資本看見的是一套新的生產系統。
這兩者不是一回事。
普通人用 AI,通常是問幾個問題,寫一段文案,總結一份資料,做一個 PPT,改一段代碼。這當然有用。
但大公司怎么用 AI?
它把 AI 接進客服系統,接進銷售系統,接進代碼倉庫,接進廣告投放,接進供應鏈,接進人力資源,接進法務、財務、產品、運營。它不是讓 AI 偶爾幫忙,而是讓 AI 成為組織的一部分。
一個普通人每天問 AI 50 次,會覺得自己已經很高頻。一個公司每天調用幾千萬甚至上億 token,只是生產系統正常運轉。
這就是差距。不是“你有沒有 AI”,而是“你能讓多少機器智力為你工作”。
過去的貧富差距,主要表現為誰有錢,誰有房,誰有股票,誰有公司。AI 之后,還會多出一種差距:誰擁有更多機器智力的調用權。
這個詞可能有點拗口,但它會越來越重要。
機器智力調用權,就是你能使用多強的模型、消耗多少 token、調動多少算力、接入多少數據、運行多少自動化流程。
它像工業時代的煤、電和石油。
表面上看,大家都可以用電。可一個家庭的插座,和一座鋼鐵廠的高壓電網,顯然不是同一種東西。
2、
很多人會說,AI 不是已經很便宜了嗎?幾十美元一個月,普通人也能用最先進的工具。這不就是技術普惠嗎?
這句話沒錯,但只在很淺的一層上沒錯。
就像說,每個人都能買一支筆,所以每個人都有了寫出《紅樓夢》的能力。
工具的可獲得性,不等于生產力的平等。
AI 的真正門檻,不只是能不能打開它,而是你處在什么位置上打開它。
一個律師用 AI 審合同,他知道哪些條款危險,哪些表達只是看起來像法律語言,哪些地方真正會在交易里爆炸。
一個投資人用 AI 讀財報,他知道哪些指標關鍵,哪些增長不可持續,哪些管理層話術是在遮掩問題。
一個程序員用 AI 寫代碼,他知道這段代碼能不能進生產環境,知道哪里可能埋 bug,知道架構上的債以后會不會要命。
一個普通人讓 AI 分析合同、財報和代碼,可能也能得到一份很漂亮的答案。問題是,他不知道那份答案哪里錯了。
AI 時代的核心能力,不是提問,而是鑒別。提問很快會普及。鑒別不會。
這就是為什么《金融時報》那篇文章里還有一個細節很有意思:最重度使用 AI 的人,并不是最年輕的人,而是三十多歲、任職時間更長、經驗更豐富的人。
這和我們想象的不太一樣。我們總覺得年輕人更懂新技術。但在 AI 這里,年齡不是唯一變量,經驗變得更重要。
OpenAI 的首席經濟學家 Ronnie Chatterji 也說,AI 更像是在補充專業能力,讓已經成熟的專家變得更有效率。這句話很關鍵。
AI 不是憑空制造專家。AI 更像一種放大器。你原來是什么,它會先放大什么。
你有判斷,它放大判斷。你有資源,它放大資源。你有生態位,它放大生態位。如果你只有焦慮,它也可能放大焦慮。
一個處在高價值生態位上的人,使用 AI 之后,可能真的能一個人做過去幾個人的事。他的產出提高,影響力擴大,收入和議價權也可能上升。
一個處在低自主性崗位上的人,使用 AI 之后,結果可能完全不同。
他做得更快,但工作量增加了。他效率更高,但團隊減少了。他交付更多,但工資沒怎么變。他用 AI 證明了這個崗位可以被更少的人完成。
這就是問題最冷的地方。
同樣叫“使用 AI”,老板和員工不是同一種使用。投資人和分析師不是同一種使用。平臺和創作者不是同一種使用。公司和個體也不是同一種使用。
有人用 AI 擴大自己的控制半徑。有人用 AI 加快自己被考核的速度。
3、
這幾年,我們常聽到一個詞,叫“AI 平權”。
它的意思是,AI 會把高級能力下放給普通人。不會寫代碼的人可以做應用,不會設計的人可以出圖,不會英語的人可以寫英文郵件,不懂法律的人可以看合同。
這當然發生了。我自己也相信,AI 會給很多普通人打開過去不可能打開的門。但這不是完整的圖景。
完整的圖景是,AI 在降低某些門檻的同時,也在抬高另一些門檻。它降低了入門門檻,抬高了上限門檻。
過去,一個普通人和一個大公司之間的差距,當然也很大。但在信息獲取上,互聯網曾經制造過某種形式上的平等。
你和高盛分析師都可以搜索同一個網頁。你和哈佛教授都可以打開同一篇論文摘要。你和大公司市場部都可以注冊同一個社交媒體賬號。
互聯網時代的入口,至少在表面上是扁平的。AI 不一樣。AI 的能力不是一次性給你的,它按層收費。
免費模型是一層。
個人會員是一層。
API 調用是一層。
企業版是一層。
私有化部署是一層。
接入內部數據是一層。
多智能體工作流又是一層。
最前沿、最強的模型能力,甚至可能根本不對公眾開放。
越往上,越貴,也越強。這不是陰謀論,這是商業模式。
AI 公司的訓練成本、推理成本、芯片成本、數據中心成本都擺在那里。越強的模型,越長的上下文,越復雜的推理,越高頻的調用,都要燒錢。
所以 AI 時代會出現一種很奇怪的新景象:
普通用戶還在糾結一個月幾十美元的會員值不值,硅谷的大公司已經開始比較誰消耗的 token 更多。
這有點像工業革命早期。
普通人也能買到一點煤,點一個爐子取暖。但真正改變世界的,不是家里的爐子,而是工廠里的蒸汽機、鐵路、礦山和電網。
今天的 token,就像當年的煤。
你可以把它當成聊天時消耗掉的一點字數,也可以把它看成機器智力燃燒時留下的灰燼。
在硅谷,很多團隊早就不再討論“要不要用 AI”。他們討論的是,怎么把 AI 接進每一個流程,怎么讓模型自動讀完所有資料,怎么讓代碼、測試、客服、銷售、研究、投放都被 AI 重新組織。
這是一場 token 競賽。
誰能承受更高的調用成本,誰能購買更強的模型,誰能把更多業務環節交給機器推理,誰就更可能在同一段時間里試錯更多次、迭代更多輪、壓縮更多人工成本。
普通人以為自己和大公司都在用 AI。這就像一個騎共享單車的人,和一個擁有高速鐵路網的人,都說自己在使用交通工具。
形式上是同一個詞,實質上不是同一個物種。
4、
AI 對資本的誘惑,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
資本最喜歡什么?不是技術本身,而是可復制、可規模化、可控制、可替代人的生產力。
工業時代,機器替代了一部分體力。軟件時代,代碼替代了一部分流程。AI 時代,模型開始替代一部分認知勞動。
這里的變化很大。
過去很多白領之所以覺得自己安全,是因為他們相信自己的工作不是重復勞動。
我不是流水線工人。我不是收銀員。我不是倉庫搬運。我做的是分析、判斷、溝通、寫作、設計、協調、研究、管理。
這些詞聽起來都很高級。但 AI 最先進入的,恰恰就是這些地方。
法律、金融、咨詢、教育、媒體、客服、軟件開發、市場營銷、企業管理,這些過去被認為很難自動化的地方,現在反而成了 AI 最活躍的試驗場。
因為這些行業的共同特點是:大量工作都以文字、數據、圖像、表格、代碼、流程文檔的形式存在。
而 AI 最擅長處理的,正是這些東西。它不需要真正進入一間辦公室,不需要理解人類社會的全部復雜性。它只需要把你工作中可文本化、可格式化、可流程化的部分先拿走。
這已經足夠了。
一個初級律師過去要花幾個小時看合同,現在 AI 可以先掃一遍。
一個投行分析師過去要整理大量行業資料,現在 AI 可以先生成初稿。
一個程序員過去要寫很多基礎代碼,現在 AI 可以直接補齊。
一個市場人員過去要寫幾十條廣告文案,現在 AI 可以一分鐘給出一百條。
這些任務沒有完全消失,但它們變便宜了。一件事變便宜之后,做這件事的人也會被重新定價。
這里有個更深的問題。
這些基礎任務,過去不僅是工作,也是訓練。
新人就是通過這些笨活,慢慢理解行業。一個律師從改合同開始,一個記者從整理資料開始,一個程序員從寫小模塊開始,一個咨詢顧問從做 PPT 和訪談紀要開始。
這些活有時候很煩,很機械,很像牛馬,但它們是職業金字塔的底部。
沒有底部,就沒有上面的專家。
現在 AI 正在掏空這部分。
資深員工可以直接指揮 AI 完成基礎工作。公司也會越來越自然地問:既然 AI 能做,為什么還要招那么多新人?
這對資本很合理。
培養新人很慢、很貴、很不確定。新人會犯錯,會離職,會要求成長,會在幾年后跳槽。AI 不會。
它沒有職業規劃,沒有情緒勞動,沒有離職風險,也不會在深夜發朋友圈說自己被工作掏空。
當然,AI 會出錯,但公司會算賬。
如果 AI 出錯的成本,低于雇傭和培養人的成本,那它就會被采用。不是因為它完美,而是因為它便宜、快、可控。
很多技術替代從來不是因為機器比人更好,而是因為機器足夠便宜。
這句話放在 AI 上,會讓人有點冷。
因為這次被比較的,不只是體力勞動,還有人的思考過程。
5、
為什么說 AI 是資本和勞動力的最后一站?
這句話容易被誤解成一種夸張的預言,好像明天所有人就會失業。
我不是這個意思。
勞動不會消失。人類也不會突然沒事可做。歷史上每一輪技術革命都會消滅一些工作,也會創造一些工作。這個判斷太正確了,正確到幾乎沒有用。
真正的問題是,勞動的議價權會發生什么變化。
過去資本要擴張,需要組織大量勞動力。
工廠需要工人。公司需要職員。律所需要助理。媒體需要編輯記者。科技公司需要程序員。投行需要分析師。咨詢公司需要顧問。
哪怕老板再有錢,他也需要一群人把工作拆開、執行、交付、維護。勞動力雖然被雇傭,但它仍然是生產系統不可繞過的一環。
AI 改變的是這個“不可繞過”。
它不一定完全替代人,但它給了資本一個新的選擇:先問問機器能不能做。
以前公司遇到新任務,第一反應是招人。
現在越來越多公司的第一反應會變成:能不能自動化?能不能用 AI?能不能讓現有團隊加工具扛下來?
這個順序的變化,會慢慢改變勞動者的處境。
一個員工要求加薪,公司會問:他的工作有多少能被 AI 承擔?一個團隊要求擴編,老板會問:為什么不是先上自動化?一個年輕人想進入行業,公司會問:這些基礎活還需要人練手嗎?
這不是某個壞老板的問題。這是生產系統的默認設置在變。
過去資本購買人的時間。現在資本開始購買機器的推理能力。
人的時間是麻煩的。它有限,有情緒,有邊界,有法律保護,有社會輿論,有道德負擔。
機器的推理能力不一樣。它可以 24 小時調用,可以按量計費,可以隨時擴容,可以在不被看見的地方完成大量任務。
對資本來說,這是夢一樣的生產資料。而且,這種生產資料還有一個特殊之處:它復制的是過去最難復制的東西,腦力。
工業資本復制手的力量。數字資本復制信息的流動。AI 資本復制判斷、表達、分析、生成和部分決策。
當認知勞動也開始被規模化復制,勞動力最后一個相對安全的堡壘就松動了。
我們過去以為,只要自己足夠會思考,就不會被機器替代。
現在更殘酷的問題來了:如果機器不能完全替代你的思考,但能替代你工作中 40% 的思考過程,你的工資還會按 100% 的人來給嗎?
6、
還有一個更隱蔽的變化:AI 不只是在資本和勞動之間制造差距,它也在勞動者內部制造差距。
這點很重要。
很多人把“資本 vs 勞動”理解得太簡單,好像資本在一邊,所有打工人在另一邊。
現實沒這么整齊。
AI 會先增強一部分勞動者,讓他們變得更像資本。
頂尖研究員、優秀工程師、資深律師、強投資人、頭部創作者、優秀創業者,他們雖然也在出售勞動,但他們的勞動越來越像一種可放大的資產。
一個頂尖 AI 研究員的一個想法,可能決定幾億美元算力投資的方向。一個優秀工程師帶著 AI,可以寫出過去一個小團隊才能寫出的代碼。一個頭部內容創作者帶著 AI,可以同時做選題、腳本、分發、私域、產品和商業化。一個強創業者帶著 AI,可以把公司早期團隊壓縮到非常小。
這些人當然還是人,但他們已經不再只是“勞動力”。他們正在變成節點,變成杠桿,變成資本愿意高價購買的接口。
硅谷過去講“10 倍工程師”,現在這個說法可能已經保守了。某些關鍵人才的價值,在 AI 和算力的放大下,可能不是普通人的 10 倍,而是 100 倍、1000 倍。
這也是為什么大廠愿意為頂尖 AI 人才支付離譜的薪酬。從普通人的道德直覺看,這很荒唐。一個人憑什么值那么多錢?但從資本的角度看,這很理性。
如果一個研究員的判斷可以讓數十億美元的算力不被浪費,或者讓一個模型領先競爭對手兩個月,那么給他開出天價薪酬,就是一筆可以計算的投資。
這會帶來一種新的勞動力分層。
一部分人會被 AI 放大,成為超級個體。一部分人會被 AI 管理,成為可替代流程。一部分人會被 AI 繞過,連進入系統的機會都變少。
過去我們說階層固化,主要看房產、教育、戶籍、家庭資源。AI 時代還要加一項:你能不能站到 AI 放大器的一側。
站在這一側,AI 是杠桿。站在另一側,AI 是秤。
它稱量你的成本,稱量你的效率,稱量你和機器之間的差價。
這個詞我想了很久,可以叫“智力租差”。
過去地租來自土地的位置差異。誰占了好地段,誰就收租。
AI 時代會出現一種新的租差:誰占了更好的模型、更好的數據、更好的算力、更好的工作流、更好的組織位置,誰就能收取機器智力帶來的差額收益。
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聰明。它是聰明被基礎設施化之后的收益分配。
7、
很多人可能會本能地抗拒這種說法。
因為我們更愿意相信,AI 最終會普惠。就像個人電腦和互聯網一樣,早期總是精英先用,后來大家都會用,差距自然會縮小。
這確實可能發生一部分。
個人電腦剛出現時,也不是每個人都會用。互聯網早期也屬于少數人。但后來它們進入學校、家庭、辦公室,成為普通基礎設施。
AI 也會有這個過程。但這里有一個不一樣的地方。
個人電腦和互聯網的普及,主要降低的是信息處理和信息獲取成本。AI 降低的是認知勞動的邊際成本。
這是更深的一層。信息便宜之后,普通人可以獲得更多知識。認知勞動便宜之后,資本可以購買更多“近似人”的產出。
這兩個后果不一樣。搜索引擎讓你更容易找到資料,但它不會自動替老板寫完一份分析報告。
AI 可以。
瀏覽器讓你進入網頁,但它不會自動替公司生成客服回復、營銷文案、代碼、合同摘要、銷售線索評分。
AI 可以。
互聯網讓內容分發成本下降,于是出現了很多創作者。但平臺也拿走了分發權,創作者最后發現,自己離不開算法。
AI 也可能這樣。
一開始,它讓你感覺自己更強。后來你發現,真正掌握入口、模型、分發和商業化的人,比你強得更快。
這是一種很現代的剝奪。它不是把工具從你手里搶走,而是讓你也能使用工具,同時把更高層級的工具、數據和收益分配權留在別處。
你擁有體驗。別人擁有系統。
8、
這里就到了最關鍵的問題:AI 紅利到底歸誰?
假設一個公司用了 AI,生產力提高 30%。這個 30% 會以什么形式出現?
員工工資上漲 30%?工作時間減少 30%?產品價格下降 30%?社會福利增加 30%?
也許會有一點,但很難是主要部分。更可能出現的是:公司減少招聘,壓縮團隊,提高利潤率,資本市場給出更高估值,股東和管理層拿走最大的一塊。
這不是惡意推測,這是現代公司的基本結構。
公司不是一個抽象的“大家庭”。公司有所有權結構。誰擁有公司,誰就擁有剩余收益。
勞動者拿工資。資本拿利潤。
AI 提高效率之后,如果沒有新的分配機制,收益天然會更多流向擁有系統的人。
這也是為什么一些經濟研究已經看到一個趨勢:AI 創新越密集的地區,勞動收入份額反而越容易下降。換句話說,技術進步確實發生了,但勞動者分到的那部分蛋糕沒有同步變大。
這個現象有點反直覺。我們總以為,生產力提高之后,大家都會過得更好。但生產力不是收入。
生產力只是蛋糕變大的能力。至于蛋糕怎么切,是另一套規則。
AI 的問題就在這里。它可能同時帶來更高的總體效率,和更差的分配結構。
這兩件事可以同時發生,而且經常同時發生。
一個社會可以變得更富,同時讓大多數普通人更焦慮。
一個公司可以變得更賺錢,同時讓員工更沒有安全感。
一個行業可以變得更高效,同時讓新人更難進入。
一個工具可以讓你更強,同時讓你的議價權更弱。
這就是 AI 的悖論。它給了勞動者工具,也給了資本替代勞動者的工具。
而且后者通常更有錢、更有組織、更有耐心,也更能承受試錯成本。
9、
說到這里,很容易滑向一種悲觀:普通人是不是沒機會了?
不是。如果我真的這么認為,就沒必要寫這篇文章了。
普通人當然還有機會。甚至可以說,AI 確實會給一部分普通人帶來過去不可能擁有的機會。
一個小團隊可以做更大的產品。一個獨立開發者可以更快上線應用。一個內容創作者可以拓展自己的能力邊界。一個普通員工可以用 AI 學習、寫作、分析、編程、做副業。
問題是,不能把這些機會誤認為結構已經平等。
個人機會存在,不等于整體分配公平。彩票也有人中獎,但不能說彩票是財富制度。對普通人來說,真正重要的不是“我要不要用 AI”,這個問題已經太晚了。
真正重要的是,怎么避免只停留在 AI 使用的最低層。
最低層是什么?
把 AI 當搜索引擎。把 AI 當文案生成器。把 AI 當一個更會說話的百度。把 AI 當朋友圈里偶爾炫一下的玩具。
這當然比不用好,但不夠。
普通人要盡快從“問 AI”變成“用 AI 建工作流”。
你每天重復做的事情是什么?你所在行業里最耗時間的環節是什么?你的工作里哪些東西可以被結構化?你能不能用 AI 建一個固定流程,讓它持續幫你調研、整理、生成、檢查、復盤?
一次性問答沒有壁壘。工作流才有復利。
第二件事,是不要迷信提示詞。
提示詞會貶值。今天你花錢買的提示詞模板,明天就會被模型能力吞掉。真正值錢的是專業判斷,是你知道該問什么、該信什么、該刪什么、該把 AI 的答案放進哪個真實場景。
AI 時代,“會用工具”只是入場券。“知道工具錯在哪里”,才是門檻。
第三件事,是盡量靠近高價值生態位。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殘酷,但必須明說。
AI 對不同崗位的增強效果不一樣。
越接近決策、客戶、產品、技術、銷售、內容、資本和組織流程,越容易把 AI 變成自己的杠桿。越是純執行、低自主性、被流程嚴格規定的崗位,AI 越容易變成管理你的系統。
所以,對一個普通職場人來說,學習 AI 當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改變自己在生產系統里的位置。
工具會放大位置。但如果位置太低,工具放大的可能只是你的工作量。
10、
我以前寫 AI,常常會提醒自己不要陷入兩種偷懶。
一種是技術樂觀主義,覺得工具一進步,人類自然變好。另一種是技術悲觀主義,覺得每一次新技術都會把人推向更糟的命運。
這兩種都太省力。
真正困難的是承認:AI 既可能給普通人機會,也可能加速普通人的邊緣化;既可能創造新職業,也可能掏空舊職業的訓練路徑;既可能讓一個人擁有前所未有的能力,也可能讓他在更高效率的系統里變得更便宜。
技術本身沒有道德方向。方向來自所有權、制度、組織和分配。
誰擁有模型?誰擁有算力?誰擁有數據?誰擁有平臺?誰擁有客戶?誰擁有收益分配權?
這些問題比“AI 會不會覺醒”更貼近普通人的命運。
因為你不會因為 AI 有了意識而失業,你更可能因為老板發現三個人加 AI 能干五個人的活而失業。
你不會因為超級智能統治地球而降薪,你更可能因為某個 SaaS 系統把你的工作流程拆成了可計價、可監控、可替代的小塊而降薪。
科幻里的危險很壯觀。現實里的危險很樸素。
它通常出現在預算會上,出現在招聘凍結郵件里,出現在“今年先不擴編”的會議紀要里,出現在一句很輕描淡寫的話里:
這個崗位,先看看能不能用 AI 頂一下。
11、
AI 是資本和勞動力的最后一戰,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資本第一次擁有了一種可以大規模復制認知勞動的基礎設施。
它不會讓所有勞動消失。它會改變勞動被組織、被定價、被替代、被考核的方式。
過去,人出售時間。后來,人出售技能。現在,人可能要證明自己比一組模型調用更值得購買。
這件事剛開始。
今天很多 AI 還不夠穩定,還會胡說,還需要人類修正,還不能獨立完成復雜任務。很多公司也還沒有真正改造流程,只是在表面上做 AI 化。
但方向已經出來了。
更強的模型會繼續出現。更便宜的推理會繼續出現。更長的上下文會繼續出現。更復雜的智能體會繼續出現。更多公司會把 AI 嵌入自己的組織結構。
到那時候,普通人再問“我要不要學 AI”,就像 2015 年還在問“我要不要學會用智能手機”。
問題會變成另一種:
你到底是在調用 AI,還是正在被 AI 調用?
這個區別很重要。
調用 AI 的人,把 AI 當成杠桿。他有問題,有判斷,有場景,有位置,有收益出口。
被 AI 調用的人,被系統拆成一個接口。他接收任務,完成任務,交付結果,被模型和流程一起考核。
未來的職場可能會分成兩種人。
一種人用 AI 組織生產。另一種人在 AI 組織的生產里出售時間。
這中間當然還有很多灰色地帶。大多數人會在兩者之間搖擺,一會兒覺得自己被增強,一會兒發現自己被壓價。
這正是這個時代最難受的地方。
它不會一次性告訴你答案。它會一點一點改變你的工作,讓你逐漸適應更高的效率、更快的反饋、更密的考核、更少的安全感。等你回過頭,舊的勞動契約已經變了。
AI 不一定會搶走你的工作。它可能先搶走你對工作的定價權。
12、
最后,還是要說回普通人。
不要幻想 AI 天然站在你這邊。AI 站在擁有它的人那邊。
如果你只是偶爾使用它,它是工具。
如果你能把它嵌進自己的工作流,它是杠桿。
如果你擁有模型、數據、算力、客戶和分配權,它就是資本。
這三層之間,差距會越來越大。
普通人要做的,不是把自己催眠成“我也有 AI,所以我和大公司一樣了”。不是這樣。
你和大公司都能用電,但你沒有電網。你和平臺都能發內容,但你沒有分發權。你和資本都能用 AI,但你未必擁有 AI 創造的收益。
看清這一點,不是為了絕望,是為了別被廉價的技術平權敘事騙了。
真正值得爭取的,不只是使用 AI 的權利,還有參與新生產系統的機會;不只是買一個會員,還有接觸高質量模型、數據、項目和組織流程的機會;不只是學幾個提示詞,還有把自己移動到更高價值生態位的機會。
未來幾年,很多人會發現,自己并不是被 AI 淘汰的。
他們是被更會使用 AI 的人淘汰的。被更能購買 AI 的公司淘汰的。被更早把 AI 嵌進組織的資本淘汰的。被一種新的生產資料重新定價了。
這件事不會像電影里的災難一樣轟然降臨。它會很安靜。
一個崗位少招兩個人。一個團隊不再補 HC。一個新人沒有機會練手。一個中層發現自己管的人少了,但指標更重了。一個創作者發現內容越來越多,價格越來越低。一個程序員發現自己寫代碼更快了,績效要求也更高了。
某個深夜,一個普通白領打開 AI,讓它幫自己寫一份周報。同一時間,另一棟樓里,一家公司正在讓 AI 重新計算明年需要多少人。
這兩個窗口,看起來都在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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