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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蘇凱達重工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凱達重工)將于2026年4月24日迎來北交所IPO上會審議。這家主營軋輥產品的企業,表面業績平穩增長,實則暗藏多重隱患。首季業績雙位數下滑、研發投入不足2%卻維持超高毛利、實控人夫婦100%掌控公司、“零人供應商”頻現、募投項目主體持續虧損。層層疑云之下,其上市合理性與投資價值亟待穿透審視。
凱達重工前身可追溯至20世紀90年代的軋輥廠,深耕軋輥、輥環等鋼材軋制關鍵部件的研發、生產與銷售,產品主要供給寶武集團、鞍鋼集團、山東鋼鐵等國內大型鋼企,以及英國鋼鐵、安米集團等境外客戶,屬于鋼鐵產業鏈上游的裝備部件制造商。
按公司自述,其是熱軋型鋼軋輥領域的“國家級制造業單項冠軍”與“專精特新小巨人”,在細分市場具備一定競爭力。本次IPO,公司擬公開發行不超過6000萬股,超額配售選擇權啟用后不超6900萬股,計劃募資2.95億元,全部投向“凱達西太湖高性能軋輥生產基地建設項目”,用于新增1.6萬噸軋輥產能,保薦機構為國聯民生證券,會計師事務所為天健會計師事務所,律所系上海市錦天林律所。
從IPO進程看,公司2025年6月獲北交所受理,7月進入首輪問詢,同年12月收到第二輪問詢,2026年4月17日完成二輪問詢回復,4月24日正式上會,歷時近一年。表面看,公司報告期(2023-2025年)營收、凈利潤穩步增長,符合北交所上市財務門檻,但深入拆解招股書與問詢回復,從財務真實性、公司治理、業務合規、募投可行性等維度,均存在大量違背商業常識、難以自圓其說的疑點,堪稱“問題密集型”IPO項目。
上市前突然“變臉”,盈利質量虛高,增長存人為操縱痕跡
招股書顯示,2023-2025年,凱達重工營收分別為4.52億元、4.60億元、4.77億元,年均復合增速僅2.79%;歸母凈利潤分別為6531.61萬元、6274.49萬元、7085.32萬元,復合增速4.15%。單看數據,公司似乎保持“小幅穩健增長”,但細究可見,2024年凈利潤較2023年下滑4%,2025年雖反彈,但整體增長近乎停滯,遠低于制造業平均水平,所謂“增長”更像是為上市刻意維持的“紙面平穩”。
更致命的是,公司在招股書中主動披露未經審計的2026年一季度數據:營收8783.24萬元,同比下滑19.58%;凈利潤1101.11萬元,同比暴跌28.18%,營收、凈利潤雙雙出現雙位數下滑,呈現典型的“上市前業績變臉”。
公司對此解釋為“外銷收入減少”,稱對達涅利、英國鋼鐵、EVRAZ等境外客戶銷售額下降,其中EVRAZ因美國關稅政策調整,2026年一季度無銷售收入。但這一理由站不住腳:一方面,境外收入占比僅三成左右,單一客戶流失難以導致整體業績近20%下滑。
另一方面,鋼鐵行業雖處周期低谷,但2026年一季度國內鋼企開工率逐步回升,上游軋輥需求并未斷崖式下跌,同行業多數公司業績僅小幅波動,凱達重工卻出現遠超行業的下滑,更可能是前期為沖業績提前確認收入、積壓訂單耗盡,或核心客戶流失、產品競爭力不足的集中爆發。
判斷企業盈利真實性,經營現金流是核心指標——若凈利潤持續高于經營現金流,意味著利潤多為“應收賬款”“存貨”等賬面財富,而非真金白銀,甚至存在虛增收入、少計成本的可能。
凱達重工正是如此,2023-2025年公司經營活動現金流凈額分別為4682萬元、6351.68萬元、5099.92萬元,同期凈利潤為6531.61萬元、6274.49萬元、7085.32萬元。計算“凈現比”(經營現金流/凈利潤)可見,2023年為0.72,2024年為1.01,2025年又降至0.72,連續三年均值低于1。
這意味著,公司每賺1元凈利潤,僅能收回0.7元左右現金,大量利潤停留在應收賬款與存貨中。2025年末,公司應收賬款達1.28億元,占營收27%;存貨1.05億元,占營收22%,兩者合計超2.3億元,幾乎相當于公司半年營收。更反常的是,2025年公司毛利率同比提升,但應收賬款周轉率、存貨周轉率同步下降,說明產品銷售變慢、回款周期拉長,盈利質量持續惡化。
正常經營中,現金流與凈利潤應大致匹配,凱達重工長期“凈利高、現金流低”,要么是刻意放寬信用政策、低價賒銷沖收入,要么是少結轉成本、虛增利潤,待上市后通過“壞賬計提”“存貨減值”一次性洗大澡,最終由投資者買單。
更違背商業邏輯的是,公司核心產品軋輥曾出現“虧本銷售”。據披露,報告期內,公司對客戶廈門象嶼銷售軋輥時,部分批次售價低于成本,形成負毛利。
軋輥是凱達重工的絕對核心產品,收入占比超87%,是公司盈利支柱。正常企業對核心產品、核心客戶,要么維持穩定毛利,要么因訂單規模適度讓利,但絕不會“虧本賣”。除非是為了虛增收入、美化業績,或通過異常交易進行利益輸送。
公司對此僅簡單解釋為“市場競爭、客戶定制化需求”,但未提供具體成本核算依據、訂單背景、后續合作情況,無法合理解釋“核心產品負毛利”的商業合理性。結合廈門象嶼為貿易商、非終端鋼企的身份,不排除是公司通過關聯方、第三方貿易商,虛構交易、虛增收入,或進行資金體外循環的“通道業務”。
研發投入不足2%,涉嫌“偽高新”,技術競爭力存疑
凱達重工自稱“高新技術企業”,享受15%的企業所得稅優惠稅率,但研發投入數據卻完全不符合高新企業認定標準。
根據《高新技術企業認定管理辦法》,高新技術企業需滿足“最近一年銷售收入2億元以上的,研發費用占比不低于3%;研發人員占比不低于10%”。而凱達重工2023-2025年研發費用分別為598.96萬元、773.88萬元、812.70萬元,占營收比例僅1.33%、1.68%、1.70%,連續三年不足2%,遠低于3%的硬性門檻。
研發人員方面,2025年公司研發人員49人,占比10.52%,勉強踩線,但研發人員學歷以專科、中專為主,本科僅53人,占總員工11.37%,整體技術實力薄弱。對比同行,國內軋輥企業研發費用率普遍在3%-5%,凱達重工研發投入僅為同行一半,卻自稱“技術領先、專精特新”,明顯自相矛盾。
若監管部門核查認定其為“偽高新”,公司將面臨追繳歷年稅收優惠、罰款,甚至取消高新資質的處罰,直接影響凈利潤與上市資格。
更反常的是,公司研發投入極低,毛利率卻長期高于同行。2023-2025年,公司毛利率分別為26.77%、23.93%、26.32%,而同行中鋼邢機、共昌軋輥等企業毛利率多在15%-20%區間。
制造業是“研發投入換技術、技術換毛利”的行業,研發不足意味著產品同質化、技術壁壘低,只能靠低價競爭,毛利率必然偏低。但凱達重工卻呈現“低研發、高毛利”的悖論。既無大額研發投入,又無獨家技術專利,卻能長期維持遠超同行的毛利,唯一合理解釋就是:虛高毛利。
可能的操作路徑包括:一是少計原材料成本、人工成本、制造費用,壓低營業成本,抬高毛利;二是將部分費用資本化,減少當期費用支出;三是通過關聯交易、客戶補貼,人為抬高售價。無論哪種方式,都涉嫌財務造假,虛增盈利水平。
公司專利情況也印證“技術虛胖”。招股書顯示,公司擁有70余項專利,但超七成是2020年(籌備上市前)及之后申請的實用新型專利,發明專利僅個位數。實用新型專利含金量低、易申請,多為外觀、結構小改進,無核心技術壁壘。
更關鍵的是,北交所二輪問詢要求公司說明與同行核心技術差異,公司回復稱“與中鋼邢機、共昌軋輥等競爭對手部分發明專利應用相似”。這意味著,公司所謂核心技術并非獨有,而是與同行同質化,甚至存在侵權或模仿嫌疑。
結合研發投入不足、專利突擊申請、技術同質化三大問題,凱達重工所謂“技術領先、專精特新”,更像是為上市包裝的“人設”,無真實技術競爭力支撐。
實控人夫婦100%控股,家族把持核心部門,內控形同虛設
IPO企業股權適度集中正常,但凱達重工的股權集中度堪稱“極致”。招股書顯示,公司控股股東為國冶控股,持股70.91%;常州嘉德創投、嘉融創投為員工持股平臺,合計持股29.09%。
國冶控股由實控人許亞南、萬亞英夫婦全資持有(許亞南60%、萬亞英40%);2026年4月15日(上會前10天),國冶控股與兩個員工持股平臺簽署《一致行動協議》,約定持股平臺與國冶控股表決時保持一致。由此,許亞南、萬亞英夫婦通過直接控制、一致行動安排,合計控制公司100%表決權,成為A股罕見的“完全獨控型”擬上市企業。
100%表決權意味著,夫婦二人可隨意決定公司戰略、人事、分紅、關聯交易等所有重大事項,股東大會、董事會、監事會完全淪為“橡皮圖章”,中小投資者無任何話語權,內控機制徹底失效。
在“夫妻獨控”基礎上,公司核心部門完全由家族成員掌控,形成“家族閉環”。許亞南任董事長、總經理,全面掌控公司;妻子萬亞英任董事,參與核心決策;萬亞英兄弟萬一新控制的五金建材店,為公司長期供應商;公司向許亞南、萬亞英的女兒租賃辦公場所,形成關聯租賃;副總經理萬偉華是萬亞英妹夫,分管核心業務;技術、財務、銷售三大核心部門負責人,均為家族親屬或親信。
報告期內,公司關聯采購、關聯租賃頻繁,但定價是否公允、是否存在利益輸送,公司未詳細披露。更可疑的是,公司申報前夕突然更改員工持股平臺執行事務合伙人,將原本由外部人員擔任的職務,變更為實控人親信,進一步鞏固控制權。
這種“家族化治理”模式,在中小企業初期常見,但擬上市企業必須整改——高度家族化意味著內控缺失、獨立性不足,極易出現實控人占用資金、關聯交易輸送利益、違規擔保等問題,嚴重損害中小股東利益。北交所也在問詢中重點質疑“公司治理有效性”,但公司僅以“已建立內控制度”敷衍,未提出實質整改措施。
此外在IPO募資擴產、稱“資金緊張”的同時,實控人卻在上市前瘋狂分紅。2024-2025年,公司連續兩次分紅,合計分紅4950萬元,而許亞南、萬亞英夫婦通過國冶控股,合計分得約4572萬元,占分紅總額92%。
公司2025年凈利潤僅7085萬元,兩年分紅近5000萬元,幾乎分走大半利潤。此時公司計劃募資3億擴產,本應留存資金用于經營,卻將現金分給實控人,本質是“用股民錢擴產,讓實控人套現分紅”,既損害公司現金流,也凸顯實控人“重套現、輕發展”的心態。
供應商異常、產能信披矛盾、資產合規瑕疵
公司采購端疑點密集,核心問題是“零人供應商”與異常供應商。多家主要供應商為“零參保”或“個位數參保”企業,成立當年即與公司合作,交易規模卻達數百萬甚至上千萬元。例如某供應商成立于2023年,員工0人、無生產能力,卻成為公司前五大供應商,年度采購額超800萬元。
而部分供應商被法院強制執行超2400萬元,經營異常、償債能力極差,卻仍與公司正常交易;前五大供應商變動頻繁,2023-2025年無一家連續三年穩居前五,采購穩定性極差。
正常制造業企業,核心供應商需具備穩定生產、供貨能力,員工規模、經營資質是基本門檻。凱達重工大量選擇“零人、空殼、失信”供應商,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供應商為實控人關聯方,通過體外公司虛增采購、套取公司資金;二是虛構供應商、虛構采購業務,配合虛增收入與利潤,形成“假采購、假生產、假銷售”的造假閉環。
公司產能披露前后矛盾,存在“數據造假”嫌疑。招股書稱2025年軋輥產能利用率達104.23%,處于超產能生產狀態,以此證明“擴產必要性”;但在問詢回復中,又披露不同口徑產能數據,產能利用率時而超100%,時而僅80%,前后數據無法對應。
更關鍵的是,公司超產能生產已違反安全生產、環保規定,屬于違規經營,卻未被監管處罰,也未披露整改措施。
募投項目方面,公司募資2.95億投向“西太湖高性能軋輥項目”,實施主體為2023年6月成立的子公司常州凱達防務科技。該子公司2024年凈利潤-16.95萬元,連續虧損、無軋輥生產經驗、無核心團隊,卻承接數億募投項目。用虧損“空殼”公司實施核心募投項目,建設進度、產能釋放、盈利預期均充滿不確定性,不排除是為上市“量身定做”的募資項目,實際可行性極低。
截至報告期末,公司廠區內約1745平方米建筑(工具間、氣瓶庫、車間輔房等),因建設時未辦理審批手續,無法取得產權證書。這些無證建筑涉及生產輔助功能,若被監管部門認定為違建,將面臨限期拆除、罰款,直接影響公司正常生產經營。公司雖稱“正在補辦手續”,但未提供進展證明,也未評估拆除損失與對業績的影響,合規風險被刻意淡化。
凱達重工下游是鋼鐵行業,屬于強周期行業,當前國內鋼鐵行業處于“產能過剩、需求疲軟、盈利低迷”的周期低谷。2023-2025年,國內鋼材產量增速不足2%,鋼企普遍壓縮開工率、控制成本,對上游軋輥需求大幅減弱。
公司業績高度依賴鋼鐵行業,行業下行直接導致訂單減少、售價下滑,2026年一季度業績暴跌就是明證。即便成功上市,未來2-3年鋼鐵行業難有明顯回暖,公司業績將持續承壓,甚至出現連續虧損,募投項目產能也將面臨“無需求消化”的困境。
國內軋輥行業呈現“低端同質化競爭、高端被外資壟斷”格局。低端產品產能過剩,企業靠低價競爭,毛利率極低;高端高性能軋輥仍依賴進口,國內企業技術差距大。
凱達重工主營中低端軋輥,產品同質化嚴重,無核心技術壁壘,只能靠價格與關系維系客戶。隨著行業競爭加劇,公司毛利率將持續下滑,疊加需求萎縮,業績增長無任何支撐。公司雖稱“布局高端產品”,但研發投入不足、技術積累薄弱,短期內難以突破外資壟斷,高端轉型淪為空談。
當下,資本市場不是“造假者的圈錢場”,也不是“家族企業的提款機”。凱達重工IPO的重重疑點,提醒市場面對看似“完美”的擬上市企業,務必穿透財務表象,警惕那些違背商業常識、暗藏風險的問題項目。《新財聞》將持續關注后續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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