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毓群為什么要在產品發布會上強調“科學精神”

誰更會講故事，誰更敢喊口號，誰就更容易獲得流量和銷量，這種競爭方式對產業發展顯然不利

文｜尹路

4月21日晚，在一年一度的寧德時代超級科技日閉幕演講中，寧德時代董事長曾毓群強調：中國技術要走向世界，靠的不能只是速度和規模，更要靠“高質量的創新”和“可驗證的能力”。這不僅關乎企業信譽，更關乎國家信譽。

他說，行業在快速發展，新技術、新產品、新概念、新表達不斷出現，但越是在這樣的階段，越需要回到更底層的問題。科學精神最大的敵人，不是無知，而是把復雜問題“想簡單”“講簡單”。很多所謂的“創新”，本質上是對復雜問題失去了耐心：要么還沒把問題弄清楚，就先給出答案；要么只講結果，不講條件和代價；要么把系統問題壓成一個指標，讓它看起來簡單。

他說，人工智能正在深刻改變科學研究和工程開發的方式，但這背后的本質還是科學精神，無論工具怎么變，科學研究最根本的事情沒有變，還是要尊重規律，尊重證據，尊重驗證。一個團隊，始終保留“證偽機制”，才更可能逼近真相。

在這場名為“極域之約”的超級科技日發布會上，寧德時代推出了神行、麒麟、驍遙、鈉新四條電池產品線的新一代產品，以及超換一體補能網絡方案。在習慣用發布會制造熱點熱度的當今中國商界，行業龍頭的掌舵人重點討論尊重科學而非產品性能，要么是他認為沒有新東西可講，要么是他認為行業更需要科普科學精神。

為什么行業需要被提醒“尊重科學”？

當講故事比技術本身更重要

過去兩年，電池行業的技術敘事出現了一個明顯特征：概念的更新速度，遠快于技術的驗證速度。

固態電池、半固態電池、固液混合電池、鈉電池、無鈷電池、無負極電池、金屬負極電池……每隔幾個月，市場就會涌現出新的技術概念。這些概念在發布時往往伴隨著“巔峰性”“革命性”的修飾詞，但關于工程化難度、量產時間表、良率、成本的討論，通常語焉不詳。

更常見的情況是，企業選擇性地展示某一項指標的突破，能量密度提升、充電速度加快、循環次數增加，但對這些突破背后的代價、約束條件和適用邊界，很少主動說明。

這不是個別企業的問題，而是整個行業的表達習慣。在動力電池這個技術密集型領域，能量密度、功率密度、循環壽命、安全性、低溫性能、成本控制之間存在真實的物理約束和工程取舍。任何一項指標的提升，都可能以另一項指標的妥協為代價。但在商業傳播中，這些復雜性往往被簡化甚至省略。

結果是，行業的技術討論越來越像一場參數競賽。誰的數字更大、發布更快、概念更新，誰就占據傳播優勢。至于這些數字是在什么條件下測得的，能否在量產中復現，能否在真實工況下保持，往往不在討論范圍內。

如果行業的競爭邏輯從技術能力轉向敘事能力，誰更會講故事，誰更敢喊口號，誰就更容易獲得流量和銷量，那這種競爭方式對產業長期發展顯然不利。

科學精神與市場營銷并不矛盾，矛盾的是營銷方式對技術復雜性的系統性遮蔽。寧德時代自己也是市場營銷的高手，“超級科技日”本身就是IP化運作的市場營銷。但寧德時代在“高調傳播”與“敬畏復雜”之間找到了平衡，這種平衡本身就是行業需要學習的。

沒有證偽機制就不是科學方法

科學方法的核心是可證偽性。一個理論或技術方案，必須能夠被檢驗、被質疑、被反駁，才具備科學意義。但在商業競爭中，企業的自然傾向是證明自己是正確的，而非主動尋找自己可能錯在哪里。

產品從實驗室走向市場，需要經過材料驗證、工藝開發、設備適配、質量控制、安全測試等多個環節。每個環節都可能暴露問題。但在發布會上，這些問題通常不會提及。

曾毓群在演講中說，寧德時代是行業里第一個設立安全可靠性部門的企業，內部稱為“對抗組”。這個部門配置500多名研發人員，他們不是質檢部門，他們的任務是找出產品可能在某些條件下出什么問題，問題有多大，會不會影響公司的生態，會不會影響消費者安全，會不會影響合作伙伴的聲譽等等。所以他們是公司里最不受歡迎的人，“但是，我是他們最直接的領導。”

“對抗組”的存在，說明寧德時代在組織層面建立了證偽機制。電池是高密度儲能產品，應用場景復雜，使用周期長。任何設計缺陷或質量問題，都可能在長期使用中放大風險。沒有證偽機制，就沒有可靠的產品；沒有可靠的產品，就沒有可持續的產業。

問題在于，當前的市場環境并不獎勵證偽。主動披露技術難點、承認工程化挑戰、說明產品邊界，這不會帶來傳播優勢，反而可能被解讀為技術能力不足。事實上，近年來商界的趨勢正相反：把復雜問題講簡單，把不確定性講成確定性，把實驗室數據講成量產能力。

邊界意識的重要性

曾毓群在演講中提到：“恐懼源于無知，敬畏源于深知。”這句話指向了另一個行業問題：對技術邊界的認知。

技術進步從來不是線性的。材料科學有其物理極限，電化學反應有其熱力學約束。在這些約束下，任何技術路線都有自己的優勢區間和適用邊界。磷酸鐵鋰、三元鋰、鈉離子、固態電池，每種材料都在解決特定場景下的特定問題，沒有一種材料能在所有維度上同時達到最優。

但在市場敘事中，這種邊界意識正在消失。很多技術方案在發布時，都宣稱自己能夠“全面領先”“全場景適用”。這種表達方式，要么是對技術規律的無知，要么是對市場的刻意誤導。

寧德時代此次的發布覆蓋五條技術路線，寧德時代首席科學家吳凱說：“每種材料體系都有自己的優勢與邊界，沒有一種材料能包攬所有場景。”這個判斷符合材料科學的基本認知。但在當前的行業環境下，這種表達方式反而顯得不夠“性感”。

產業需要什么？

電池行業正在進入一個新階段。早期的規模競爭、成本競爭已經進入尾聲，技術競爭的核心正在轉移：不是誰的單項指標更高，而是誰能在復雜約束下找到真正的平衡解；不是誰先發布概念，而是誰能把概念變成可量產、可驗證、經得起時間檢驗的產品。

這種競爭，需要的不是激進的敘事，而是扎實的工程能力；不是更快的發布節奏，而是更長期的研發投入；不是把復雜問題講簡單，而是承認復雜、拆解復雜、解決復雜。

曾毓群在演講中說，寧德時代過去十年研發投入超過1000億元，僅2025年就超過200億元。這個數字說明，技術進步需要的是十年單位的持續投入，而非幾個月的概念沖刺。

如果整個行業都在追逐短期熱點，都在用概念替代驗證，都在把營銷當成研發，那么中國制造在全球市場建立的技術優勢，就可能在新一輪競爭中消耗一空。

曾毓群對科學精神的強調，提醒各行各業的企業家們思考：什么樣的創新路徑是可持續的，什么樣的競爭方式是有意義的？

在技術競爭的深水區，方法論比結論更重要，過程比宣傳更重要，驗證比傳播更重要。科學精神不只是一句口號，更是一套行為邏輯：證偽先于證明，敬畏邊界先于鼓動顛覆。

在中國制造業轉型升級的深水區，從電池到手機，從半導體到新材料，從汽車制造到商業航天，各行各業都面臨著同樣的誘惑與挑戰。追逐短期的熱點與流量，還是深耕長期的工程驗證與基礎研究，決定了一家企業、一個產業能走多遠。真正的工業競爭力，從來不產生于發布會上的新概念，而是來自對科學精神的尊重、對技術邊界的清醒、對證偽機制的堅持。

（作者為《財經》研究員，編輯：馬克）

責編 | 李煜

題圖來源 | 東方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