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幽靈外賣”到“暴力抗法”：拼多多高速擴張背后的治理漏洞

撰稿 | 行星

來源 | 貝多商業&貝多財經

4月17日，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對7家主流電商平臺的“幽靈外賣”系列案件作出行政處罰決定，責令7家電商平臺改正違法行為，處以罰沒款共35.97億元，同時對平臺企業法定代表人和食品安全總監合計處以罰款1968.74萬元。

其中，拼多多（NASDAQ:PDD）運營主體“上海尋夢信息技術有限公司”被罰沒近15.22億元，金額居此次處罰之首，其審核把關不嚴、縱容“轉單”、管理責任缺失，甚至暴力、軟對抗阻礙執法的行為，折射出平臺管理層面的深層失序。

需要注意的是，這并非拼多多首次在平臺治理層面“踩紅線”，此前該平臺就曾因未按規定報送涉稅信息，被處以10萬元罰款。隨著行政處罰金額從十萬級躍升至十億級，拼多多合規失守的代價正呈指數級放大。

當“野蠻生長”成為拼多多在電商市場中不斷擴張的常態，其長期存在的內控短板便化作一道致命裂縫。若不及時填補，這艘商業巨輪未來駛入的不是更廣闊的海域，而是越收越緊的合規窄門。

一、“幽靈外賣”背后的管理黑洞

根據行政處罰決定書（國市監處罰〔2026〕22號），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對拼多多的處罰包括?沒收違法所得585.22萬元?、罰款15.16萬元，?罰沒款合計15.22億元?，同時?責令其暫停新增蛋糕（預包裝除外）店鋪9個月?。

小小一塊蛋糕，怎會引出天價罰單？答案藏在“幽靈外賣”的運作黑幕中。2025年7月，北京市海淀區某市場監管所接到消費者投訴舉報，稱其在某平臺“甜顏情書”店鋪購買的蛋糕上竟出現不可食用的鮮花，懷疑存在食品安全隱患。

接到投訴舉報后，海淀區市場監管部門隨即采取行動。調查發現，“甜顏情書”北京地區20余家店鋪均無實體店，名下378家連鎖店的食品經營許可證也均為偽造，而這些蛋糕，實際由“轉單寶”平臺中的接單店鋪競價制作。

2025年8月，市場監管總局對“幽靈外賣”事件提級調查，抽調200余名執法骨干組成專案組，開展首輪現場核查。調查累計發現違規轉包蛋糕訂單超360萬單，查實“幽靈店鋪”超6萬家，包括拼多多在內的7家主流電商平臺均涉其中。

根據調查情況通報，拼多多平臺內的裱花蛋糕經營者中，4522家未上傳食品經營許可證，4941家上傳的食品經營許可證的許可范圍不含裱花蛋糕。這意味著，擺上消費者餐桌的裱花蛋糕，很有可能來自無證或超范圍經營的“地下作坊”。

上述9463家“幽靈店鋪”長期游離于監管灰色地帶，創造了高達9708.93萬元的交易額；拼多多平臺則通過從上述店鋪中抽取傭金的形式，獲得了合計約584.16萬元的違法收入，賺得盆滿缽滿。

另經查明，拼多多接入了兩家第三方服務商，并向后者開放了訂單查詢、物流發貨、批量數據解密等核心權限，使其可通過API接口調用訂單數據，為商家提供將消費者訂單轉發給其他食品經營者進行生產的“一鍵轉單”服務。

需要指出的是，餐飲食品消費具有特殊性，消費者往往基于對特定店鋪的品牌信譽、制作特點、衛生條件等信任而選擇下單。拼多多此舉不僅違反了“網絡餐飲不得委托加工”的明確規定，也侵害了消費者的知情權、選擇權等合法權益。

二、暴力抗法折射的底線缺失

4月20日，《中國質量報》發布長篇報道《市場監管總局依法查處7家電商平臺“幽靈外賣”系列案紀實》，詳盡披露了此次執法的諸多關鍵細節，其中有關暴力抗法的具體情形，堪稱性質嚴重又荒誕至極。

報道提到，部分平臺為阻礙專案組取證，或以“系統升級”“商業秘密”等為由拖延拒絕；或安排無關人員反復周旋，實施“軟對抗”；或表面“積極配合”，實則提供碎片化、混亂的數據，企圖淹沒關鍵信息。

更為惡劣的是，一名執法人員在調查取證期間，被企業員工故意用門擠壓致手部骨折，且對方拖延至凌晨仍拒絕提供完整數據。次日專案組協調公安再次上門，該平臺安保負責人竟帶頭沖擊辦案現場，將該執法人員推倒致頭部受傷送醫。

執法人員補充稱，本以為發生上述事件后，該平臺會配合提供數據，不料企業技術總監與負責人單獨溝通后竟突然倒地，也被120急救送醫，當天的取證被迫中止。專案組執法人員趕赴醫院，卻被醫生告知其心臟、身體均無異常。

除此之外，在專案組聯合多部門就該平臺暴力抗法事件展開談話期間，一名工作人員在紙上寫下了“沉默”“不說”等字樣，試圖提示接受問詢的同事。被專案組當場發現后，該工作人員竟將紙揉成了一團，當眾塞入口中吞下。

雖然上述報道并未直接點名涉事主體，但在所有被處罰平臺中，僅有拼多多的處罰決定書明確提到“該平臺多次無正當理由拒絕提供有關材料、信息，或提供虛假材料、信息，甚至采用暴力、軟對抗等手段阻礙監管執法”。

行政處罰決定書指出，介于拼多多違法行為的事實、性質、情節、社會危害程度等因素，監管部門決定對其按每未履行1家店鋪的資質審查義務處以16萬元罰款。這筆罰沒金額遠高于其他平臺的“天價罰單”，由此誕生。

從資質審核失守到暴力對抗執法，拼多多暴露的問題早已不是合規管理的漏洞，而是無視監管運作的系統性失范。即便該平臺表示“誠懇接受，堅決服從”，并承諾將進一步規范業務流程，但數十億罰單換來的“誠懇”，究竟有多少分量？

三、多重爭議暴露的合規短板

將目光聚焦到拼多多的2025年財報，2025年全年該公司的累計收入高達?4318.46億元?，較2024年同期的3938.36億元增長約9.7%；歸母凈利潤雖然出現了約12%的同比下滑，但依舊處在993.65億元?的高位。

對于坐擁近千億利潤的拼多多而言，15億元的罰款不過“九牛一毛”，難以構成實質性的財務沖擊。當違規成本遠低于擴張收益，合規便容易被拋之腦后，這種“以罰代管”的僥幸心理，才是問題的核心所在。

回看拼多多的成長軌跡可知，其合規治理裂痕早已有跡可循。2026年1月，該平臺就曾因未按照規定報送第三季度平臺內經營者和從業人員涉稅信息，被國家稅務總局上海市長寧區稅務局依法處以10萬元罰款。

彼時便有業內人士指出，作為新規施行后頭部平臺收到的首張涉稅罰單，這起事件的警示教育意義遠非10萬元罰款所能衡量。它標志著平臺稅收監管邁入常態化、精準化新階段，也昭示著行業競爭將回歸合規本位。

合規號角已吹響，拼多多的投訴數據卻依舊高企。據消費保平臺數據，2023年至2025年其累計收到拼多多平臺相關投訴31.97萬件，涉訴金額超2.68億元，問題主要集中在售后服務欠缺、退款糾紛、產品質量缺陷、虛假宣傳等領域。

黑貓投訴發布的《2025年度綜合電商領域投訴數據報告》亦顯示，拼多多平臺2025年新增投訴占比約22.28%，在電商平臺中排名第三，且總量呈增長態勢；新增投訴回復率86.38%，表現尚可。

但從商家的反饋來看，情況截然不同。網經社《2026年Q1電商平臺商家投訴數據報告》顯示，該季度全國電商平臺的商家投訴主要集中在任意僅退款、任意罰款、過度維護消費者等問題上，占比分別達到34.39%、20.70%和15.61%。

而在2026年第一季度，拼多多投訴量占全國電商平臺投訴總量的38.31%，位列行業第一。這意味著，該平臺在售后處理、違規處罰等環節行使自由裁量權時，很有可能將本應由平臺承擔的治理成本轉嫁給了商家，最終造成責任錯配。

實際上，拼多多在商家端的爭議、在消費端的質疑，本質上都是同一套邏輯的延伸，即憑借絕對的平臺規則話語權，將運營壓力甩給商家，將安全風險推給消費者。但這套打法一旦碰觸不容逾越的監管紅線便徹底失靈，且代價沉重。

對拼多多而言，15.22億元的罰單不難繳清，重建信任的成本卻遠高于此。當一家長期狂奔的電商平臺同時面臨監管、商家與消費者三端的質疑，其商業帝國的根基，或許比想象中更加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