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23年4月,李存勖在魏州穿上了龍袍,建立了后唐。
這時候,離他徹底把老冤家后梁連根拔起,只剩下不到半年的光景。
按常理,這會兒該是李存勖最風光、最得意的日子,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手底下的武將陣容,缺了一大塊。
就在剛剛過去的那一年里,為了死磕一座孤零零的城池,晉軍(也就是后唐的前身)硬是搭進去了四位頂梁柱級別的大將。
這里頭,有兩位是名震江湖的“十三太保”,還有一位是“十三太保”的親兒子。
那個像無底洞一樣吞噬名將的地方,叫鎮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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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翻這段歷史都想不通:那會兒李存勖在河北早就橫著走了,把后梁揍得滿地找牙,怎么會讓一個小小的鎮州、一個剛上位的反骨仔,搞得這么狼狽?
說白了,這仗打的不是兵力,是心態。
晉軍栽跟頭,就栽在四個字上:覺得穩贏。
這事兒起因并不復雜。
921年,成德節度使王镕讓養子張文禮給宰了。
張文禮奪權后,表面上跟李存勖點頭哈腰,背地里卻跟后梁、契丹眉來眼去,想在河北這地界搞個三足鼎立。
李存勖哪能受這個氣。
他剛把契丹打跑,正磨刀霍霍準備收拾后梁,后院起火這事兒絕對忍不了。
于是,李存勖拍板做了一個當時看起來萬無一失的決定:大軍北上,把張文禮碾成渣。
他心里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內有成德軍老將符習接應,中有老江湖閻寶坐鎮,前有猛人史建塘開路。
收拾一個眾叛親離的張文禮,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確實,剛開打的時候順風順水。
晉軍一路平推,拿下了趙州,大軍直接堵到了鎮州眼皮子底下。
那個反骨仔張文禮原本就是個軟柿子,一看這陣勢,居然活活嚇出病來,沒幾天就蹬腿了。
對方帶頭大哥死了,剩下一座孤城,外面也沒人來救。
這局怎么看都是必勝。
壞就壞在這個“必勝”上。
張文禮雖然掛了,他兒子張處瑾卻是個硬骨頭。
這小子接過兵權,借著鎮州多年修得像鐵桶一樣的城防,愣是扛住了晉軍頭一波猛攻。
這時候,晉軍犯了頭一個毛病:心急。
打頭陣的史建塘,是“十三太保”史敬思的種。
當年史敬思為了護著李克用,在朱溫的包圍圈里死磕到底。
史建塘隨了他爹,猛是猛,但也遺傳了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勁兒。
眼瞅著功勞就在手邊,卻被一堵墻擋住了,史建塘坐不住了。
身為一軍主帥,攻城不順的時候沒想著變變招,反而腦子一熱,親自帶隊往上沖。
這種打法在順風局叫英勇,在攻堅戰里那就是拿命賭博。
很不幸,這把牌他輸了。
戰場上的流箭可不長眼,史建塘在城底下中了一箭,傷勢太重,當晚人就沒了,才46歲。
這是晉軍賠掉的第一員大將。
史建塘這一死,李存勖氣得臉都綠了。
他一度想親自披掛上陣去攻城,后來因為后梁趁火打劫往北邊湊,他只好帶著主力回防黃河,把鎮州這個爛攤子甩給了老將閻寶。
閻寶是個老油條,軍中資歷老得嚇人。
他吸取了史建塘的教訓:硬啃崩牙,那就餓死他們。
他在鎮州城外挖了一圈深溝高壘,擺明了要跟城里耗時間。
這招確實狠。
從921年11月耗到第二年3月,鎮州城里連耗子都快吃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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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會兒,戰局出了個幺蛾子。
城里有好幾百號成德軍士兵喊話,求放他們出城“找口吃的”。
閻寶居然點頭答應了。
他當然沒那么好心。
閻寶心里的小算盤是這么撥弄的:我不硬攻,把你們放出來,等離了城墻這層烏龜殼,我再埋伏人馬,一口口吃掉你們的有生力量。
戰術邏輯沒毛病,可閻寶犯了第二個毛病:輕敵。
他把手里的精銳都派出去當伏兵了,自個兒的大營反倒成了空架子。
那幾百號成德軍出了城,壓根沒去挖野菜,而是像餓狼一樣直撲晉軍的壕溝。
緊接著,城門大開,幾千號成德軍嗷嗷叫著沖了出來。
這就是困獸猶斗。
閻寶想當獵人,卻忘了被逼到絕路上的野獸咬人有多疼。
成德軍越過壕溝,殺進大營,一把火把晉軍的營寨燒了個精光。
閻寶帶著殘兵敗將逃回趙州,又羞又惱,沒過多久就郁悶死了。
這是晉軍賠掉的第二員大將。
閻寶一死,李存勖祭出了手里的王炸——“十三太保”里排第二的李嗣昭。
李嗣昭是什么段位?
那是能跟朱溫正面對剛一年多不落下風的狠角色,曾經帶著三百騎兵就把契丹十萬大軍沖得稀里嘩啦。
他接手后,局面立馬就穩住了。
922年4月,城里的張處瑾故技重施,又派了一千人出城搶糧。
李嗣昭可不是閻寶,他沒給對方面子。
他在半道上設了個套,完美的包圍圈,瞬間就把這一千號人給吞了。
仗打完一清點,戰場上就剩下三個成德軍士兵,連滾帶爬地躲進了廢墟堆里。
按理說,大局已定。
一千人都宰了,這三個漏網的小魚蝦能翻起什么浪?
可李嗣昭做了一個讓他把命搭進去的決定:他非要親自去宰了這三個人。
圖什么?
因為他是名震天下的李嗣昭,他是“亞王”。
在他眼里,那不是三個威脅,而是三個行走的戰功,或者是強者眼里容不得沙子的那種強迫癥。
他策馬沖了過去。
那三個躲在斷墻后面的士兵,早就沒了退路。
人在絕望的時候,手是最穩的。
一看李嗣昭沖過來,三人同時開弓。
一支箭不偏不倚,直接扎進了李嗣昭的腦袋。
李嗣昭確實是條漢子,拔出箭頭,血還在流,反手一箭射死了一個敵人。
但這也就是他最后的絕唱了。
當晚,這位戰功赫赫的二太保,死在了營里。
為了殺三個殘兵,搭上了一個節度使。
這筆買賣,虧到了姥姥家。
這是晉軍賠掉的第三員大將。
連折三將,李存勖心疼得飯都吃不下了。
但他手里還有牌。
這次派出去的是“五太保”李存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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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進上任后,繼續執行圍困戰術。
這會兒的鎮州城,已經是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
誰知道,悲劇又重演了。
李存進手下騎兵多,馬得吃草。
剛開始,李存進還挺小心,讓騎兵輪流出去放牧。
可日子一長,看著城里半死不活的樣,那根弦就松了。
為了圖省事,他讓大批騎兵一塊兒出營放牧。
城墻上的張處瑾,等的就是這個空檔。
就在騎兵離營、步兵還沒列好陣的那個節骨眼上,城門大開,七千成德軍傾巢而出。
他們繞開外面的騎兵,直插李存進的中軍大營。
李存進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關鍵時刻,這位老將爆發出了驚人的戰斗力。
他身邊雖然只有十幾個人,卻死死釘在營門口的橋頭上,硬是擋住了七千人的洪流。
他在拿命換時間。
終于,營里的步兵集結起來了,外面的騎兵也殺回來了。
里外一夾擊,這七千成德軍全軍覆沒。
戰術上,李存進贏了,他把敵人最后一點家底都打光了。
但在混戰里,這位靠著十幾個人硬剛七千人的猛將,身受重傷,當場陣亡。
這是晉軍賠掉的第四員大將。
不到一年功夫,因為急躁、輕敵、傲慢和疏忽,晉軍在同一個坑里栽了四次,丟了四條命。
最后的收尾活兒,交給了“九太保”李存審。
李存審到的時候,其實勝負已分。
李存進雖然死了,但他那一仗把成德軍最后的血都放干了。
李存審沒再給對手機會,他判斷城里已經沒法打了,直接發起總攻。
922年9月,有人趁夜吊出城墻投降。
天一亮,晉軍破城。
張處瑾全家老小被活捉,送給李存勖砍了腦袋。
那個嚇死的張文禮,也被從墳坑里刨出來,大卸八塊。
鎮州之戰總算畫上了句號。
回頭看這場仗,晉軍付出的代價簡直高得離譜。
這四位將軍,隨便拎出一個來,都是能獨當一面的帥才。
要是留著跟后梁決戰,那得發揮多大作用?
可惜歷史沒有如果。
他們沒死在兩軍對壘的大場面上,沒死在改朝換代的宏大敘事里,而是死在了一次次看似不起眼的“陰溝”里。
這大概就是戰爭最殘酷的地方:它不認名氣,不認資歷。
不管你是威震天下的“太保”,還是身經百戰的老將,只要在一個瞬間算錯了賬,只要有一刻放松了警惕,那支奪命的冷箭,就在前頭等著你。
半年后,李存勖登基稱帝。
在他接受百官磕頭朝拜的時候,不知道會不會想起鎮州城下的那四座新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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