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青山攢個局

作者丨史雙元

高淳的慢城有座山，叫作青山；我看青山多嫵媚，留得住人心，便有意為青山攢個局，為那些想談一場戀愛，又擔心被“盤問”得灰頭土臉的青年男女安排一個清新的去處，也為想回歸慢生活的中老年安排一場大格局見面。

在青山茶場設幾間小小的茶寮，素未謀面的男女，或久別重逢的老友，到這里來對坐飲茶，不是相親，也不是速配，只是飲茶。

我想象中有那樣的場景：兩個人穿著寬松的衣衫，跪坐在蒲團上，若不習慣，也可以隨意換個舒服的姿勢。面前，處處是青色，帶著原生態的青澀，用“翡翠”比喻都顯得俗。

水沸了，泡一壺茶。不必急著開口。也可以由“E”人（性格開朗者）挑起個話題，想到哪里就說到哪里；若都是“I”人（古典人格）也可以什么都不說，只看這陽光在茶寮的竹墻上慢慢移動，看茶葉在水里一片片舒展。

這樣的見面方式，與我們熟悉的城市會面很不一樣。

在咖啡館里，燈光太搶眼，話題總是太急。兩個人隔著一張小圓桌，需要跨越嘈雜的人聲與音樂來猜度對方。餐廳里更是如此，刀叉聲、杯盞聲之間，人們需要努力尋找話題，仿佛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尷尬。

而在茶山里，沉默是被允許的，因為草木從不催促。

你看那一排排茶樹，年復一年立在那里，該發芽時發芽，該休眠時休眠，它們似乎早就明白——好的事情，總要慢一點才會發生。

這讓我想起古人常說的“男女雙修”（李白就修煉過）。但這不是后來人誤解的那點意思，而是兩個人在天地之間，各自修身養性，又彼此映照。

兩個人，在茶山里清清靜靜地坐一會兒，清清白白地說幾句話；若是投緣，便是清風明月；若是不投緣，也不過是一段清清朗朗的午后。

兩個人，一壺茶，一片天。茶席上備著筆墨，若有感觸，可以寫幾個字，也放著幾本閑書——關于茶，關于草木，關于詩寫萬靈，關于“一日看盡長安花”的那些天寶遺事。

讀到一句有意思的話，可以指給對方看，或稍稍靠近，共讀妙語，如賈寶玉林黛玉少年暖陽時光。若有一方不說話，也不必尷尬，興許余光已經瞥過了你說的那一行，只是不愿意表現得太興奮。

茶席間有兩個小碟子，一只青瓷小碟里，放著兩枚紅棗。一席茶后，若覺得眼前人就是心上人，便把這只小碟輕輕推到茶席中央。

對方若“同意”，便也推過自己的紅棗，兩碟相逢，紅棗就是紅豆，這便算是有緣。

另一只碟里，是糖漬橄欖，名曰“余味”。橄欖入口微澀，而后回甘，就像一場沒有結果的相遇：雖無深緣，卻得淺嘗人生滋味，日后想想也是有趣。

若無意再續茶水，便取一枚橄欖慢慢含著。對方見了，自會會心一笑。兩人飲盡杯中茶，起身道別。一切都不必說明。茶，自會替人說話。

我想，這正是中國人骨子里的含蓄。不直接，卻有分量；不熱烈，卻有余地。

若有緣，可以在信箋上互留聯系方式。紙是特制的，上面印著青山茶場淡淡的輪廓。一筆一畫寫下的名字，總比掃碼多了一份鄭重。

然后呢？

然后，有緣者可以一起到茶園里走一走。春天時，茶壟間開著星星點點的野花；秋天里，桂花的香氣與茶香在風中交織。走累了，附近有村里食堂，有新建的書室，還有可以一起做陶器的小小工坊。

若是真投緣，慢城里還有“柒悅柒田園民宿”“喵姐花園”等可以住下來。第二天清晨，一起去采茶、制茶，把這兩日清淺的相遇，做成一片可以帶走的茶葉。

許多原本想問的問題，在這種不著急的相遇里，往往自然就有了答案。人的品性也大致有了了解，關于身價倒不是最重要的了，若你來自豪門，我們是在青山相遇；若是你還在送外賣，我的摩的是新買的。

若是不投緣呢？那也仍是一場好好的相遇。

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心里帶走一整個下午的寧靜。這一場茶飲并不為了“成事”，只是為了“相遇”。

相遇原本就有很多種方式，并不一定都要以結果為目的。兩個人在茶山里坐了一下午，說了些有的沒的，或者什么也沒有說，就已經很好。就像兩片茶葉，在同一壺水里。各自舒展，又彼此照見。重要的是，有一個陌生人很用心地看到了你舒展的樣子。

這場約會，有個名字——青山茶約。

青山常在，白云自在。你來，或者不來，它都在那里。

若是來，記得穿得寬松一些，把那些著急的心事暫且留在山外。

茶已經沏好，只等兩個慢慢的人，來此慢慢相遇。

作者簡介

史雙元，1953年生于江蘇高淳，中國文學博士，現任澳大利亞悉尼漢語水平考試中心主任，主要從事中國古典文學、文化研究及中澳教育合作工作。已出版《宋詞與佛道思想》《唐五代詞紀事匯評》《一日看盡長安花——偉大唐詩誕生記》等百余萬字著述，部分作品被教育部語合中心列入對外推薦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