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病住院，家人可以不受罪嗎

免陪照護政策出臺一年后，部分地區已陸續推行試點并各自達到不同效果。

今年1月，萱萱的父親在北京做了個手術，她和母親、姑姑都在醫院陪同。

但當父親從手術室出來，進入住院病房前，一家人忽然被醫院告知，病人住院期間不允許超過一名家屬陪護，且陪護時間只能集中在一天中的3～4小時時間段內。不過，患者與家屬可以選擇醫院合作的“免陪照護”服務，護工費用低于市場價。

她們選擇接受了醫院這一服務，很快，一名護工來到父親身邊，負責住院這段時間的基本生活照料與基礎醫療護理。

2025年4月22日，國家衛健委、國家中醫藥局、國家疾控局發布了《醫院免陪照護服務試點工作方案》，首次提出，于2025年6月至2027年6月兩年期間，在全國人口老齡化程度較深的城市，優先確定在老年住院患者占比較高、免陪照護服務需求較大、工作基礎較好的三級醫院，開展免陪照護服務試點工作。

截圖自中國政府網

在住院期間，遵循患者和家庭自愿原則，由護士和醫療護理員幫助患者處理清潔、飲食、睡眠與排泄等住院期間的生活問題。而照護的價格，相較于市場購買的陪護服務要低廉許多，多地都可以低至100元/天左右。

簡言之，就是以相對更低的價格、更高的護理效率，盡力解決“一人住院，全家受累”照護難題。

隨著我國人口老齡化趨勢加重，“90后”“00后”等獨生子女的父母逐漸老去，老、病人群的陪護問題，已成為需要迫切關注的社會議題。

一天80元，解放家屬

今年2月，39歲的何君因順產在福建省婦幼保健院住了三天三夜。產前剛住進醫院，護士就詢問她，是否需要醫院的免陪照護服務，80元一天，比市場上請專業陪護的價格低很多。考慮到前兩次生產時自己和家人所受的勞累，她毫不猶豫答應了。

一住進醫院，一個年輕的女護工便來到了何君身邊，幫她擦洗身體、編發，“手很巧”。產前，護工還幫何君一五一十收拾好了進產房的物品。生完孩子后，又一名護工立刻熟練地幫何君清理身體，擦干凈身上的血和臟污。

陪護并不由同一個人負責，“有幾個人8小時輪班的”，且每個護工輪班期間，平均需要負責4名產婦。產后，何君住進了一間雙人病房，每隔2—3小時，就會有護工進來一次，重點照顧嬰兒，包括換尿片、幫忙喂奶。何君是母乳喂養，護工會將寶寶抱到何君身邊，教她正確的喂養方法，幫忙托住寶寶的后背，還會認真記錄下每一次的喂奶時間。

《產后調理院》劇照

護工都接受過專業的培訓，但何君發現，她們都相當年輕，都是“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不過手腳都相當利索，也很溫柔。半夜，何君睡沉的時候，護工們進來幫忙換尿片和喂奶，何君都毫無察覺。通過與她們的閑聊，以及考慮到自己支付的80元/天的費用，何君推測，她們的工資也許“很低”。

病房需要保持24小時能叫到護工，于是，何君的床頭設有呼叫器，如有特殊需求，就可以“隨叫隨到”。

對何君而言，最舒坦的感受有二。其一，是“產婦終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其二，則是家屬可以相對解放了。這次住院期間，何君的丈夫有空就來照顧她，“但如果有事他也可以離開”。

這是何君生育的第三胎。2022年生二胎時，她也在同一家醫院順產，但當時還沒有免陪照護。更糟糕的是，彼時恰逢疫情，只有丈夫一人能到醫院來照顧她。何君記得，當時也是住院三天，卻比這次漫長難熬太多。“新生兒屎尿多，加上喂奶頻繁”，她與丈夫輪流熬通宵，兩個人都相當疲憊。

《今生也是第一次》劇照

相較于上一次生產體驗，這次，何君感覺“解放了”。不僅在身體與心靈上得到了休息，經濟壓力也小許多，“（護工）比月嫂性價比高太多”。從醫院回家后，她又請了26天月嫂，費用是10080元。

這與萱萱一家的經歷有些相似之處。

去年12月，萱萱的父親突發腦梗，術后，他們先在老家石家莊的醫院住了一個月。由于父親幾乎沒有自主意識，家人便給他請了一名護工，日薪300元，加上餐飲費，一個月要為護工支出1萬元左右。當時，剛手術后的父親狀況頻出，即便請了護工，家人也常常提心吊膽。有一段時間，父親常常在晚上發燒。家人陪護期間，有時一整晚都不能合眼。

萱萱還記得，父親剛出ICU的當天晚上，她與表妹守在醫院，凌晨4點還推著他去做了深夜CT。那晚，家人都一夜沒睡。

《四喜》劇照

直到今年1月，萱萱與家人將父親轉移到了北京首都醫科大學北京康復醫院做康復。住院前，萱萱被院方告知，醫院只允許一名家屬留在病房，其他親友只有每天下午3點至6點可以探望，但家屬可以選擇醫院合作的護工，對病人進行看護照料，萱萱得知，“這是醫院2024年就開始的規定”。

腦梗需要長期護理，目前，萱萱的父親已經在醫院住了3個月，每隔21天辦一次周轉，萱萱知道，他也許需要“按年計算”住在醫院，免陪照護是最合適的選擇。

護理服務的擴容

2025年6月，25歲的韓朵因肝血管瘤切除，在福州一家三甲醫院住了14天。住院第一天，護士就把韓朵的父母攔在了病房外面，“說不能這么多人進”，也許是為了防止打擾同房病人休息，醫院只允許一名家屬陪護。

于是，韓朵請了醫院提供的護工，與免陪照護推行的按天收費不同，韓朵的護工服務是按次數收費。比如需要“上廁所”時按一次，需要使用開塞露時按一次，平均下來，一次的價格在6-7元。住院半個月，韓朵花了1400元左右，但都可以通過醫保報銷，費用清單上，寫的是“一般護理”。

照護韓朵的護工也不是一個固定的人，而是有“5-6個人”輪換，但每一次都是40-50歲模樣的中年人，大多是阿姨，也有男護工將她從手術床上挪到病床上。女性護工則包攬術后護理，包括肌肉放松、吸氧、術后檢查等。

《媽媽！》劇照

術后第二天，韓朵需要做核磁共振，護工阿姨將她從床上扶到了輪椅上，再推去一樓檢查室。“中間其實有一些有坡度的路，當時身體還是很難受的，但護工非常有經驗，我完全沒有任何不適，也很利索地（推我）從專用通道直達檢查室。”從下病床到檢查結束，她感覺只花了不超過十分鐘。

與醫院里忙碌、靈活的年輕護士不同，護工大多是中年或年齡更大的人群，且以女性居多。她們接受了基礎照護的專業培訓，但在此之前也許是其他體力勞動者，學歷與收入偏低，且不具備其他職業技能。

這是浙江財經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浙江省長期護理保險研究中心主任戴衛東的觀察。

2025年夏天，戴衛東在杭州6家醫院做了一個月的調研，他發現，在當時，杭州各大醫院的照護服務就“基本都外包了”。免陪病房的護工大多來自與醫院合作的外部機構，“如果讓在編的護士來（做這個事），人手是肯定不夠的。”護工會直接與主治醫師或醫院護士聯系，“信息由醫院提供，再由護工機構的領班人與患者直接對接”。

《你安全嗎？》劇照

由于是大量采購，對患者而言，護工服務的均價也相較于市場有所下降。戴衛東通過在三甲醫院的重癥和康復科的調研發現，針對基本喪失自理能力甚至喪失意識的患者，一對一的照護服務基本在280元-300元/天。一對二的服務，價格是220元-240元/天。在他調研期間，不同醫院的護工服務差價基本在每天20元左右。

免陪照護設立的初衷之一，是減輕有陪護需求患者與家庭的經濟負擔。戴衛東說，目前，免陪照護的護工，大多來自市場的護理機構。醫院直接與機構聯系，再對接患者的需求。

在免陪病房，戴衛東看見的護工人員以女性為主，通常在45歲以上。男性護工則多為大齡人員，即60歲及以上這一“被工地拒絕的年齡”。他們主要負責幫助患者上下床、翻身、站床等體力活較重的工作。

當時，杭州的免陪照護還沒進醫保，戴衛東老家安徽地區的照護服務也沒有進入醫保。從性質上看，這項服務依然屬于“個人聘請”，“雖然是醫院幫忙聯系，但它不屬于醫院里的正規醫療護理服務”。護工提供的服務大多是基礎照顧，比如幫助病人翻身、擦洗身體，或是簡單的褥瘡處理、切口護理。而一些與醫療器械有關的高端醫療護理服務，還是以“護士主導、陪護協助”為主。

《桃姐》劇照

最積極的效果，是“為家庭解決經濟負擔和人力負擔”。戴衛東提到，如今的家庭以三口之家為主，一個成員住院，可能導致全家受累，特別是“雙職工家庭”“獨居老人”“異地家庭”等，有利于解決他們家庭“照護人手不足”的問題。

從社會層面而言，護工服務外包，解決了部分大齡閑置勞動者的就業問題，“尤其是大齡的女性”。

此外，戴衛東強調，免陪照護的具體服務內容，與醫院的正規醫療護理，是“互補”關系而非“替代”關系，“可以解放護士的一些瑣碎的、技術性不強的工作”。

從這個意義上看，免陪照護的初衷與去向，是基于人口老齡化趨勢下的社會公共服務擴容。放在更宏觀的視角看，它是推動整個社會應對老齡化模式的轉型。而這必然關聯著一個長期的、多環節配合的鏈條機制。

從病房到家中

2026年3月，萱萱了解到，自4月1日起，包括她們老家河北在內的全國多地開始落實“長護險”。她父親這種病癥，等待6個月以后，請護工的費用每個月就可以報銷3000元。萱萱母親向單位工會打了電話，確認這一保險確實會實施。

2026年3月25日，《關于加快建立長期護理保險制度的意見》印發，提出到2028年底，長護險制度在全國基本全面覆蓋。我國社保體系正在逐步進入“六險一金”時代。

截圖自中國政府網

所謂“長護險”，即“長期護理保險”，主要解決因年老、疾病或傷殘導致生活無法自理時所需的護理費用問題。

戴衛東告訴南風窗，長護險的主要意義，是“將患者從醫院到社區、家庭之間的住院-康復-居家服務全鏈條打通。”而這一鏈條上的第一環，即醫院內的簡單護理，就要靠“免陪照護”來完成。

“免陪照護”主要針對住院急性期、醫療依賴強的生活照護，“長護險”則主要聚焦長期失能、慢病康復、居家與機構長期照護，戴衛東說，“在醫院住院治療主要由醫保支付，長護險的目的，就是要解決失能人員從醫院回到家中的基本生活照料和基礎醫療護理”。對患者與家庭而言，治療的經濟負擔也能得到緩解，“在醫院由醫保來支付，在家或機構可以由長護險分擔”。

戴衛東強調，長護險的適用范圍是慢性病，尤其是“失能”這一小概率事件，主要是為了解決人們因為年老、疾病或傷殘，導致生活自理能力喪失或部分喪失的問題，“這意味著它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到的保障，前提條件是通過失能評估”，戴衛東說道，“長護險的目的不是治病，而是提高失能人員的生活質量，維護其生命尊嚴”。

《0.5毫米》劇照

國家醫保局統計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末，我國60歲及以上的失能、失智老人約為4500萬。而北京大學的一項人口學研究顯示，到2030年，我國失能老人規模將超過7700萬，失能老人將經歷7.44年的失能期。

目前，長護險的服務機構主要分為三類：養老機構、醫養結合機構與殘聯康復機構。“長護險與醫療保險也是互補關系”，戴衛東提醒，長護險建立以后，醫院的主要功能，或可回歸到更“高精尖”的治療和科研范疇，而更多慢性的、需要長期養護的疾病，則可下沉到社區、機構與家庭內部。

“這樣一來，就形成了‘急診住院有陪護、慢病康復有長護’的完整保障鏈條。”

不過，照護師的專業程度與要求也會逐漸增加。截至2026年3月，全國持證長期照護師已突破1萬人。“以后一定會擴大人數”，戴衛東說。

戴衛東指出，“長期照護師”不僅要懂得基本的生活照料服務，更要懂得基礎的醫療護理服務，“這些服務絕對不是家政工能做的”。戴衛東相信，在今后，照護師會成為一個越來越專業、受人尊重的行業。

圖源：圖蟲·創意

但由于免陪照護與長護險剛剛起步，行業還缺乏規范。

比如，由于護工大多來源于外包機構，且沒有太明確、標準的專業和學歷門檻，質量的參差不齊可能導致患者家屬不滿意。在醫院調研時，戴衛東親眼見過，“患者家屬來探視的時候，護工就勤快一點，家屬一走，護工就在旁邊玩手機，患者尿床了也不去更換”。

戴衛東也親眼見過道德素養很高的護工。一位中年女護工將老齡患者照顧得非常細致，“每家都有老人，人家給了錢，我就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把他當成自己的老人來照顧”。

《我的山與海》劇照

此外，“長護險與定點醫院之間的服務連接、責任劃分，還需完善。”戴衛東提到。

放眼全球，目前已有超過50個國家和地區建立了不同形式的長期護理保障體系，而它基于的客觀需求，就是普遍人口老齡化的結構性現實趨勢。

在為父親辦理好一切手續之后，萱萱無法不面對這樣一個事實，對年邁且患有腦梗的父親而言，未來生活里最熟悉的身邊人，可能會逐漸變成醫院的護工。

作者 |肖瑤

編輯 |張來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