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篇文章《互聯網流量(1)人們的認知正在被重新塑造——情緒越來越多,知識越來越少》中,筆者認為,平臺與資本看中的是流量的商業價值,算法和推薦機制便自然而然向其傾斜——“誰能吸睛就找誰”成為最現實的法則。
這種情況,帶來的一個后果就是,“流量變現”正在沖擊社會道德倫理的底線。
最近曝光的“優思益”事件,或許是對筆者觀點的一次驗證。
本文以董宇輝直播帶貨該產品為例,對這一現象進行分析。
或有錯誤及不當之處,敬請批評指正。
一、事件還原:一個精心編織的“澳洲神話”
2026年4月1日,央視曝光保健品“澳洲優思益”全鏈條造假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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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徹頭徹尾的偽造
產地造假:宣稱“澳洲進口”,實際在國內安徽馬鞍山代工生產。央視記者赴澳大利亞墨爾本實地核查發現,包裝上標注的澳洲注冊地址,實際上是一家汽修廠。
資質造假:產品沒有保健食品“小藍帽”認證,卻長期以“保健品”名義宣傳并銷售。
背書造假:品牌故事是編的,國際獎項是花兩三萬塊錢買的,澳洲教授和醫學博士全是花錢雇來背書的。
成本與售價:核心產品葉黃素膠囊單瓶成本約20元人民幣,經包裝后,在抖音等多家平臺的售價高達300至400元。
2.驚人的市場規模
憑借虛假敘事,優思益年銷量超260萬瓶,并在抖音、天貓葉黃素品類長期居于銷量榜首。全系列累計銷量突破400萬瓶。
3.豪華的流量明星陣容
優思益長期以“澳大利亞精準營養品牌”“TGA認證”為宣傳賣點,董宇輝、李若彤、章小蕙、伊能靜等一眾明星網紅為其帶貨。
4.平臺審核形同虛設
優思益始終未提供有效報關單、真實產地證明,但抖音、天貓、小紅書三平臺均長期未能識別并處理,直至央視曝光。
注:國務院食安辦等三部門已約談該三家平臺。
二、“與輝同行”:流量機制下被修飾的“知識型帶貨”
董宇輝憑借“知識型帶貨”的差異化路線,積累了大量粉絲和他們的信任。他一直宣稱“嚴選、靠譜、有情懷”,在直播中多次表明對直播間商品的重視。董宇輝的成功,實際上是以“傳遞知識”的名義,建立的一種信任契約。
1.承諾與現實的落差
董宇輝曾宣稱嚴格品控的人設,其承諾與“優思益”事件形成巨大的落差。
★公開承諾:對于賣得多的產品會讓公司同事帶著專業機構的人去廠里實地驗廠。
★事實真相:并未核實產品的企業注冊地、海外工廠等基礎信息。
★公開承諾:所有產品在上播前10至20天需經團隊試吃并完成農殘、藥殘檢測;每一批原材料要等報告過了之后才能生產,成品之后再檢,每個月花費在食品檢測方面的費用就近百萬。
★事實真相:產品在國內代工,且無“小藍帽”認證;產品沒有進口備案,亦無任何檢驗、檢疫證明。
★公開承諾:的IP定位是“溯源中國風物”“ 探尋本土物產”
★事實真相:產品宣傳 “適合中國人的益生菌”等概念,雖有本土的情懷敘事,同時為“澳洲進口”背書,與人設矛盾。
★公開承諾:“嚴格篩選,放心拍”,并形成信任資產;
★事實真相:事實曝光后客服僅回應“會重點關注,暫無退賠方案”;相比其他涉事主播,已有多人在事件發生后發布致歉聲明,并承諾對通過自己直播間購買“優思益”產品的消費者進行全額退款或先行賠付。
“優思益”事件中,“與輝同行”的承諾與現實表現形成鮮明對比。這種反差,是“虛假敘事+流量背書”結構性漏洞的典型表現。
2.知識人設與流量規則
董宇輝的困境,驗證筆者在上篇文章中的另一個觀點——當流量規則成為唯一裁判,知識傳播者面臨系統性劣勢,或被迫妥協。
●“知識型帶貨”的內在沖突
董宇輝模式的核心是用知識建立信任,再用信任變現。這種“信任的資本化”本身就存在倫理風險。
?用戶因信任“人設”而降低對產品風險的警惕性;
?“嚴選”話術成為認知捷徑,替代了用戶的自主判斷;
?知識傳播與商業推銷存在角色沖突,當董宇輝講解葉黃素的“護眼原理”時,他扮演的是知識傳遞者還是商品推銷?
●“文化敘事”被商業利益劫持
董宇輝團隊打造的“溯源中國風物”“深耕中華熱土”人設,與優思益自身定位“適合中國人的益生菌”有契合度。但是,正是這種“文化敘事”掩蓋了產品的真實屬性,“知識型帶貨”畸變為“故事型推銷”。
●形式化的“嚴選”話術
董宇輝承認“自身參與選品環節較少,主要由團隊成員負責”。這揭示“流量明星”主播的困境:當GMV壓力(自身利益)面對高毛利、強故事、易轉化的產品,“嚴選”則淪為宣傳(忽悠)話術。
●模糊化的責任承擔
“與輝同行”客服僅表示“會重點關注”,與其他人表態“先行賠付”“ 全額退款”形成鮮明對比。這種“只顧賺錢、含糊責任”的態度,比賣假貨本身的傷害更大。
對于董宇輝個人而言,他從“東方甄選主播”到“與輝同行老板”的身份轉變,從“執行者”變為“管理者”,反而模糊了責任邊界。
三、分析:“優思益”事件驗證了“流量沖擊道德倫理底線”
1.“去責任化”的流量規則
“優思益”事件,實為“誰能吸睛就找誰”流量法則的實例,平臺流量只會向那些敢于夸大宣傳、敢于制造焦慮的主播傾斜,因為他們的點擊率和轉化率更高。
這將導致“劣幣驅逐良幣”的惡果。少數堅持“慢工出細活”、嚴格選品的主播,往往拼不過“話術流”主播。這就是對社會倫理的扭曲——獎勵那些敢于向下突破底線的人。
2.無法實現的承諾
“價值承諾”被絕對化的“效果話術”取代。
“價值承諾(真實效果)”需要基于證據的理性分析,往往不如夸張的、煽動情緒的“效果話術(絕對有效)”更能打動人。流量規則要求主播必須在幾分鐘內完成轉化,為了在流量競爭中存活,部分主播不得不突破底線,放棄理性分析和證據檢驗,將“可能有效(相關性)”夸大為“絕對有效(因果性)”。
3.流量規則中尋找真相的困境
“優思益”事件反向驗證了董宇輝打造的“知識型帶貨”模式的脆弱性和表演性。他這種“既要流量又要道德”的人設,在面對“優思益”類型的營銷套路時,難免成為道德倫理底線“可交易”的例證。
優思益事件并非孤例。此前董宇輝已有多起記錄——麻黃雞爭議、氧化雞爪被“3·15”晚會點名,包括之前在直播中稱“居里夫人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事實錯誤,以及有多起消費者投訴反映其推薦食品存在標簽不實、成分標注模糊等問題,到如今的優思益事件,足以證明這是持續性的專業度缺失,而非孤立事件。在流量變現的壓力下,“嚴格選品”的倫理底線便從“不可動搖”畸變為“可以商量”。
董宇輝的成功,源于他把“知識”包裝成“情緒價值”——碎片化的知識熬出一碗“情緒雞湯”——滿足情感需求的同時,也給予部分人虛幻的知識滿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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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反思:知識傳播的困境與出路
1.流量規則下困境的普遍性
董宇輝并非流量規則下的孤例。從辛巴燕窩造假、小楊哥月餅爭議、閆學晶哭窮,到本次優思益事件,流量明星屢屢翻車,或足以說明這是一個結構性問題而非個人疏忽。
知識傳播需要時間沉淀、理性思考、嚴謹核實和長期積累,而流量規則要求快速迭代、情緒刺激、即時變現。當兩者發生沖突時,失敗的往往是前者。
2.可能的幾種破局方向
平臺:建立“知識價值”權重優先機制,將資質審核、產地溯源、證據可靠性等納入算法,“事前驗證”優于“事后下架”。
主播:從“人設IP”轉向“信息透明化、可驗證”,并承擔虛假陳述和懲罰性后果。
監管:明確“主播-平臺-品牌”的連帶責任,提高違法成本(強烈建議立法加大懲罰性賠償的責任)。
受眾:保持理性,從“迷信人設”轉向“批判性思維”。
3.董宇輝的“會重點關注”值得深思
截至2026年4月3日本文寫作的時間,尚未查詢到董宇輝及“與輝同行”對優思益事件的賠償方案。這種沉默本身可能反映出一種態度,在“知識人設”與“商業利益”之間,首先選擇后者;也有可能其內部正在討論應對方案——在危機公關層面,與他此前建立的人設形成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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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令人尋味之處:有些曾經堅守底線并堅持知識傳播的人,要么在流量規則下“黯然退場”,要么“被異化”為流量規則中的一部分。
董宇輝的困境,不是他個人的失敗,而是整個網絡生態中“劣幣驅逐良幣”的一個縮影。
后記:
“優思益”事件以一種極端的方式驗證了前篇文章的核心論點:當流量成為唯一目的,道德倫理底線就成為可交易的籌碼。
董宇輝尤其具有警示意義——即便是以“知識傳播”立身的主播,在流量變現的壓力之下,或被迫成為“底線的妥協者”,或主動選擇成為“利益的優先者”,或者還有其他選擇,筆者無法判斷。
這不僅是直播帶貨的問題,更是整個數字時代的認知危機。
當“流量變現”的壓力充斥社會,從品牌方到營銷公司,從平臺到帶貨主播,從個體到群體,道德倫理的底線便在一次次的“利益最大化”中被悄然地壓低。
當算法只獎勵情緒刺激,當KPI只計算點擊轉化,知識傳播的空間被系統性壓縮。重建這一空間,需要的不是少數人的堅守,而是平臺規則、監管制度、受眾意識的整體改變。
如果沒有改變,“黯然退場”的或許不是某個知識創作者,而是社會信任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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