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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數時候,成功是偶然發生的驚喜,失敗才是人生的主旋律。但失敗有可能催生出一種比勝利更堅韌的生存形態。這也正是魚豐的作品打動人心的地方。
?作者 |騰宇
?編輯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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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豐自畫像)
魚豐很特別。
1997年出生的他是日本最受關注的漫畫新星,不到20歲便憑借《百米。》拿下新人漫畫獎,24歲榮獲手冢治蟲漫畫大獎,成為該獎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獲獎者,剛剛出道就迅速橫掃各類獎項,但這并不是他最特別的地方。
魚豐,有著與年齡不相符的精神追求與思辨深度。他帶著哲學專業背景與個人關切進入漫畫行業,《百米。》便展現了這些特質:這部以100米短跑為主題的作品,并不是在贊美體育競技中的主角、贏家和天才如何大殺四方,而是描繪了天才短跑少年冨樫在成長中不斷遭受挫敗、自我懷疑、艱難重建的過程。冨樫與其他同樣在挫折中沉浮的人們不斷競技、對話、成長,各自尋找繼續奔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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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體版《百米。》封面)
現實比競技更加殘忍。100米賽道很短,但人生實在太長。冨樫小時候能輕松跑贏身邊所有人,并堅信“跑得快,能解決人生的大部分問題”,長大后卻不斷面對現實重擊——他的跑步才能和信心不斷受創、萎縮,先是迷茫,試圖逃避,最后在與各種跑者的較量和溝通中重新思考,到底自己為什么跑步,如何才能跑得盡興。
漫畫不斷對讀者發出詰問:在社會定義的“勝負”之外,那個被拋回日常生活中的自己究竟是誰,為什么而跑?社會給個體強行加入主角幻覺后,又奪走它,個體應該如何自處?在成功與挫敗之間,如何保持可控的平衡?如果努力的結果不是勝利,而是徹底的、無可回避的失敗和孤獨,該怎么辦?
像很多社科學者那樣,魚豐的創作與他的個人處境和主要關切有關。在接受采訪時魚豐提到,他出道前曾經屢遭退稿,“感覺不被自己期待”,這是一種真實的挫敗與邊緣的處境,而這些失敗和他的哲學教育背景、自省反思的精神一起,塑造了他的創作野心:一種在廢墟上思考那些即便一無所有也絕不妥協的本質,一種明知道自己會輸給天才和強者也拼命跑下去,試圖在失敗中開辟新道路的堅持。
在這個流行文化愈發專注于提供超神故事、經營角色關系、提供情感速食的時代,在許多少年漫畫都在著力刻畫天降使命者、血脈繼承者、特殊人類甚至非人類、轉世重生等不同維度的強者時,魚豐的漫畫作品轉而關注普通的、有局限的人,于是顯現出一種難能可貴的異質性。
前文提到,魚豐的特點就是冷,冷靜,冷酷,甚至冷血。他不打算把體育等同于熱血,等同于將強者浪漫化的修飾,而是聚焦被社會定性為主角但被迫離開舞臺中心的人,聚焦被社會定性為配角的人如何與自身的無能、糾結對峙,這些人的命運交織在一起,共同找到屬于自己的答案。
這個過程注定艱難,這也是魚豐的作品打動人心的地方——大多數時候,成功是偶然發生的驚喜,失敗才是人生的主旋律。但失敗有可能催生出一種比勝利更堅韌的生存形態。
他在《百米。》以及《地。—關于地球的運動—》聚焦的都是這樣極度現實甚至邊緣的人和處境,所以他的漫畫看起來并不暢快,需要時刻停下來思考,既思考角色的命運,也反觀自身。他的作品也不提供廉價的慰藉或激昂的逆襲,而是帶領讀者不做幻想,正視失敗、孤獨和自我拷問的痛苦,持續學習如何與自身的局限和頻繁的失敗共存,直到找到屬于自己的路——哪怕一下子找不到,哪怕歪掉了,也要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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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百米。》)
《百米。》中,不同的角色都在為讀者反復提出同一類問題:既然贏家只有一個,那么敗者該如何生存?如果找不到意義,如何開始下一次奔跑?如果持續地、習慣性地失敗,那該如何去認清現實,重新出發?
魚豐自己的回答非常簡潔:只要不死,人生就可以更新。
他會繼續畫下去,而我們也將帶著自己的具體處境,繼續向前。
以下是《新周刊》與魚豐的對話:
《新周刊》:《百米。》中描繪了許多關于“贏家”和“輸家”、“主角”與“配角”之間的比較和沖突,這在魚豐老師的其他作品中也有所展現。對您來說,它是有特殊意義的命題嗎?
魚豐:確實如此。從根本上說,在個人的層面,每個人本應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但是,在社會層面,人們認為存在主角和配角,并且個人會將這種觀念內化,從而產生扭曲感、自卑感等情緒。人與這些情緒之間的距離感,正是人性的體現、世界觀的表現、角色的塑造。因此,我總是帶著特別的意識去描繪這些。
《新周刊》:在創作《百米。》時,您如何在準確的競技描寫和戲劇性的漫畫創作之間取得平衡?有很多富有張力的跨頁大圖給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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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百米。》)
魚豐:首先會決定目的。然后從目的出發構建結構和高潮場景。因為不是采用線性推進的連載式劇情構建方法,所以可以逆向推算,更容易安排布局以達到最大的表現力。
《新周刊》:《百米。》中所有人都在挑戰“自身可能的極限”,您在其他作品中也有表達過這樣的主題。為什么魚豐老師熱衷于描繪這種“普通人探索自身極限”的故事?
魚豐:因為每個人都各自在挑戰著各自的極限。這就是人生,是世界的真相。區別僅在于是否意識到這一點。這是生命的根本命題。
《新周刊》:《百米。》的角色們并未持續地獲得成功,反而都在長久的、命定一般的失敗中掙扎。您是如何通過他們的故事,詮釋“失敗”這件事的?
魚豐:只要不死,人生就可以更新。
《新周刊》:“孤獨”似乎是《百米。》中的另一個關鍵詞。您認為學會與孤獨相處,是走向卓越,或者超越自我的必要條件嗎?
魚豐:我會默認"人們無法完全相互理解"。與其說默認,不如說就是我們意識的底層邏輯。即使通過溝通看似搭建起了橋梁,但心底深處終究是無法完全理解的。所以重要的是朝著相同的方向,協力合作。
《新周刊》:您如何面對創作中的孤獨感?也請談談在創作《百米。》過程中感受到的孤獨。
魚豐:在連載會議中落選了,單行本最初也被拒絕了。所以,我強烈地感覺自己不被任何人期待。但是,正因為從這個前提開始,我現在也能開始創作,這讓我能夠去思考更具傳達力的表現、更有力的內容,以及那些即便如此也不能妥協的東西,這是好的一面。
那份孤獨感讓作品更強大。
《新周刊》:與其它媒介(文字、電影等)相比,您認為漫畫具有哪些獨特的優勢?能否以《百米。》為例說明一下?
魚豐:以《百米。》為例來說明可能有些困難。漫畫是"切斷"的媒介:它被分格切斷,被對話框切斷,被翻頁切斷。影像和音樂等是平滑連接的,但人類的意志和理念本來是從"反省"中產生的,詳情請參照18、19世紀左右的德國觀念論。
從經濟合理性的角度來看,持續連接才能最大化平臺方的利益。但是被切斷,然后回顧、反省,這對于人類、對于道德、對于社會都是非常重要的事。而漫畫這一媒介恰好充滿了促使讀者"停下"的時機,這一點我非常喜歡。
《新周刊》:《百米。》具有群像劇的特點,似乎沒有唯一的主角。這是處理運動主題時的有意選擇,還是有其他的原因呢?
魚豐:我的漫畫容易變成這樣。每個人生都有各自最佳閃耀的時機,我想并行地描繪這些時刻。而能夠做到這一點,或許也正是源自于漫畫這種媒介的特性,以及我自身的創作欲望。
《新周刊》:老師閱讀了大量哲學與思想史著作,在運動漫畫的主題選擇、分鏡構建和敘事節奏方面,您從哪些思想家或作品中獲得了靈感?
魚豐:是音樂。電子音樂般的重復與偏離的"戀物癖"(fetish ,指特殊偏好/執著)是我的參考。
《新周刊》:在深入探討“身體極限”這一主題的《百米。》之后,未來您打算在哪些題材上發力?會探索哪些新的、具有挑戰性的創作方向?
魚豐:關于衣、食、住,我打算各畫一部作品,合計完成3部作品。
《新周刊》:《百米。》作為一部主題深刻且不落俗套的運動漫畫,獲得了大量讀者。您認為在當今流行文化中,探討嚴肅議題的運動作品,其生存和發展空間在哪里?
魚豐:當代流行文化越來越重視“角色”,并且進一步朝著重視角色關系性的方向發展。這倒是一種有趣的演化方向。但因為太能賺錢了,現在大家都容易千篇一律地朝這個方向走。
但是,故事所擁有的可能性、其功能,并不僅限于此。
我認為,培育起一種既非大資本主導,也非純粹個人化的"中間領域"的市場環境,來形成銷售轉化是非常重要的。我人生的后半段,也想嘗試做這類支持性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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