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中的信用卡：在周期中長出韌性

冬天的寒冷，也是社會凈化的過程，大家想要躲掉這場社會的凈化，是沒有可能的！因為資源只有經過重新的配置，才可能解決市場過剩的沖突問題。

——任正非

冬天中的信用卡：在周期中長出韌性

文 | 楊夢雪 周炎炎

來源 | 21世紀經濟報道

2026年的春節來得格外晚一些，但消費復蘇的春意已是「虛庭草爭出」。

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今年1月CPI環比同比均上漲0.2%，高基數下呈現溫和增長態勢。其中，可選消費品的核心CPI環比上漲0.3%（扣除食品和能源價格），創下近6個月新高。

進入2月，IP潮玩成為過年送禮新寵，京東數據顯示，潮流盲盒銷量同比增長超100%，文創用品銷量同比增長90%。

而在「史上最長」春節假期帶動下，非遺文旅、健康運動、智能設備等可選消費品率先走出向上曲線。文化和旅游部數據中心測算，假期9天國內出游5.96億人次，出游總花費8034.83億元，雙雙創下歷史新高。

凍土之下，草蛇灰線伏延，居民消費意愿在新舊周期切換中迎來復蘇跡象。

2026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已把「堅持內需主導，建設強大國內市場」列為2026年經濟工作要抓好的八項重點任務之首。這需要加大直達消費者的普惠政策力度，大力培育消費新業態、新模式、新場景，釋放服務消費潛力。

眼下，以AI技術為引擎的新一輪康波長周期尚處于起點，而深度去庫存的基欽短周期則行至尾聲。多周期在此交匯、碰撞、共振，宏觀經濟結構轉型、微觀消費結構變遷來到關鍵時期，獨特的時代消費圖譜之下，市場對政策工具也提出新的適配要求。

于是，一場從「價格補貼」向「消費賦能」的政策換擋，悄然鋪開。

剛剛過去的2025年底，央行發文支持信用受損但積極還款的個人快速修復征信；緊接著今年1月，財政部將信用卡分期賬單納入貼息支持范圍。一則是為信用端筑基，一則是為負債端減壓。

當政策目標從盯著你「買不買」，轉向幫你「買得起」、讓你「敢繼續買」，整個消費金融的敘事邏輯也悄然生變。

這不僅要求消費金融工具重新尋找自身發展與社會價值的平衡，更將目光重新聚焦于一個始終在場、卻常被低估的傳統載體——信用卡。

然而，一個疑問隨之浮現：在消費信貸工具層出不窮的今天，為什么偏偏是這張看似傳統的卡片，能夠將「減壓」與「筑基」的宏觀政策意圖，轉化為億萬人錢包里真實、可感的消費力？它又是憑借什么不可替代的特質，使之成為承接政策思路的核心載體？

1、萬物皆有周期

在這條政策邏輯的延長線上，信用卡這個支付生態的底座，在沉寂數年后被重新拾起。但在政策將信用卡重新拉回公眾視野之時，行業的真實處境卻早已是另一番冬日光景。

2020年，多重壓力下信用卡行業長期依賴的「規模驅動」模式開始失靈。發卡量增速持續放緩，不良率抬頭，昔日在增長慣性驅動下的激進策略，在當期經濟下化為回旋鏢。

規模收縮、卡量銳減，一道道下滑曲線背后是行業激烈的洗牌。根據央行公開數據統計，截至2025年底，信用卡發卡量已連續12個季度環比下滑，較年初減少2000萬張，總量已減少至7.07億張；此外，信貸余額從2024年的8.7萬億巔峰震蕩回落，收縮規模超萬億。

2025年，全年共有66家銀行的信用卡分中心退出市場。2026年，有區域性城商行開年7天連關兩家異地分中心。信用卡機構們要面對的，不僅是一場轉型的硬著陸，更是一次對過去十年規模信仰的拆解。

不過，即使困難重重，這個已經被構建了20余年的金融基建設施還是在經濟周期轉型的檔口發揮了重要作用。

自2020年以來，信用卡作為兼具「支付+信貸」功能的金融工具，在促內需、擴消費的時代使命面前首當其沖，六年間完成了跨越式的三重跳躍。

2020年至2022年期間，各級政府曾大規模發放消費券，彼時信用卡扮演的是最基礎的支付基礎設施。

作為綁定在云閃付等應用背后的賬戶，信用卡積極聯合實體商業推出營銷活動，通過政府、銀行、商戶的合力疊加，將宏觀的財政資金轉化為穿透力極強的金融「活水」。

進入2022至2024年，在以舊換新與大額消費的敘事下，盡管信用卡在行業新規影響下，正在經歷陣痛，但依舊很好地完成了從簡單支付工具到信用放大器的角色進化。

無論是家電銷售還是手機新機發售中的免息分期，信用卡通過平滑時間成本，彌合居民收入與支出的時間差，有效緩解了居民對收入不確定性的焦慮。

以銀行免息分期產品為例，2024年招行「雙十一大促」期間，頭部電商平臺招行的信用卡分期規模增長超40%，分期增幅遠超同期全額付款的交易規模。

步入2025至2026年的財政貼息時代，政策進入了真正的滴灌模式。

三部門的發文標志著一種質變：此前補貼多圍著企業轉，現在則直達持卡人的賬單。通過1%的真金白銀降低了負債成本，以信用卡工具實現了「消費發生—分期辦理—貼息到賬」的無感閉環，全面盤活了消費市場的存量需求。此時的信用卡，已然成為最敏銳的政策轉化器。

「將信用卡分期納入貼息，標志著政策重心正從大宗消費向高頻日常消費下沉，意味著政策從原先的刺激特定領域轉向激活全面需求。從產品層面看，信用卡分期能夠連接億級消費者，政策的納入將能夠更高效、更廣泛地觸達用卡人群，效率遠高于推廣新的信貸產品。同時，信用卡也能夠充分釋放年輕客群的特定消費偏好，有力支持文娛消費、寵物消費等新消費類型，與近年來政策鼓勵培育的新型消費高度契合。」素喜智研高級研究員蘇筱芮如此說。

2、消費信貸的基本邏輯

在供強需弱、消費轉向的關口，為什么是信用卡這一傳統金融工具再度走到臺前？這背后或許要從消費信貸的基本邏輯中尋找答案。

曾經的P2P平臺通過設立資金池、期限錯配等方式，罔顧平臺用戶資金安全，實現快速規模擴張，最終導致接連爆雷，留下一地雞毛。此類平臺從最初追求的「效率」「極致體驗」到最后演變為一次次試探、突破金融安全底線，終釀成風險事件。

同時，這也為提振消費過程中的金融工具選擇提出更高要求——新時代的金融工作必須牢牢守住不發生系統性金融風險的底線。因此，在消費信貸領域，安全性是其賴以經營的基本邏輯。

「流量的盡頭是帶貨，帶貨的盡頭是貸款」。這句互聯網行業心照不宣的共識折射出其「以物為核心」的底層邏輯——以「先用后付」產品為代表的互聯網貸款產品建立在訂單的基礎上，單一場景下的單筆貸款看似合理，但是當拉長時間周期，將各個場景多筆貸款進行統籌評估時，會發現共債風險已暗中滋生——個體的理性選擇往往導致集體的非理性結果。

與之相反，信用卡遵循「以人為中心」的邏輯，其授信天然建立在持卡人全生命周期的信用評估之上。

在監管「剛性扣減」等規則的嚴格約束和管理之下，信用卡從源頭防范用戶過度授信與多頭負債風險，是同時滿足個體權利與社會公共利益的最優解。

它明確反對誘導用戶過度透支未來，其目標不是債務規模的最大化，而是用戶可持續的適度負債和當期需求平衡。

這種「以人為中心」的理念背后是對客戶終身價值的永續經營，折射出信用卡這款金融產品長期主義的基本思維。

招行信用卡中心原總經理劉加隆曾將信用卡業務形容為「細小慢累」，這四個字精準概括了這一業務的本質特征。

正是有了「細小慢累」的長期經營積累，才構成了信用卡最深的護城河，絕非流量與資本能夠輕易取代。

今年1月高盛與蘋果合作的Apple Card項目折戟，六年虧損數十億美元后黯然退場。事實證明，信用卡從來不是一本萬利的快錢生意，即使擁有頂級的流量入口與用戶體驗，若缺乏長期的業務積累和風險管理，依然無法構建可持續的商業模式。

正如麥肯錫對全球信用卡行業規律總結為：十年賺一年賠。可以連續十年都賺錢，但行業的殘酷性在于，碰上賠錢的一年會賠掉十年賺的錢。因此，互聯網「燒錢換市場」的短線邏輯在消費金融領域并不成立。

同時，一旦通過「燒錢換市場」獲得「壟斷」地位，常常會破壞金融行業的自身秩序，傷害商業環境與每一位用戶本應享受的服務權益。

在互聯網支付已成為全民習慣的當下，互聯網生態下的支付工具已然成為全民生活的公共事業。

相對于彼此排他的互聯網支付工具，信用卡不依附于任何特定的商業生態或流量平臺，使其避免了在互聯網平臺常見的「算法歧視」或「生態割據」，追求的是堅守金融本源之下的互聯互通、數據共享，這也從底層確保了角色中立。

中國消費金融行業已經歷多輪周期洗禮，而信用卡卻始終在場。這種持續性不是偶然，實際上正契合了消費信貸的基本邏輯：

以安全底線守護系統穩定、防范共債風險，以對長期主義的追求構筑競爭壁壘，以堅守金融本源的中立性服務普羅大眾。

在經濟轉型與消費復蘇的關鍵時點，政策需要的不是效率至上的工具，而是兼顧統籌安全與發展的穩健基石。此時信用卡的重新登場，便從一個「選項」成為一種「必然」。

3、一場「思想實驗」：如果沒有信用卡

近期，國際研究機構Citrini Research發布的一份關于人工智能經濟風險的「思想實驗」引發全球關注，我們不如同樣做個假設：如果當初沒有信用卡，中國的消費金融會是什么模樣？

表面上看，即便沒有信用卡，用戶依然擁有很多支付與借貸的選擇。但事實上，脫離了信用卡，各種錢包類支付和信貸產品的底層支撐也將不復存在。我們習慣了絲滑流暢的支付體驗，但忽視了這一切的基礎恰恰來自信用卡產業過去數十年的沉淀。

首先，在宏觀經濟的宏大敘事里，信用卡幫助中國消費者真正完成了從「量入為出」到「跨周期配置」資產與消費的認知跨越。

因為信用卡，國人體驗到了調動「未來資產」來改變「當下處境」的能力。通過高頻、小額的交易，信用卡培養了中國人對「賬期」「利息」以及「信用價值」的敬畏，潛移默化地教會了數億人如何進行跨周期的資金調配。

這種能力是消費金融最核心的底層操作系統。

這種啟蒙意義遠遠超出了金融交易本身，它是推動中國向信用社會轉型的核心引擎，構建了社會征信的底層基座。

統計數據顯示，人行征信數據庫中，約60%的有借貸記錄主體為信用卡客戶。當用戶想申請房貸或車貸時，銀行無需通過繁瑣的線下審計和資產證明來把控風險，一份征信報告大幅提升了銀行識別風險和個人借貸消費的效率。

其次，信用卡行業的發展為今日的支付便利鋪就了一個匯通全球的清算網絡。

沒有了這條高速公路，即便互聯網金融再發達，每一筆交易也都要在不同的平臺賬戶、不同的資金池、不同的結算周期里艱難穿行，而這種效率的成本，最終將由平臺和用戶共同承擔。

在信用卡從未誕生過的平行世界里，評價體系的邏輯將發生根本性位移。信貸邏輯將不再圍繞完整的個體，而僅僅聚焦于碎片化的行為。

這可能會催生出一種高效卻令人不安的后果——消費金融工具背離「以人為中心」的授信管理理念，也失去了跨平臺統籌的風險核驗。

一旦宏觀經濟步入波動周期，這種極度依賴即時消費欲望而非長期財務健康的信貸結構，將因缺乏穿透式風險管理，而面臨從個體違約演變為共債的系統性風險。

4、尾聲

萬物皆有周期，而周期最偉大之處，在于它總是在極寒中孕育著萌芽。

這讓人想起2001年任正非那篇《華為的冬天》。在他看來，寒冬不僅是挑戰，更是社會凈化的過程，只有通過重新配置過剩資源，才能解決市場沖突。而喊出寒冬論的華為依然在極限壓力下完成了自我重構，正在成就跨越時代的偉大。

2026年初，盡管消費復蘇春意漸濃，信用卡行業依然身處低谷。連續12個季度的發卡下滑與萬億信貸余額的收縮，固然殘酷，但收縮實質上也是進化的必然。

信用卡的未來，不在于曾經的巔峰數據，而在于它在低谷期展現出第一性原理。

在互聯網金融流量幻象逐漸消解的當下，信用卡所堅守的以人為核心、對全生命周期的審慎評估，才顯現出其作為社會基建的不可替代性。

冬天雖然寒冷，但這是周期不可逃避的自然規律。它讓信用卡行業重新自我修正，從對規模、速度的單一崇拜中解脫出來，回到「細小慢累」的專業能力和「以人為中心」的經營本位。

而只有經歷過凜冬考驗的樹木，才能再次挺立在來年的春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