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如水流動，在不確定的邊界用行為驅動設計

水相設計創始人李智翔在中國臺北的新辦公室

水相設計成立于2008年，由李智翔創立。“水相”這個名字，本身就指向了一種不被固定的狀態。水沒有確定的形態，卻能適應任何容器，它既柔軟，也有力量；可以流動、滲透，也能在時間中留下痕跡。

這種特質，成為水相理解空間的起點——不預設結果，而是保留變化與可能性。從住宅、小型零售空間，再到文化公共建筑，項目類型不斷擴展，卻始終避免用“風格”概括自己的工作。在他們的作品中，“流動性”與“適應性”成為貫穿始終的基因，并不通過強烈的形式表達，而是被嵌入空間的使用方式之中，體現對日常行為的放大、對感受的尊重。在他們看來，設計不是一個結果，而是一段需要在時間中慢慢顯現的過程。這樣的流動性，也在他們剛剛搬入一年的新辦公室里有所體現。

新辦公室設計手稿

由于原先辦公室使用空間的不足，李智翔決定尋找一個有陽臺、有廚房，像“家”一樣的新空間，以作為水相設計的策劃中心。他們用了兩年找到這個位于內湖區，離原有辦公室不遠的“新家”，并用一年的時間，讓這個起初設定為“策劃中心”的地方，自然生長為銜接內外的活力樞紐——除了日常辦公，更持續上演著從專業沙龍到廚藝分享的各種活動。

辦公室地坪的蛇紋石是空間敘事的起點，

靈感來自北美館廣場四、五十年來的石材痕跡，

其耐性與沉積的紋理，使地面成為最可靠的歲月刻度。

在被稱為“臺北硅谷”的內湖科技園區，這片以效率著稱的辦公腹地里，水相設計的新辦公室卻顯得“格格不入”。恣意生長的綠植、老木料改造的配電盤門、在空氣中緩慢氧化的鐵件、以及蛇紋石地板，這里更像一個正在呼吸、緩慢生長的“家”，有陽臺、有角落、有光線自然停留的地方，也有尚未被定義的留白。

這里既是陽臺，也是休息區，

即便身處鋼筋水泥所塑的高樓，也能有一隅綠洲。

工作室里員工討論方案、分享靈感

在水相看來，設計不應過早抵達結果。相比一次性完成，他們更傾向于為時間、使用與變化保留空間。這種“留白”并不是放棄判斷，而是一種更緩慢、也更具彈性的推進方式。辦公室成為他們反復驗證這一方法論的最新實踐，李智翔把這個項目稱為“沉積計劃”，不是因為它厚重，而是因為他希望時間、使用與人的痕跡，能夠慢慢在這里累積。

辦公區以開放與流動為主，不刻意分隔，

協作在日常里自然發生。

除了傳統會議室的長桌，這里也有圓桌形式的會議室，

在辦公之余，也不失家的氛圍。

洗手臺上的水族生態箱，

將有趣的生命力注入空間意想不到的地方。

這里沒有明確的工位邊界，動線是流動的，創作者可以在陽臺工作，也可以在角落畫圖、討論，甚至做點簡單的料理。他們甚至在洗手臺上方設置了一個小型水族箱。上完廁所的人會不自覺停留十幾秒，看水流、看魚，短暫地從工作狀態中抽離。

會議室的長桌，不僅是工作與創意發生的地方，

還承載著沙龍、飲宴的相聚之處。

50%對內，滿足日常工作；50%對外，承載沙龍、廚藝分享、跨界交流等活動。“我們不想把它定義成一個每天工作8小時以上的封閉空間，”李智翔說道，“它應該是一個容器，能容納未來十年、二十年后可能發生的行為模式。”因此，辦公室中刻意保留了30%的“未定義空間”，將定義的權力交給時間。

水相設計新辦公室內部，以蛇紋石地板定調空間的時間感，

老木料、氧化鐵件、回收打樣板等元素散落其間，

呈現出一種與時間共存的狀態。

這種“留白”哲學，也體現在材料與工藝的選擇上。空間里的蛇紋石地板，是一種在臺北公共建筑中常見、會隨著時間“變老”的石頭。裸露的結構、帶有銹斑的鐵件、回收的老木料與打樣板，大多依據現場的光影與直覺判斷進行調整。

新辦公室中，隨處可見水相設計為自己量身定制的家具：可靈活組合拆卸的實木工作站、帶有描圖紙掛件的討論桌、多功能的中島柜等。

分子藥局里，金屬與玻璃、壓克力交織成經緯般的展架，

陳列上藥品后反而隱入背景，讓色彩成為空間的流動表情。

時間拉回到2017年，他們完成的“分子藥局”是自身演進中的一個重要轉折點。他們試圖顛覆傳統藥局的封閉柜臺模式，創造一個開放、互動且具有美學體驗的空間。“我們開始嘗試在極度理性與粗獷自然之間尋找平衡，”李智翔說道。這種對“不精準之美”和“人工與自然對話”的探索，影響了其后許多商業項目的思路，如何將敘事的抽象性與功能的實用性更恰當地融合。

水相以“實驗中島”為核心，

讓藥劑師與顧客在開放調劑與 iPad 咨詢系統中互動。

實木堆疊與原始樹皮底座、

懸置綠植共同營造出更輕盈的健康生活氛圍。

很多時候，水相的項目往往并不只是從平面開始，他們會始于一個抽象的“故事架構”，可能是一首詩、一幅畫、一場百老匯表演，或是一種在地文化行為。“當故事結構足夠清晰，后續的材料、色彩、比例都變得容易，因為它們都附著在這個共同的載體上。”李智翔認為，相較于從形式或功能出發，從“行為”和“敘事”切入，能讓空間與人產生更深層的連接。

beanroom咖啡店里，

整齊的收納格構成立面秩序，在街角悄悄建立起空間的節拍。

類似的思考也延續至beanroom咖啡店，他們將產品包裝的拿取行為轉化為立面動態變化的裝置，消費者對不同風味咖啡豆的偏好，直接塑造了空間立面的輪廓與層次。“我們希望通過設計，讓行為本身成為空間敘事的一部分。”在這里，空間不被視為一次性完成的作品，而是一種持續變化的狀態。

不同口味的咖啡產品隨機被取走，

立面的顏色隨之消長，像一層時刻發生變化的皮膚。

空間中多處收納均采取這種靠行為導致的立面變更。

相比從形式或概念出發，水相更關注人在空間中的行動方式——如何進入、如何停留、如何移動、如何被光線與尺度影響。設計并非為了制造被觀看的對象，而是圍繞這些日常行為展開，逐步建立空間的邏輯。

在河之洲住宅里，圓弧型的墻體并非為了炫技，

而是在開放式區隔空間的同時，對自然光進行設計，

使每個空間的光線如舞臺光般精準引導情緒。

在“在河之洲”住宅項目中，面對淡水河與紅樹林這樣已經足夠強烈的自然條件，水相選擇讓設計退后。空間不再試圖主導視線，而是成為連接人與環境的媒介。

蒼穹式的客廳天花板，靈感源于大尺度建筑體驗，

在住宅中轉化為一種具有儀式感卻毫不張揚的空間輪廓。

設計摒棄了繁復的造型與材料堆砌，通過一系列弧形墻體、定制陶藝燈具、老木料與肌理涂料，構建出靜謐而具有厚度的底色。空間動線經過精心編排，入口處并不直接展現河景，而是通過一道斜墻引入漸次展開的光影，引導居住者緩慢“發現”空間。

位于廈門的一處社區公共中心

靜謐的光從天頂側縫傾瀉而下，柔光鋪開，

置身于此，心也跟著靜了下來。

他們在廈門的這處地下空間辟出一塊區域，讓自然光在特定時刻灑入地下，形成波光粼粼的柔和效果。“我們刻意不去封頂，允許雨水和季節的氣息進入，”李智翔回憶道。空間不急著說服，而是邀請人停留，設計不再服務于即時轉化，而是嘗試建立一種更長期的關系。

武漢museum國際無界藝術館以武漢“里分”文化為線索，

水相設計用現代語匯拆解合院的水平秩序與垂直姿態，

在長型基地中軸打造貫穿挑空廊道，

重組出如街巷般聚散流動的空間。

三亞海棠河生態公園中，面對廣闊的濕地景觀，

采取“輕置入”的策略，讓建筑如同從土地中生長而出。

設計充分考慮了通風、遮陽與觀景的流暢性，

并運用本土材料與低干預的建造方式，

使其成為生態公園自然敘事的一部分。

當項目尺度進一步放大，進入文化場館與公共建筑領域，例如武漢museum國際無界藝術館、濟南藝術中心，以及三亞海棠河生態公園，水相依然堅持同樣的判斷標準：行為是否仍能主導體驗？設計是否能夠適度退后，讓場所自身發揮作用？他們通過路徑、過渡與節奏控制，確保人在空間中可以找到屬于自己的停頓點。

水相設計新辦公室的儲物間

縱觀水相的設計，貫穿的并非是一種可被迅速識別的風格，而是一種關于節奏的選擇。水相始終避免讓空間被過度表達或迅速消費，他們更關心設計是否能夠在時間中保持耐心。正因如此，無論是住宅、零售空間，還是公共項目，他們的作品往往呈現出一種相似的氣質——安靜、克制，卻具備持續回應生活的能力。

水相設計新辦公室的材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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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水相處，需要耐心與感知。水相設計便是如此，他們不急于定義空間的終極形態，而是像“沉積計劃”一樣，允許時間、光線、使用痕跡與偶然性共同參與創作。從極度純凈的私宅，到充滿互動敘事的零售空間，再到承載城市記憶的大型公建，他們的作品總有一種內在的寧靜。

這種寧靜并非來自裝飾，而是源于對行為深度的挖掘、對光影敏銳的捕捉，以及對材料時間性的尊重。在水相設計的世界里，空間如水，流動不息，不固定形態，卻始終在場。

文 | Manni

編輯 | Han

圖片提供 | 水相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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