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悠 YOU 匡廬

作者：徐卿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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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fā)于2026年2月1日《九江日報·長江周刊》，總第1056期，經(jīng)作者授權(quán)轉(zhuǎn)發(fā)。

論及中國名山品格，詩人余光中有句妙語：“中國名山中，泰山如嚴肅的歷史老人，華山似孤傲的劍客，黃山是飄逸的畫家，而廬山，則是一位飽讀詩書、歷經(jīng)滄桑的智者。”此言極是。廬山恰如一位儒者，胸中有“悠”然之氣，在進退之間，不言其苦、不顯其累、不厭其煩，始終持守大道、心系蒼生、追求至善。千年滄桑，未曾磨損其質(zhì)，反令其氣韻愈加深厚從容。“悠”者，是深長，是從容，是融通，更是豐贍。

廬山的文化品格，首在其思想的“悠遠”與“悠深”。中華文明自先秦百家爭鳴，至漢武獨尊儒術(shù)，再歷魏晉佛道相激，思想的江河始終在激蕩中尋求匯流。廬山之麓，東林寺前，“虎溪三笑”的佳話，正是這一歷程的生動注腳。慧遠送別陶淵明、陸修靜，言談忘機，竟逾溪而不覺，三人相視莞爾。此一笑，不獨是三人之笑，實是儒、釋、道三家超越門戶的會心之笑，是心靈相契、精神共鳴的至高境界，彰顯中華文化“和而不同”的深邃智慧。

傅抱石 《虎溪三笑圖》

這則傳說所以深入人心，因其映照廬山在中國思想史上的獨特地位。慧遠于此開創(chuàng)凈土宗，推動佛教中國化；陶淵明在山麓吟詠田園，其情懷深處未嘗脫離儒家濟世之志；陸修靜在此整肅道教儀軌，奠立道統(tǒng)新章。廬山從未獨尊一說，而是以海納百川的胸襟，為不同思想提供了對話、互鑒、共生的舞臺。它見證并促進了中華文明超越門戶之見，走向內(nèi)在的融會貫通。這種融通之“悠”，絕非模糊雜糅，而是在深刻理解各自精髓基礎(chǔ)上的創(chuàng)造性整合，由此奠立了中國士人“出入釋老，返歸六經(jīng)”的思維范式，塑造了中華文化兼容并蓄、圓融開放的精神基因。

若說思想賦予了廬山深度，那么千年不絕的詩畫吟詠，則為其織就了璀璨的藝術(shù)經(jīng)緯，盡顯其文脈之“悠長”寫“悠然”。自東晉顧愷之首繪《廬山圖》，開創(chuàng)山水畫獨立審美之先河，廬山便從自然之境，躍升為激發(fā)藝術(shù)靈感、安頓文人情懷的永恒母題。

這條藝術(shù)長河，奔流不息。李白在此望瀑生豪情，吟出“飛流直下三千尺”的盛唐氣象；蘇軾于此觀山悟哲理，留下“不識廬山真面目”的千古絕唱。詩筆如刻，鏤山魂于永恒。歷代畫家不止于摹形寫貌，更致力于捕捉廬山煙云下的那份靈動與幽深。明人沈周雖未嘗親至，卻憑藉胸中丘簽與前人詩意，繪就意境超然的《廬山高圖》，以筆墨完成對心中圣山的朝拜。近代張大千，遍歷天下奇峰，仍覺必須以磅礴筆意，抒寫其心中氣象萬千的廬山煙霞，仿佛缺此一環(huán)，其藝術(shù)宇宙便不完美。這些或未曾踏足、或反復(fù)登臨的藝術(shù)家，其創(chuàng)作本身便昭示：廬山已超越地理實體，升華為一個凝聚審美意象、哲學(xué)沉思與精神寄托的文化符號。

張大千 《廬山圖》

事實上，以廬山為共同母題、跨越時代的創(chuàng)作實踐，已然在文化層面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廬山畫派”或“廬山詩群”。他們筆下的廬山，或清逸，或雄渾，或幽寂，或明麗，皆是“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結(jié)品，是心靈與山魂的深情對話。這份跨越時空的藝術(shù)共鳴，使廬山成為中華文人精神版圖中無可替代的故鄉(xiāng)家園。無論身在何處，心向廬山，便是回歸一種文化的鄉(xiāng)愁，尋求一種審美的認同。

自匡俗結(jié)廬，廬山便是“結(jié)廬在人境”的理想之地。悠YOU，自在其中。這里的“悠”與“悠宜”，為YOU所向往的美好生活，提供了“天賦悠（YOU）境”的優(yōu)（YOU）選范本。

山上，奇峰聳翠，云遮霧繞，流泉飛瀑奏響天籟。夏日均溫僅 22.6°C 的清涼，使其自近代便成馳名中外的避暑桃源。牯嶺“云中山城”的街市煙火，與山林的靜謐和諧共生，詮釋著“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現(xiàn)代詩意。山下，則是另一派田園交響：鄱陽湖平原沃野千里，稻浪翻金，漁歌互答，湖光山色與人間煙火交織成安居樂業(yè)的豐饒畫卷。

這種“山上桃源，山下田園”的立體格局，恰好完美契合中國文化對理想生活的雙重向往——既有超然物外、修身養(yǎng)性的精神高地，亦有煙火可親、耕耘樂業(yè)的世俗熱土。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南山”，正是廬山；其筆下“土地平曠，屋舍儼然”的桃花源，亦可視為對廬山周邊環(huán)境的詩意提煉。廬山，以其真實的山水形勝與物產(chǎn)豐饒，將抽象的桃源理想具象化，為中國人提供了一種可感、可居、可游的美好生活式樣。它昭示著，理想生活并非遙不可及的幻夢，它可以在與自然和諧共處、于物質(zhì)與精神間取得平衡的“悠 YOU 生活”中實現(xiàn)。

明 仇英 桃源仙境圖 天津藝術(shù)博物館藏

悠 YOU 匡廬，其韻悠長。它發(fā)軔于虎溪三笑的思想融通，奠定了中華文化和合共生的精神基底；它展現(xiàn)于千年詩畫的藝術(shù)傳承，構(gòu)筑了文人墨客心靈歸依的永恒家園；它落歸于天賦之境的田園生活，提供了理想棲居的經(jīng)典模本。它不僅僅是一座地理意義上的山峰，更是中華文明一個悠遠的回響，一處精神的淵藪，一個讓我們在紛繁世事中，依然可以仰望、可以追尋、可以棲居的“悠 YOU”之選。

徐卿

【作者簡介】

徐卿，1970年1月生，江西湖口人。1988年畢業(yè)于九江師專中文專業(yè)，先后任九江市政府副秘書長、九江市文廣新局局長等職，現(xiàn)任九江市政協(xié)常委、九江市政協(xié)文史委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