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觀社會觀察② | 范凱文 | 于時代洪流中為“老漂族”立傳——評陳輝《銀發擺渡人》

《學術評論》2025年第6期（總第84期）

范凱文，西北農林科技大學人文社會發展學院博士研究生。

在中國城鎮化進程中，存在一個規模龐大且持續增長的群體，他們的生活境況常常被城市高速運轉的節奏和家庭內部的瑣碎事務所遮蔽。這一群體即為“老漂族”——從原居地遷移至子女所在城市，并承擔起照料孫輩、操持家務等重要責任的老年人口。“老漂族”這一詞匯本身蘊含著深刻的內在張力：“老”意味著歲月的沉淀和生命階段的安詳，“漂”則指向空間的位移與伴隨而來的漂泊感。二者的結合精準勾勒出一個在時代洪流中為支撐子代家庭而默默遷移的生動群像。“老漂族”作為一種特殊的群體，他們的“漂”集中呈現了中國社會轉型期必須回應的家庭結構變遷、代際關系重構、社會保障體系建設等議題。西北農林科技大學陳輝教授在其新著《銀發擺渡人》（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5年版）中，基于對“老漂族”家庭的深度訪談，系統考察了其內部的生活邏輯和關系模式，并以“擺渡人”這一隱喻深刻揭示了該群體的角色與功能。《銀發擺渡人》不僅是一部嚴謹的社會學民族志，更是一曲獻給“老漂族”的生命贊歌。它引導讀者正視一個常被忽略的社會事實：中國城鎮化進程的平穩運行，離不開數千萬“銀發擺渡人”為子代家庭所提供的持續而無聲的“續航”。

一、“擺渡人”的隱喻：城鎮化進程中的“代際合力”機制

縱覽《銀發擺渡人》全書，其最精巧的構思無疑是“擺渡人”這一核心隱喻的構建與闡發。“擺渡人”的本意為“劃船的人”，作為意象時則充滿了動態與過渡的張力——它指向的不是靜態的存在，而是從此岸到彼岸的艱辛歷程。書名中“銀發”二字更加容易抓住讀者的目光：“銀發擺渡人”究竟是何人？陳輝教授敏銳地捕捉到這一隱喻的內核，并將其創造性地運用于詮釋“老漂族”。在他筆下，“老漂族”不再是傳統觀念中被動、虛弱的衰老者，而是主動、堅韌的“青年家庭擺渡人”。

《銀發擺渡人》系統論述了在國家與市場所提供的支持尚不完善的背景下，家庭如何通過“代際合力”這一機制實現發展壓力的內部化消解。“代際合力”精準刻畫了中國家庭在現代化道路上的獨特軌跡，而父母一代的“漂”正是此種合力的具象化表現。父輩以自身的時間、精力和無償勞動，為子女家庭提供了關鍵性支持，使子女能夠更專注于職業發展與家庭建設。這一現象并非簡單的代際互助，而是中國式“家庭主義”策略在現代化進程中的延續與調適。在此意義上，“老漂族”實際上承擔了降低社會再生產成本的隱性功能，從而成為中國城鎮化進程中一項隱蔽卻不可或缺的非正式制度支撐。

《銀發擺渡人》與老年流動人口領域的相關研究相互呼應。例如，有學者從“流動的公共性”視角，系統梳理了“老漂族”在城鎮化進程中所扮演的多重角色與類型分化，并指出其作為家庭支持系統的重要性。陳輝教授的研究并未止步于對功能與類型的簡單描述，而是進一步將“老漂族”的日常生活實踐提煉為具有理論解釋力的“代際合力”機制。這一提煉深刻揭示了在宏大的城鎮化敘事背景下，家庭如何通過代際協作有效化解結構性壓力和社會風險。

《銀發擺渡人》并未單純頌揚“老漂族”的無條件付出與犧牲。陳輝教授認為，這種“擺渡”行為可能是一柄“雙刃劍”，它在為年輕家庭擺脫生活困境提供關鍵性支持的同時，也掩蓋了公共服務缺位、社會托育體系不足等問題，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延緩了更具普惠性的社會福利制度的建立。當家庭被迫成為抵御社會風險的“最后一道保護網”時，其內部張力與沖突也會隨之加劇。因此，盡管子女家庭因“銀發擺渡人”的介入得以維持正常運轉，但家庭內部成員——包括“擺渡人”自身——均承受著顯著的壓力。正是這種貫穿始終的辯證思考，使得“擺渡人”這一核心隱喻超越浪漫化的家庭敘事，展現出深切的現實關懷。

二、民族志的凝視：一幅豐富而鮮活的群體生活圖景

社會學既關注宏大議題，又聚焦日常生活。在某種程度上，社會學研究始終保持著對鮮活個體的專注，秉持著替沉默者發聲的傳統。《銀發擺渡人》之所以具有直抵人心的力量，正源于其扎實的田野實踐。陳輝教授并未選擇采用冰冷的問卷數據來描繪這個群體，而是輾轉西安、成都、北京、武漢等多個城市，對“老漂族”及其家人進行了深度訪談。這種研究方法使得《銀發擺渡人》超越了一般性的報告文學，成為一部有溫度、有深度的學術著作。書中呈現的并非抽象的“老漂族”概念，而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故事。結合書中部分章節的標題，如“我的媽媽是老漂”“老漂時代的來臨”“老漂的群體肖像”“老漂的社交與休閑”等，可清晰窺見陳輝教授的敘事脈絡。他以“我的媽媽是老漂”為開篇，迅速拉近了與讀者的距離，而后將視野拓寬至時代背景下“老漂族”的整體圖景。由此，讀者得以深入觀察書中描繪的諸多家庭生活場景，感受夾雜鄉音與普通話的日常煙火氣息；亦能體會到眾多“老漂”群體通過拾撿廢品，最終悉數變賣獲得經濟收益時的滿足感；更能感受到“老漂族”身處異地的孤獨心境和目睹孫輩茁壯成長所帶來的心靈慰藉。

《銀發擺渡人》中呈現了豐富的“老漂族”個體形象。例如，書中描繪了因家庭沖突負氣返鄉，并在臨行前將500元現金置于孫子平板電腦包中的陜西農村婦女商女士；自幼遵從母親意志，婚后雖強烈渴望擺脫其控制卻缺乏勇氣的廣東佛山聞先生；因煙癮發作只能下樓吸煙，清晨醒后為避免打擾子女而被迫靜坐于臥室的陜西合陽農村老人。陳輝教授的筆觸冷靜而克制，沒有過多的情感渲染，僅通過對家庭生活細節的白描與人物故事的精準再現，便使事實本身得以言說。這種“讓被訪者自己講述故事”的方式，有效激發了讀者的情感共鳴，并在共情中深化思考。

《銀發擺渡人》對個體經驗的細致描摹，與老年流動人口研究的宏觀視角形成了學術對話。例如，有學者從社會空間的角度分析了“老漂族”的流動決策與自我實現問題，指出他們在“進城”與“返鄉”之間的復雜心態。而《銀發擺渡人》則通過具體的生命敘事，為上述宏觀分析提供了具象化的生動注釋。老年群體的每一次流動決策并非單純的地理空間位移，實則是他們在家庭責任與情感歸屬之間進行的艱難權衡。更難能可貴的是，陳輝教授進一步關注到他們的精神世界，如“老漂的社交與休閑”一章便探討了該群體在陌生城市中重建社會支持網絡、緩解孤獨感的策略。

《銀發擺渡人》通過扎實的民族志書寫，完成了為“老漂族”群體立傳的核心使命。陳輝教授以學者的嚴謹和作家的筆法，將每位老人還原為立體、鮮活且具有主體性的生命個體。正因如此，讀者可以直觀地看到“老漂族”在進入新城市后，不僅經歷了“文化震蕩”，同時也時常在與子女的互動中接受“文化反哺”。

三、社會學的對話：權力、角色與現代家庭倫理的重塑

民族志的描摹構成了《銀發擺渡人》的血肉，深刻的社會學理論對話鑄就了其骨架。但陳輝教授并未沉溺于講故事，而是始終保持敏銳的理論自覺，將通過田野調查觀察到的現象提升到理論層面并加以剖析。

《銀發擺渡人》中最為核心的對話圍繞著權力與角色展開。特別是書中“老漂的委曲求全”一章精準概括了眾多“老漂族”的復雜心態，他們既是維系子女家庭運轉不可或缺的“功能性權威”，又常常在家庭權力結構中淪為“被支配者”。這種權力與角色之間的悖論，恰如社會學中“無權者的權力”這一命題的生動映照。“老漂族”通過勞動為子女“賦權”，自身卻在這一過程中悄然“失權”，時常徘徊于“受尊敬的長輩”與“免費的家政工”兩種身份之間。正如相關研究所指出的，“老漂族”不僅面臨人戶分離的境況，更深陷家庭角色沖突、代際關系失衡、社會交往不足等多重角色困境。

面對角色模糊、權利不對等的狀態，陳輝教授的分析具有深刻的穿透力和啟發性。他指出，“老漂族”的付出與犧牲是在“親情”等話語之下的自主抉擇，但其勞動價值并未得到合理評估。這導致他們在家庭內部缺乏足夠的話語權，甚至在面對育兒分歧、生活習慣沖突時往往選擇隱忍與退讓。換言之，作為子女家庭的“擺渡人”常常缺乏決定“航向”的權利。正如相關學者所述：老年流動人口有著“漂老”和“老漂”兩種類型，一字之差，卻體現了從“被動跟隨”到“主動選擇”的視角轉換。《銀發擺渡人》既彰顯了“老漂族”的主體性價值，又展現了他們面臨的結構性約束，二者之間的碰撞尤為引人深思。

此外，《銀發擺渡人》觸及現代家庭倫理重塑這一重要議題。“老漂族”的出現意味著傳統孝道已難以適應當前的家庭角色與代際關系，正處于解構與重構的轉型階段。父母對子女的支持范疇不再局限于“撫育子女”的傳統職責，而是延伸至“撫育子女的子女”。這種無限責任的倫理趨向使得傳統的、單向度的代際權威模式逐漸瓦解，催生出更為復雜且微妙的“協商式”代際關系。然而，此類協商在實質上并不平等。《銀發擺渡人》中的眾多案例表明，所謂協商更多地體現為老年群體對年輕子女生活方式的適應與妥協。

當然，《銀發擺渡人》并未批判年輕一代的“不孝”，也未指責老年群體的“不爭”，而是剖析了背后復雜的社會成因，即在中國快速城鎮化的背景下，大量青年為就業安家而異地遷移，引發了老年人口伴隨性流動的浪潮，進而導致家庭內部倫理的失序與重建。由此，引發了一個值得深入思考的問題：當家庭難以獨自承擔全部社會風險時，我們應當如何重新理解“孝”與“愛”？《銀發擺渡人》并未提供現成的答案，但它通過揭示“老漂族”的生活困境，為重塑現代家庭的代際關系打開了必要的對話空間。

四、“老漂族”的未來：一個未竟的時代叩問與政策啟示

《銀發擺渡人》在結尾處拋出了一個無法回避的現實問題：“當擺渡人老去，誰為擺渡人擺渡呢？”試想，當孫輩逐漸成年、老人自身健康狀況衰退時，照護他們的責任將落于何方？換言之，“老漂族”的未來出路何在？目前，他們或許面臨著兩難選擇：徹底退出子女家庭，重返故鄉成為“空巢老人”；抑或留在子女所在城市，但需面對人戶分離帶來的制度性障礙。這不僅僅是個人與家庭的選擇題，更是一個亟待回應的公共政策問題。陳輝教授基于翔實的田野調查資料，清晰揭示了當前社會政策存在的盲點與短板。正如相關學者所指出的，戶籍制度、社會保障的地域分割以及社區服務的缺失，構成阻礙“老漂族”融入城市生活的主要政策瓶頸。《銀發擺渡人》中的案例進一步印證了這些政策瓶頸給“老漂族”帶來的實際困境，如看病難、難以享受城市養老服務和文體活動資源等。

《銀發擺渡人》所提供的政策啟示具有鮮明的層次性和實踐導向。在宏觀層面，《銀發擺渡人》明確提出應將“老漂族”這一規模龐大的群體納入政策考量范圍，通過深化以人為核心的新型城鎮化建設，推動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著力破解醫療、養老等關鍵民生服務在區域間的制度壁壘與執行斷層，從而完善“老漂族”的生活保障體系。在中觀和微觀層面，《銀發擺渡人》進一步提出了可操作的實施路徑。例如，社區應積極構建面向“老漂族”的社會支持網絡，通過組織文體活動、搭建交流平臺等形式，助力其拓寬社交領域、緩解精神孤獨。相關學者通過實證研究發現，社區環境的友好程度對提升“老漂族”的幸福感具有顯著影響。因此，城市治理與社區建設必須正視這一群體的真實需求，從設施配套、活動組織到人文關懷等多個維度開展有針對性的支持行動。此外，通過閱讀《銀發擺渡人》，社會大眾能夠真正“看見”并承認“銀發擺渡人”所付出的隱性勞動——他們既支撐著無數雙職工家庭的運轉，也為代際團結與社會再生產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基礎性保障。

總之，《銀發擺渡人》是一部兼具學術深度、現實溫度與人文情懷的作品。通過陳輝教授細致入微的田野觀察，我們得以看到“老漂族”如何以沉默而堅韌的方式“擺渡”著兩代人的生活。《銀發擺渡人》既為“老漂族”這一常被忽視的群體留下了深刻的社會學印記，也為快速變遷的中國社會提供了一份凝視現實、關懷生命的重要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