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期待是全球化在經歷了這些年的偏離后回到原來的軌道,把過去的那種普世性的共識和理想重新奉為自己的目標,有一種自我安慰是偽善比邪惡更好。實際上如今這不再可能。這不是主觀意愿導致的,而是生產關系和技術發展的內在邏輯。過去擁抱全球分工,全球分工也部分兌現了對部分人的承諾,但它不是由這些觀念自動兌現的。
“黑暗啟蒙”理念誕生于本世紀初,隨著川普的第二次上臺開始受到更廣泛的關注,它認為啟蒙運動以來的民主、平等、自由等進步主義價值是虛偽的,不是一種大家真誠追求的共同信念,變成了某種利益分配機制。他們覺得不平等是自然的、不可避免的,甚至是效率和秩序的前提,大眾政治+進步敘事+官僚—學術—媒體組成的大教會聯盟導致了現代文明的衰頹。它主張以技術理性、資本理性和精英統治取代民主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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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意識形態還是一個比較精巧復雜的中間系統,現在資本和數字技術對人的滲透和控制已經可以繞過意識形態這個環節,于是他們可以說干脆我們直接擁抱技術,擁抱異化,因為他們干脆地站在未來的第一梯隊贏家這邊,特朗普政府背后的科技右翼則認定“我們就代表了這樣的未來贏家”。
“技術奇點”的觀念代表了某種人類進化論的思路,技術在累積到某個不可預測的臨界點后的指數級加速,在這一節點之后,人類將迎來版本更新,但屆時人類可能不再是歷史的主體,而只是技術進程的附屬,社會、倫理、政治問題被假定為可以被技術優化或自動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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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啟蒙的擁護者把自己裝扮成直面現實人性的悲觀智者和預言家,只是直接將原來的秩序顛倒版。它不深刻也不新鮮,但是它可以為頂端的資本-技術提供一種未來的圖景和能夠為自己的行動提供合法性的意識形態,它的粗野正中下懷。
這不能代表一種政治綱領或者行動,它恰恰是一種非行動,這些頂端的“精英”們不想要修修補補,不想要任何責任,不想要任何道德虧欠感,它只是無約束的市場主義經過資本主義歷史終結論強化之后的版本。跟教條化的市場至上不同的是,它不需要面臨來自市場外部的社會的指責,因為為自己披上了新的“總體性”的外衣,將自己自覺地視為人類歷史生成的一個版本答案,是歷史理性的自我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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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就瘋狂吧混亂吧,然后誕生更穩定更natural的貴族秩序。我們不難在其中看到某些尼采的影子,尼采認為現代性是奴隸道德的勝利,是基督教-柏拉圖主義虛無主義的最后階段,社會主義的勝利將導致抹平一切差異的同質化的末日,導致扼殺卓越與高貴的令人惡心的末人的平等,于是他呼喚為地球統治權而戰的戰士,呼喚權力意志,“權力意志就是生命意志,生命本身在本質上就是占有、破壞、征服異國和弱者、壓迫、冷酷無情、把自己的形式強加給他人、吞并,至少也是剝削.....”
尼采一直試圖站在非人類中心主義視角,同樣,黑暗啟蒙旗下的科技精英也試圖將這些理念包裝為某種客觀中立的歷史普遍性。它們并不把自己看成是神或者主宰者,它們的自我定位更接近于信徒,但在普遍人權的底線被一層層突破之后,剩下的顯然會是作為原料的大多數和作為新人的極少數,普世的侵略、盜竊與破壞依然存在。只不過過去關于人類-反人類的結構被顛倒過來,現在人類站在特殊性這邊,反人類站在了普遍性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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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舊全球化解體的階段,我們看到的是對過去改良主義的迅速拋棄以及實踐理性的崩潰,最直接的表現就是,傳統政治似乎愈益喪失其自我調節、校正的機制而變得極度無能,當然,或許實踐理性必須崩潰從而為新神的降臨讓道。
尼采生活在歐洲資本主義面臨嚴重危機的時代,其激進反現代性是這種危機在思想和精神上的反映,對于秩序維護者而言,非理性會化身為一種解放性的力量——任何改良都是不可能的,必須加速,野蠻主義是新的文明方向。只是對于一百多年前的尼采來說,這些啟示只能以朦朧的猶猶豫豫的神秘化方式表現,而在今天,通過技術的發展,通過對宇宙和生物的持續探索,這些狂想有了更具體的形態,也有了更多可以進行小規模實驗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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