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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魏春亮
某視和某團聯(lián)合拍攝的視頻,被群嘲到下架。
視頻里的女生,嫌平面設計兩點一線太枯燥,去做外賣騎手,因為后者不只是一份能隨時欣賞沿途風景的工作,還有一個能隨時切換的身份。
用著上萬元的蘋果電腦,三個月就能買一兩萬的相機,送餐途中還能拍拍貓貓狗狗,幫游客拍照。
而且,做平面設計時沒完成的攝影師夢想,做外賣員之后卻實現(xiàn)了。甚至,做外賣員讓她找到了人生的答案。
這樣的故事,視頻里最后寫到,“根據(jù)某團騎手真實故事改編”。
如此清閑、浪漫、自由、高薪和治愈,誰又能說外賣員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呢?
只是,送外賣的騎手,真的可以隨時欣賞沿途的風景嗎?
我沒做過外賣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本書,也是送外賣的女騎士寫的,也許這本書里可以給出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這本書就是豆瓣高達8.6分的非虛構(gòu)作品——
《跑外賣:一個女騎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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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出品方: 鑄刻文化 / 單讀
作者王晚,1991年出生,老家是山東聊城市莘縣觀城鎮(zhèn),19歲高中輟學外出打工,十幾年來干過許多工作,印刷工、醫(yī)院外送員、服務員、文員、網(wǎng)絡推廣員、快遞員、保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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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失業(yè)以后,她在北京跑起了外賣,這本書就是在她奔跑的間隙所寫。
那,送外賣的女騎手,會欣賞沿途的風景嗎?
答案是,會的。
王晚之所以想跑外賣,原因確實是和某視某團視頻里的阿嵐一樣,就是為了欣賞一下沿途的風景。
跑外賣之前,王晚是試著干了一段時間超市分揀的活。要在常溫區(qū)、冷藏區(qū)、冷凍區(qū)不停穿梭,幾乎沒停歇的空當,據(jù)熟練的工人說,他每天要跑2萬多步,鞋子一個月跑壞一雙。
此外,這個工作,必須被束縛在倉庫里,不見天日。經(jīng)過半個月的掙扎,王晚決定去送外賣,“跑外賣可能更輕松一些,起碼能到處走動,吹吹風見見光”。
但和阿嵐把送外賣極度浪漫化的思路不同,王晚跑外賣追求的,不是隨時停下來欣賞沿途的風景,而只是希望能在繁重枯燥的工作中,偶爾喘口氣。
剛開始跑外賣,單子少,王晚確實可以在半路看到好看的風景就停下來,拍拍花和樹,去河邊撿石頭,去一些之前打工時沒去過的地方。
但是,當她同時可配送的訂單從原來的2單,上漲到了5單時,她再也沒有閑心去晃悠了。
而且,單子跑多了,很多活兒都是咬著牙硬干,哪有力氣去做別的事情。尤其是當拎著大桶水爬樓后,雙手雙腿都發(fā)抖。
書中有一段話,描寫外賣送多了之后的感受,我覺得非常精彩:
整個跑單過程我都神經(jīng)緊繃,單子全都送完后,我心里感到一陣暢快,才有精力去關(guān)注周圍鬧哄哄的世界,才會注意到我自己的存在。在送單時我是不會注意到我自己的,不會在乎我是男是女,我的整個神經(jīng)包括身體都被手里的訂單牢牢拴住,讓它們牽著我走。”
是的,看看周圍鬧哄哄的世界,欣賞一下沿途的風景,外賣員也不是不做這些事,但這些都是緊張工作之余喘的那口氣,而不是隨時隨地能悠然可得的享受。
當然,王晚告訴我們,跑外賣是自由,尤其是兼職騎手。時間自由安排,想多賺就多跑,不想干就歇著。
但這種自由絕不是什么讓人夢寐以求的終極答案,而是迫不得已的最后選擇。
因為學歷和專業(yè)技能有限,王晚做了很多工作,印刷工、快遞、醫(yī)院的標本外送員、服務員,到電話銷售、網(wǎng)絡推廣、記者采編、版權(quán)銷售、編劇、策劃、文案,再到保潔,“沒一個能長久,我的學歷和專業(yè)技能也支撐不了我干更體面的活兒,不是被辭退,就是實在干不下去”。
就算從服務業(yè)爬上去后,沒過兩年,就又回到了體力行業(yè)里。
王晚曾做過一段時間保潔,不是被叫去刷馬桶,就是撿垃圾,還容易被自己供職的物業(yè)公司看不起。領(lǐng)導一副拿腔作調(diào)、高高在上的樣子,給她穿小鞋,罵她是2b。
相比之下,送外賣確實更“自由”,但這種自由是帶著看不見的血淚的自由,而不是展開翅膀盡情飛翔的自由。
她說,本質(zhì)上,入行跑外賣的大多是走投無路的人,或者是在其他行業(yè)混不開的人,沒有幾個人在入行前是因為熱愛送外賣才干這個的。
可即使是這種自由,也有著隱形的限制。書中有一章叫《解不了的手》,作者說她遠離自己的住處后,經(jīng)常找不到廁所。
為此,她少喝水,但水喝少了就又上火,還便秘。尿急時,她到小樹林尿過尿。晚上黑,她還可以隨便找個黑地兒就撒尿。有一次在別墅區(qū)的樹林子尿尿,她還差一點被保安冤枉偷東西。
這些,不會出現(xiàn)在“外賣員隨時欣賞沿途風景”的視頻里,可這些才是真實的外賣員的生活。
不會出現(xiàn)的,還有磨損的身體。
王晚說,跑外賣后,好像每天都在生氣,紅綠燈,走路不看路、開車不看路的人,莫名其妙的交通管制,都讓她氣憤。這讓她腦子反應遲鈍,還會經(jīng)常性地乳腺疼,而且她還控制不住。
甚至,跑外賣以后,月經(jīng)就沒有正常過,經(jīng)常兩個月才來一次。就算來月經(jīng),也要干活。
王晚有一段描寫,看得我一個大男人特別難過:
“屁股大多數(shù)時間是坐在不透氣的車座上,吸足了汗的衛(wèi)生巾墊在屁股底下,捂得很難受,要不了半天屁股上就會起很多小疙瘩,極其刺撓,讓我無論用哪一瓣屁股坐在車座上都難受。最后,實在受不了,只好不墊衛(wèi)生巾,甚至有時候連護墊都不用,任由它臟污我的內(nèi)褲。經(jīng)量小的時候還好,有時月經(jīng)會忽然來一大股,把外褲也弄臟,這時候我會把防曬服脫下,遮住屁股,就像讀書時常做的那樣。”
跑了將近一年,王晚的經(jīng)期徹底紊亂了,經(jīng)常性頭暈胃疼,經(jīng)常捏手剎的幾個手指也無法自如地伸直和彎曲,手腕轉(zhuǎn)動也會隱隱地刺痛,腿麻得嚴重,還有針扎的感覺……
除了身體上的痛苦,王晚在心靈上也挺煎熬。她30多歲,離了婚,她爸爸覺得離婚丟人,很長一段時間不好意思出門,怕人家談起離婚的女兒。
而當她送外賣后,父親更無顏見父老鄉(xiāng)親,王晚用了一句特別狠的話說,“就好像我是在外面做小姐”。父親還說,以后別跟人家說你跑外賣。
村里的男人為了掙錢養(yǎng)家必須出門,而王晚這樣離了婚的女人,就更得走,否則就會被村里的風言風語吞噬掉。
在前言里,王晚寫了一段全書最動人的一段話:
“我既不能安閑清凈地待在農(nóng)村,也無法適應城市的節(jié)奏,就像是夾在城市和鄉(xiāng)村縫隙里的果子,無論在哪里長都會變形。面對故鄉(xiāng),面對土地,只有手足無措,心慌,怕被村莊拒之門外,也怕村莊將自己吸附其內(nèi),無法脫身,所以,只能一次次離開,再一次次回來。”
但即使如此,王晚也是珍視外賣員這個工作的,正如封面上的話說的,“盡管時間支離破碎,身體日漸磨損,我卻感到安心,因為有那樣一個活兒我隨時都能干,這是我可以掌控的人生。”
我想,相比于什么送外賣找到人生答案,這才是在外面跑外賣的騎手真實的心路歷程吧,這才是一般人的真實情感和訴求吧。
真的,我給某團一個建議,如果真的想講述你們的騎手真實的故事,你們都不如直接請王晚,她就是你們的騎手。
直接讓她出鏡,講述她的真實故事,不比請一個演員,演些天馬行空的懸浮故事要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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