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布即土壤，他在自然中洞見存在與虛無｜藝術栗子

初見孫健文，似乎與他作品集中的個人照片有很大不同。照片中的他，半坐在一把畫畫用的矮梯上，后面的作品是2025年新作《血色印花》，畫面主體是他極具代表性的植物龍舌蘭。見面時遮住半張臉的齊肩卷發，以及丟了一條鞋帶的皮鞋，與照片中的形象保持了一致。

之所以會觀察藝術家的樣貌，因為畫中的題材均是藝術家自身的映射。照片中目光如炬的藝術家，與現實中的他形成反差，因此也帶入了一些疑問，哪個才是藝術家的本我？內地首家畫廊燦藝術中心，為什么在孫健文本科畢業時便與其簽約？這些疑問如畫面中呈現放射狀的植物一樣，編織成一個帶著層層疑問的線性網絡，也引發了《藝術栗子》的好奇心。

上海浦東美術館巴黎奧賽博物館特展閉館之際，孫健文的首個個展在北京燦藝術中心開幕。在那個大師璀璨的特展中，梵高的作品讓孫健文久久不能忘懷。“放下對梵高的印象和標簽，用心去看他的繪畫，你會知道什么是繪畫，什么是藝術，他的繪畫具有一種魔力。”那是一位大師在痛苦中對存在的執拗叩問，恰如他自己攥著畫筆對抗命運的模樣。

浦東美術館展覽中梵高的《臥室》

孫健文考學時期的照片

孫健文的右臂有一個英文文身，翻譯過來是：“我愿意為藝術而死，走這條路，永不回頭。”他略顯羞澀地對《藝術栗子》說，那是剛學畫畫時特別“中二”的表現。那個年少時沒有摻雜任何外在因素的直覺，恰是藝術家繪畫的本心。這文身像梵高割耳后仍執著作畫的決絕，兩個靈魂產生隔空呼應。

梵高在四年時間里畫了40余幅自畫像，孫健文的個展也是從一張鏡前的自畫像開始。

孫健文《存在與虛無》

布面油畫 430×510cm 2023-2025

《存在與虛無》的創作過程

4.3米長的油畫《存在與虛無》是2025年的新作，也是孫健文在個展“生生”中最為看重的作品。手持畫板與畫筆的藝術家，赤身站在一棵倒下的千年紅杉樹樹根中央。人與植物的組合經常出現在他的作品中，此時的人體是觀念的媒介，通過剝離服飾符號，回歸人作為生命體的本真和純粹。

這張作品起筆于2024年，孫健文偶然看到一張樹根的圖片，他形容“瞬間被某種力量擊中”。無數粗糲的木質紋理與根須相互盤繞、交錯，那種從大地深處瘋長后被定格的力量，與藝術家形成精神共振。2025年又特地到云南的木材廠尋找這樣的樹根，親臨現場的震撼遠比圖片更具視覺張力，也讓他順利完成了這張30歲的自畫像。

孫健文《鏡前的自觀》

布面油畫 50×60cm 2022

《鏡前的自觀》創作過程（央美宿舍）

自畫像作為美術史中的經典題材，其意義早已超越記錄外貌，而是蘇格拉底式的“認識你自己”。當自畫像成為藝術家傳遞觀點、情感甚至社會態度的媒介，也成為打開藝術家內心的一扇窗。將2025年與2022年的自畫像對照，可以看到孫健文在這幾年間不斷探尋自我、繪畫語言確立以及思想深化的過程。

2022年的《鏡前的自觀》從一面破損的鏡片中映射出藝術家的臉，這張骨骼清晰、硬朗的臉上掛著一雙略顯困惑與迷茫的眼睛。左側是《辛德勒名單》電影的海報，右側是約翰·列儂和小野洋子舉著反戰標語的照片。聊到這張畫，孫健文說道“拋開我的身份、性別、種族等標簽，那么我是誰？”，從電影和歷史中取材一度是他的創作來源。

孫健文本科時期

迷茫，這不僅是2022年孫健文的狀態，也是很多人的共同狀態。在這之前，他似乎總被命運捉弄。2014年正式開始學畫，經歷四次高考考入中央美術學院第四工作室。命運是這樣與他開玩笑的，經歷過前三次專業課不及格，他陷入對自己的懷疑：“我是不是沒有繪畫的天賦？或許是我不夠努力呢？”，就在這關鍵的2019年，他以專業課全國第一名的成績被錄取。

家庭的變故、好友的離世，當這些意外在幾年間接連發生，宿命感在年輕的藝術家心中滋生。面對著空有技術，沒有獨屬于適合自身創作表達的境況，孫健文在每日與自然的相處中，找到了讓他在藝術界形成自身辨識度的“植物”。

孫健文《低語》

布面油畫 200×200cm 2025

孫健文《好望角》

布面油畫 210×260cm 2025

龍舌蘭摸起來是金屬質感的堅硬，像被陽光烤硬的青銅，又帶著蠟質的光滑，仿佛裹了一層沙漠的風沙鎧甲，有著寧折不彎的倔強；蘆薈的葉片是晨光用露水滋養的玉盞，每一分柔軟都裝著儲水的智慧，每一滴汁液都藏著修復的力量……

孫健文似乎對這種放射狀的植物尤其偏愛。那些看似危險的，帶著尖刺的植物，在他看來正是與自然對抗、共生后的本能保護。所有的尖刺在遠古的時候都是葉片，為了適應干旱環境并留存水分，才逐漸進化為堅硬的針刺。斯賓諾莎曾說欲望的本質是人的自我保存，其他生命也是如此，這種進化正是其現實樣本。

孫健文《未知的自我》

布面油畫 147.5×198cm 2025

本科畢業創作之一

孫健文《逆鱗》

布面油畫 235×295cm 2025

自此，他的自畫像里開始長出植物：龍舌蘭的尖刺抵著人物的肩膀，仙人掌的紋路與皮膚相融……作品中或蜷縮或靜立的人，藝術家通過人體的姿態、肌膚的紋理，還原真實的生命狀態，可能是脆弱、疲憊，也可能是松弛、愉悅。人體在這里是情感的容器，畫家像觀察者，而這個被觀察者正是畫家自己。

2023年起，孫健文開始在工作室養植物，這些價值不菲的植物像一群沉默的伙伴，也像工作室內一叢叢綠色劍冢。藝術家回憶起更年輕時的自己，那時候內心充滿著某種憤怒，頗具攻擊性，就像他筆下的植物，看似鋒利實則是對抗脆弱的鎧甲。在變故中覺醒，在病痛中堅強，過早經歷人生的起落鑄就了他對自己和藝術的決絕。

孫健文工作室

藝術家自述《畫布即土壤》中提及，人如同種子，在合適的土壤中才能煥發無限生機。對他來說，畫布即土壤。“我的畫畫經歷如同從深淵中爬出來。”當他向《藝術栗子》說出這句話時，他已經脫離了梵高的宿命旋渦。梵高終其一生要畫“心中的太陽”，孫健文在畫布上探尋“生命的力量”。每一筆的果斷與自信，是他對自己的狠，也是畫面中蓬勃而出的力量的源泉。

正是這些圍繞植物題材的畢業創作，在2023年本科畢業之時，導師申玲向李劍光推薦了孫健文。“畫得太好了。”李劍光作為內地首家畫廊的畫廊主，30余年累積的審美和藝術敏感度，讓他直接簽下了這位藝術家，這也是畫廊迄今簽約的最年輕藝術家。

燦藝術中心群展現場

孫健文第一次在畫廊亮相，便帶來令人驚嘆的作品。2023年參加燦藝術中心“冬日變奏——五人群展”，7米長的作品《Life，Person，A bird》陳列于入口處，之后很多作品先后參加北京當代和上海西岸藝博會。直至2025年，藝術家在30歲之時舉辦首個個展，他為此籌備了近兩年的時間。

自2022年繪畫語言確立至今，可以清晰地看到藝術家的變化。早期習作中，面孔的起伏里藏著青春期的焦躁，身體的輪廓裹著對自我的陌生，連隱秘的器官都成了真實的觸感。植物拯救了孫健文，讓曾經困在宏大觀念中，不斷在存在主義哲學里探究宇宙、生命、時間、死亡的他，找到了現實載體：“宏大的感受，要承載在‘具體的人’里。”

孫健文《沉默的注視》

布面油畫 40×50cm 2022-2025

早期從電影中取材，這也是孫健文為數不多的與具體場景、空間有關的作品。《辛德勒名單》《閃靈》等電影展現出90后藝術家中，少有的對于經典與宏大敘事的偏好。這種偏好并未隨著題材的轉變而消失，而是幻化為更為真切且魔幻的內心的風景。

從自畫像到植物，孫健文既致敬又挑戰了具象繪畫中根深蒂固的范式，同時克制又恣意地馴化了表現主義中的主觀精神呈現。在全球掀起的古典回歸的熱潮中，他的創作另辟蹊徑又極具辨識度。

場景模糊的背景，仿佛內心的混沌宇宙。失去了時間和空間的物理意義，剩下植物與人物之間的靜默與對視。如果將植物視為藝術家自己，畫面中的人物則是他所看到的世界，看似真實，實則蘊含著柏拉圖的哲學三問：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要到哪里去？

孫健文《紅色印花》

布面油畫 210×225cm 2025

孫健文《隱藏》

布面丙烯 80×100cm 2025

古希臘是西方文明的重要源頭，也是審美的高峰。和諧是古希臘審美的基石，美往往與道德和智力掛鉤。和諧的身體比例、健美且富有力量的體態、無論男女皆具備的深邃目光，這種審美偏好或許源于孫健文自身的姿態特征，也或許與直抵根源，探究美的本質的興趣點相關。

最新的變化出現在2024年，畫面的色彩變得明亮，且出現了更多高光，畫面的肌理也越發厚重。這是時間和閱歷為畫面積累出的新的“厚度”。盡管藝術家對色彩心理學提出疑問，不可否認的是，在不斷推進的創作中，孫健文作品的辨識度愈發清晰。

孫健文《夜幕》

布面丙烯 100×120cm 2025

曾經有同學看到孫健文的素描，開玩笑地說“畫得黑乎乎的，讓人看了就想死”。那種極端的沉郁，正是他彼時的心境。曾經混沌的畫面背景，開始撥云見日，甚至在2025年作品《夜幕》中出現了具象的風景。曾經的迷茫在不斷與畫布的接觸中，生長出新的果實。那些筆觸里藏著的對“存在”的較真，一直留存了下來。

塞尚提出“藝術是自然的平行體”，通過觀察和感受重構自然本質，而非被動復制。孫健文以自然為媒介，通過觀察內心深處的自己，在畫布上重構出個體與世界之全新的風景。從來不打小稿，全憑直覺下筆，藝術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從內心生長到畫布上。

文字｜顧博

圖片｜燦藝術中心、孫健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