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擎x許紀霖x林峰x吳晨 | AI時代，我們更需要文學藝術(shù)的想象力

伴隨著技術(shù)在人類社會的步步深入，關(guān)于人與AI之間的討論與追問也與日俱增：

AI與人文社科之間，是否注定是一場你進我退的“替代游戲”？當人工智能愈發(fā)強大，是否意味著人文精神的必然衰退？當人工智能似乎無所不能，人文社科是否真的不再被需要？在算法覆蓋一切的時代，人文社科該如何自處，如何重建自身的意義？我們又該如何守護那份鮮活、真實、充滿“鍋氣”的生命體驗？

9月13日下午，圍繞著金觀濤的《我的哲學探索》《控制論與科學方法論》（與華國凡合著）兩本書。華東師范大學紫江特聘教授劉擎、華東師范大學歷史系教授許紀霖、雙體實驗室播客主理人林峰、財經(jīng)作家吳晨相聚ZiWU誌屋,對上述問題展開了一次深度回應。

他們坦言焦慮，卻不放棄希望——在這場技術(shù)革命中，人文社科并非弱者，而是照亮“人”的價值、守護活人感的燈塔。以下即為精彩摘要：

劉擎：為什么虛擬世界越豐富，我們對現(xiàn)實卻越遲鈍？因為人是感官動物，虛擬世界給了我們感官的“過量喂養(yǎng)”，現(xiàn)實中難見的畫面，虛擬世界一分鐘能看幾十個，這便導致了我們對現(xiàn)實無感，宅文化也因此才存在。

人類曾因無法記錄感官體驗，才發(fā)明文字這一高級符號，進而發(fā)展出抽象思維與文明。但如今視頻成了更貼近直覺的“第一語言”，孩子先會拍短視頻再學寫作，我們不再用書籍敘事思考，只用 “渣男”“資本做局” 等標簽認知世界，理性的思維就這樣逐漸衰落。

而在感性層面上，我們也在退化：虛擬體驗是編纂的精華，一分鐘能看遍十大博物館，卻讓我們失去感受的脈絡——看日出需等待的耐心、戀愛中包容對方脾氣的磨合……而在虛擬世界中只需調(diào)整設置。自然感受力下降，與世界便成了淺交。

真實世界不安全、麻煩，虛擬卻便捷舒適。最終，我們的感受性與理性雙雙衰落，活得舒服卻遠離真實，擁有的是軟綿綿幸福。

許紀霖：未來通用人工智能或許會全面滲透人類系統(tǒng)，甚至掌控核按鈕。就像《諜中諜8》的劇情一樣，屆時無法輕易控制。但我們已身處這場人類與 AI 的命運搏斗中。AI在未來可能會全面碾壓人類，如何控制是一個嚴峻問題。

AI看上去很體貼，不給人找麻煩，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但是各位不妨想想看，這是活人嗎？什么叫活人？活人第一有身體，第二有缺陷。AI 戀人雖能提供情緒價值，卻無 “活人感”。

一個活人是一定有缺陷的，有bug的。讓你歡樂，也讓你痛苦，真正深刻的情感一定和痛苦有關(guān)，而未必是歡樂。所以快樂使人淺薄，痛苦讓人深刻。AI終究寫不出魯迅 “我家的后院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外一棵也是棗樹” 這樣的金句，終究缺乏生命力的 “鍋氣”。

林峰：去中心化對于創(chuàng)新而來意義重大。當下要推行去中心化還有一個重要前提：勇氣。現(xiàn)實中，人們反而越來越像羊群般抱團，民族主義等現(xiàn)象明顯抬頭。我們不能只從技術(shù)層面談去中心化，更應追問勇氣的來源。這或許需放回控制論乃至整個哲學中重新思考。

我們必須將這一問題置于科學哲學與后現(xiàn)代主義的整體框架中審視，思考是否可能在此基礎上重建人文與生命意義的真實性，并從中重新獲得去中心化所需的勇氣。沖決網(wǎng)羅需極大勇氣，如同魯賓遜荒島求生——而目前在對人工智能的理解中，我們尚未找到這種勇氣。

劉擎：如今，DeepSeek這類工具讓我們越來越追求“直接給結(jié)果”，思考過程正被外包。這非常可怕——就像早年計算器的普及讓一代人失去心算能力，如今我們正在喪失書寫、思維甚至感受的能力。斯坦福一項研究顯示，頻繁使用ChatGPT的人群中，大腦神經(jīng)突觸活躍度顯著下降，就像肌肉萎縮，生理結(jié)構(gòu)已在改變。

情感世界同樣被外包。現(xiàn)代人越來越把愛情、親情、友情都退化為供求交易和博弈論模式，追求安全舒適而非深度主體性。真正的愛情應是兩個生命的融合共生，是一種創(chuàng)生和成長，需要經(jīng)歷否定與風險。但現(xiàn)在的人連情緒都要標價，甚至退化成“情緒價格”。

事實上，情感外包早有雛形，從色情產(chǎn)業(yè)到影視作品，而如今更走向具身化。仿真人的皮膚材料股票漲停，市場需求激增——它們或許可以設置缺陷，但終究是被人設定的“主體性”，我們現(xiàn)在正在失去的，是真正屬于自己的、敢于痛苦也敢于相愛的能力。

許紀霖：我們總希望活在一個有“活人感”的世界，但AI哪怕?lián)碛性俜抡娴纳眢w，它對你而言也只是功能性的。它的甜言蜜語、安慰與共情，都出于程序設定，而不是真正的主體。

正如劉擎老師所說，活人是一個主體，你與他的關(guān)系不是主體與客體，而是“我與你”。這正是令人著迷之處。哪怕養(yǎng)一只貓、一條狗，都比AI人更好，因為它們有脾氣、有神性、有不確定性——你猜不透它下一刻會做什么，而這種不可把握，恰恰讓我們迷戀。

本圖由AI生成

親密關(guān)系，尤其是愛情，具有理性無法把握的神性。它說不清理由，驀然發(fā)生，像開盲盒般充滿未知。真正令人著迷的，從不是確定、程序、功能或理性，而是某種神秘性。每個人內(nèi)心都有不可思議的偏好，這正是“活人感”所在。AI可以模仿，但它缺乏真正的主體，也永遠無法替代生命本身那種鮮活、不可控、卻又讓人深陷的吸引力。

劉擎：我所感到的“悲觀”不是說傳統(tǒng)人文價值難以實現(xiàn)，而是我不能證成為什么我的價值是對的——比如為什么愛情應當是主體間生命的交融與遭遇，而不只是功能性的供求關(guān)系？因為我們無法證明“人應該這樣活”。金觀濤想解決的也是這個問題。

人和人之間真正的主體間關(guān)系是痛苦、不安全且冒險的。我們和世界是在操持、煩惱、關(guān)切的實踐中深度交往。愛情就是如此，是你進入一個人生命的過程，無法被簡化成指標。

本圖由AI生成

可現(xiàn)在，婚戀變成年齡、收入、學歷的匹配，人們寧可選擇虛擬的AI陪伴。當我堅持說這是一種損失，我卻很難證成自己的標準。AI不是以張牙舞爪的方式征服我們，而是潛移默化地重構(gòu)世界。就像在客廳還用手機發(fā)信息的夫妻，人與人之間的真實交往正被重塑。

站在傳統(tǒng)立場看這是悲觀，人文主義未必是永恒，它或許只適用于人類造出硅基生命之前的時代。可能我們都是路過人間，而宇宙進化也只是路過人類文明。

許紀霖：在元宇宙和AI時代，真與假已成為偽命題。年輕一代通過AI/VR進入既真實又虛幻的超越世界，問題本身已被消解。

我們此前的討論多基于AGI出現(xiàn)之前，而一旦AGI覺醒，擁有自我意識并自我編程，它將成為人類無法完全理解的“異類物種”。就像AlphaGo對圍棋的理解遠超人類，AGI所達到的境界可能完全超出我們的想象維度，甚至帶來不可控的風險。

與此同時，人類高度依賴AI，卻失去了“活人感”。AI可以模仿古典詩詞、撰寫文章，看似精美，卻缺乏個性與意外之喜。真正的“活人感”在于獨特的想象力、直覺和不可預測的靈動，這正是AI難以復制的。

因此，在AI席卷各行各業(yè)的今天，最可能守住“活人感”的，恰恰是那些最個性化、最需要直覺與創(chuàng)造力的領(lǐng)域——人文和藝術(shù)。它們不是功能性的輸出，而是源自生命本身的深度與創(chuàng)新。就像金觀濤的著作，既有系統(tǒng)推理，更帶有人文想象與突破，這才是我們所說的“活人感”，也正是AI時代人最不可替代的價值。

本圖由AI生成

AI能夠模仿邏輯，卻難以復刻生命真實的熱氣與溫度；它提供答案，卻消解了困惑中的神秘與想象。在這個被算法包裹的時代，人文藝術(shù)所代表的“活人感”，正藏于那些不完美的真實、不可控的情感與不愿被定義的想象力中。

正因如此，我們也想要呼吁每一位讀者、思考者與創(chuàng)造者：

別交出感受世界的權(quán)利，別停止追問、愛與痛苦，別讓便捷吞噬深刻。去交朋友、去談戀愛、去看大地。唯有不斷回歸人性本真，在真實關(guān)系中保持敏銳與天真，才能守護獨屬于人類的、充滿“鍋氣”的世界——那不是代碼可編，而是生命本該擁有的、神秘而自由的模樣。

（本文轉(zhuǎn)載自公眾號“ZiWU誌屋”）

*特別感謝：中信出版社、廣東人民出版社

新媒體編輯：娃魚

攝影：sendieovo、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