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寫作基礎（九〇）：插敘

在敘述過程中，由于某種需要，暫時把敘述的線索中斷一下，而插入另一段敘述，這段插入的敘述結束后，再繼續原來的敘述。這就叫插敘。

我們這里講的某種需要，有多種情況。其一是對出場人物的身世、過去的經歷狀況、性格特點作簡明扼要的介紹，從而豐富人物形象。例如徐懷中的《西線軼事》，作品中每當一個人物出場大都采用插敘的方法作一番介紹，在作品第八節中提到總機班的班長嚴莉，就有這樣一段插敘：

在人們印象中，嚴莉似乎是經過專門培訓，預先為女兵班準備好了這樣一個各方面都很成熟的班長，嚴莉今年二十二歲，是總機班的大姐。她臉微微有點黑，黑翠黑翠的。她在班里的地位，多少像是她在家庭里所處地位的延續。

嚴莉弟妹多，快夠一個班了，爸爸媽媽管不過來，干脆撒手交給老大來管著。爸爸是一個團職干部，照規定應該吃中灶的，他除了偶爾陪陪客人，總也不到中灶食堂去，從將近二十年前第二個兒子出世，爸爸的薪金再沒有長了，生活上不能不精打細算。

在大女兒的統籌安排下，他們家竟然并不比誰家顯得緊張到哪兒去。弟妹們都很懂事，從不和別人家孩子比吃比穿，不過該有什么也還是少不了他們的。人家的孩子穿衣服，老二接老大的，老三接老二的。嚴莉的衣服誰也接不上，如脫下身的，就實在不能再補再改了。每次分到各人名下的糖塊凍柿子什么的，大姐總是留著自己的一份，過后不定會便宜了哪一個小的。

嚴莉在家庭中的作用，形成了她實際上的一家之長的權威。弟妹們不怕爸爸媽媽，全都怕著大姐幾分。嚴莉把管理弟妹們的藝術運用到總機班長的職務上來了。別人遇事可以耍點小脾氣，她不行，她必須把自己的氣性掩蓋起來，從不發火。班里大大小小的事務，安排得有條不紊，分配公差勤務公平合理。趕上誰當班的時候有點私人的事，悄悄向她請個假，她就悄悄頂上去，多值一班。發生了什么糾紛摩擦，她拿出當大姐的權威，先把事態平息下來。然后召開班務會，民主一番，誰對誰不對當面”吵”清，決不馬虎了事。

說嚴莉顯得特別成熟，完全是由于職務上的需要。人們知道，當得下女兵班班長可不那么簡單。在連隊里，這算得上是一個特種兵團了。

這樣一插敘，文字上既經濟，又使人對嚴莉的身世、品能力有全面的認識，起到了從側面烘托人物的作用。

其二是為了幫助讀者了解故事情節的發展，對某種情況產生的原因，或對某事物的來歷作補充交代。

如趙樹理短篇小說《登記》，在寫到元宵節小飛娥發現了艾艾的羅漢錢，她觸景生情想起自己青年時代因為羅漢錢引起的糾葛，于是作品插敘了一段小飛娥的戀愛故事。插敘的故事說明了她有著受封建禮教迫害的經歷，因為她吃過苦頭，她贊成女兒艾艾婚姻自主，就事出有因了。

又如，墨西哥電影《葉塞尼亞》中，美麗、熱情的葉塞尼亞原來竟是個白種人家庭出身的姑娘，而不是吉普賽人，為了交代這一關鍵情節的原委，便插敘了一段媽媽生下她后，由于外公害怕這個私生女”有辱門庭”，把她送給了一個吉普賽婦女的經過。

這種追溯已往的事的插敘，從形式上看具有倒敘的性質，因此有的人往往鬧不清楚。是倒敘還是插敘，要從作品的全局去分析，從全篇的結構安排上去分析。全文僅把事件的結局或某個中心情節提到前邊，然后再按順序往下敘述，那是倒敘。全文的結構是順敘的，中間插入了另一段敘述雖然它也可能是敘述先前發生的事情，但在全篇中僅僅是一個片段，而不是全文的中心，那么這是插敘。還有些插敘的文字，并不是追敘先前發生的事情的，那就和倒敘有明顯的區別了。

其三是為了使作品的主題更加顯豁，而順著敘述主線插入一段往事的敘述。

如白樺的《洛陽燈火》，這是一篇頌揚人民軍隊指戰員革命情誼的速寫。作品為了表現將軍與少校的革命情誼，就插敘了一段將軍的戰地日記。

又如杜宣的《杭州摭憶》，在敘述”我”從西湖風景畫片中認識西湖的經過時，插進了宋大勛烈士贈送給”“我”西湖風景畫片的事，把對西湖勝景的向往同對烈士深深的懷念交織在起，讓“美麗的湖山和革命英雄的面貌”在“我”的記憶里常常“迭印在一起”，這就深化了這篇游記的主題。

另外，還有一種情況是插敘部分和事情發展的時間順序無關，只是為了對上文說過的話加以詮釋、說明，或是為學讓讀者了解下文的意思。

例如楊絳的《干校六記》中有這樣一段敘述：

我們“連”是一九七〇年七月十二日動身下干校的。上次送默存走，有我和阿圓還有得一。這次送我走，只剩了阿圓一人；得一已于一月前自殺去世。寫到這里后，下面就插進了一段交代得一自殺的敘述。

得一承認自己總是“偏右”一點，可是他說，實在看不慣那伙“過左派”。他們大學里開始圍剿“五一六”的時候，幾個有“五一六”之嫌的“過左派”供出得一是他們的“組織者”，“五一六”的名單就在他手里。那時候得一已回校，阿圓還在工廠勞動；兩人不能同日回家。得一末了一次離開我的時候說：“媽媽，我不能對群眾態度不好，也不能頂撞宣傳隊；可是我決不能捏造個名單害人，我也不會撒謊。”他到校就失去自由。階級斗爭如火如荼，阿圓在廠勞動的都返回學校。工宣隊領導全系每天三個單元斗得一，逼他交出名單。得一就自殺了。

又如徐懷中《西線軼事》中敘述到部隊里女兵不能談戀愛，女兵們私下里議論說：“算了，趁早別去找那個麻煩。要么等脫了軍裝再講，要么穿上了皮鞋再考慮。接下去就用插敘對此作了詮釋：

脫了軍裝再講，顯然是說等到復員以后。穿上了皮鞋再考慮，這個話恐怕外界的人就不明白了。部隊規定，戰士只準穿膠鞋、布鞋、塑料涼鞋，提升了干部才準穿皮鞋。這就是說，在沒有取得穿皮鞋的自由之前，“個人問題”只能是明智地放到一邊去。

以上我們列舉的插敘的種種情況是從作用上來闡述的。至于從插敘的種種品式上講，又有種種不同的名稱，如追敘、補敘、逆敘等。

追敘——插進對有關事件的回憶和追溯，按習慣稱為追敘。

補敘——對上文加以補充、解釋，對下文做必要交代的片斷敘述稱為補敘。這種補敘，一般并不發展原來的情節，僅僅是針對原來敘述的不足或內容不夠豐富而進行的補充。

逆敘——一般敘述都是順敘的，插入的敘述也是順敘的，有一種插入的敘述是由近及遠、由今至古逆行的，我們就稱之為逆敘。

采用插敘的方法，能使作品結構富于變化，內容更加充實，形象更加鮮明，主題更加顯豁。但在具體運用時，一般說來應該注意下面一些問題。事情本身復雜，需要從幾個方面來交叉敘述，這就要運用插敘，如果勉強刪節，就會造成疏漏，使作品顯得單薄。再者，為了把較多的材料，較廣的聯系，“壓縮”在一兩個場面里進行描述，這往往要用插敘，這樣能節省篇幅。但運用時必須保證主線突出，不受干擾，否則節外生枝、喧賓奪主就不好了。

敘述到緊要關頭時，一般不宜用插敘，更不宜用過長的插敘，否則會沖淡氣氛。另外，凡是情節單純的作品，應盡量少用插敘，甚至不用，以免生癤瘤，否則既使作品顯得累資，也會破壞作品的舒暢。還有，運用插敘也有一個斷線、混線問題，應注意交代清楚起訖點。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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