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公主嶺俄式建筑群”建筑性質初探

作者簡介：駱歡，清華大學學生古跡協會會長，華夏古跡圖文保大數據平臺天津、哈爾濱、牡丹江等地區主要負責人，曾參與編寫《尋跡北京》等文保相關書籍。長期關注中東鐵路相關的文物。聯系方式：2779019197@qq.com

一、概述

公主嶺是中東鐵路建設初期的二等站，地位很高，因而留下了眾多中東鐵路建筑遺存。其中規模較大、保存較完好的是位于吉林省農科院畜牧分院內的11棟建筑，這些建筑于2013年以“公主嶺俄式建筑群”的名義被國務院公布為第七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歸入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中東鐵路建筑群。

公主嶺俄式建筑群國保碑背面的介紹稱“現存文物建筑11棟……大部分建造于二十世紀初”，非常模糊，既沒有說明具體的建造時間，也沒有給出11棟建筑的位置、名稱和功能。不過，四平市文物管理委員會辦公室《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給出了11棟建筑的詳細資料，成為我們認識這一重要建筑群的基礎。

圖1 公主嶺俄式建筑群國保碑，筆者自攝

圖2 公主嶺俄式建筑群分布示意圖，圖片來自《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

圖3 公主嶺俄式建筑群航拍，筆者自攝

毫無疑問，國保碑上所稱“現存文物建筑11棟”是以《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的成果為基礎的，因此圖3中的11棟建筑即為公主嶺俄式建筑群的全部國保子項。

不幸的是，這11棟國保建筑如今只剩下了10棟。其中的GEGF11建筑于2022年被拆除，原址改為了一片停車場。國保身份也沒能使該建筑免于被拆除的厄運，令人痛心！

圖4 2022年5月衛星圖，圖中紅色方框處為GEGF11建筑

圖5 2022年10月衛星圖，圖中可見GEGF11建筑已經被拆除

圖6 GEGF11建筑原址現為一片停車場，筆者自攝

從圖上可以看出，公主嶺俄式建筑群分為東西兩部分，東半部是以GEGF7為中心的8座建筑，大致圍繞環島分布；西半部則是以GEGF10為中心的3座建筑，這3座建筑朝向一致，都平行于鐵路專用線。在接下來的分析中我們將會看到，這兩部分建筑的年代和性質是截然不同的。

《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一書中，這11棟建筑被統稱為“公主嶺站俄式工業建筑群”，每棟建筑都冠以“GEGFX”的編號，其中第一個“G”代表公主嶺，“E”代表俄式，第二個“G”代表“工業”，“F”代表房屋。筆者之前在《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中東鐵路建筑群”子項整理》一文中也沿用了這樣的編號。不過，現場各個建筑的介紹牌上將每棟建筑冠以“JX”的編號，編號數字則與《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完全相同。為了行文簡潔起見，本文接下來都將使用“JX”的編號。

二、吉林省農科院畜牧分院地塊的沿革

關于吉林省農科院畜牧分院，也就是公主嶺俄式建筑群所在的這一地塊，《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中有很清晰的論述：

1901年，沙俄……在車站北部、公主嶺最初城市的邊緣上修建了鐵路工廠和能容納22臺機車的扇形機關車庫。鐵路工廠主要分擔鐵路車輛機械及配件制造任務，機關車庫職能以修理機車車輛為主。日俄戰爭中沙俄戰敗后，日本接收了鐵路工廠和機關車庫，并繼續使用。隨著大連鐵路工廠設備能力的逐漸增加及戰備需要，1913年日本人將公主嶺鐵路工廠撤消，其廠址改為產業試驗場，后成為滿鐵農事試驗所的畜產科試驗場。1925年11月，滿鐵在四平街修建了能同時容納24臺機車的扇形機車庫。1926年10月25日，公主嶺機關車庫及全部機械設備移至四平街，并成立機務段。此后原鐵路工廠和機關車庫占地全部成為南滿鐵道株式會社農事試驗場畜產部用地。后經歷偽滿洲國國立農事試驗總場畜產部、東北行政委員會農業處公主嶺農事試驗場畜產系、東北人民政府農林部農業科學研究所畜牧系、中國農業科學院東北農業科學研究所畜牧系。1959年成立了吉林省農業科學院畜牧研究所，現為吉林省農業科學院畜牧分院。

這段關于歷史沿革的論述為眾多資料所認可，基本不存在爭議。也就是說，這一地塊原先是沙俄所建中東鐵路機車庫和鐵路工廠，日俄戰爭后日本將其接收，1913年改為產業試驗場，后來成為滿鐵農事試驗場畜產科。從1913年起，這一地塊就一直用作畜牧業科研場所，至今沒有變化。

因此，要確定這一建筑群的性質，也就是要確定其中哪些是沙俄所建鐵路工業建筑，哪些是滿鐵所建滿鐵農事試驗場建筑。

三、J9-J11：明確為沙俄所建鐵路工業建筑

位于整組建筑群西部的J9-J11的性質較為明確，目前所見的各類資料基本都認為其為沙俄所建的鐵路工業建筑。實際上目前也確實有充足的論據證明這三棟建筑為沙俄所建。

J11建筑雖然已經不存，但《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有其文字介紹，其中提到該建筑的門上保留有印有俄語的信箱投遞口，因此該建筑當為沙俄所建無疑。至于其具體功能，書中推測其為檢修車間員工住宅，筆者認為可從。

圖7 J11建筑，圖片來源于《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

J10建筑是公主嶺俄式建筑群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一座典型的中東鐵路檢修車間，其正立面和綏芬河現存的中東鐵路檢修車間相同。該建筑無論是平面、正立面還是側立面都與中東鐵路機修車間設計圖紙完全吻合，因此其性質沒有爭議。

J10建筑的性質為鐵路檢修車間，且該建筑見于沙俄《公主嶺站平面圖》，當為沙俄1901年修建的原物。

《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稱該建筑為“機關車庫的檢修車間”，實際上“機關車庫”一詞應當來源于日語“機關車庫”，意即機車庫，在論述沙俄時期建筑時應該以“機車庫”一詞代替。另外，《吉林省中東鐵路建筑研究》等資料直接將J10建筑稱為公主嶺站機車庫，這是不嚴謹的，因為中東鐵路的設計圖紙是將機車庫和檢修車間兩種建筑明確區分開的，J10應當是檢修車間而不是機車庫。

圖8 綏芬河中東鐵路檢修車間，圖片來源于《南滿鐵路建筑技術演化研究》

圖9 中東鐵路機修車間設計圖紙，圖片來源于《南滿鐵路建筑技術演化研究》

圖10 沙俄《公主嶺站平面圖》中的扇形機車庫和檢修車間，圖片來源于日本外務省外交史料館

圖11 J10建筑，筆者自攝

J9建筑又稱石頭房，為毛石外砌墻，是典型的沙俄風格建筑。現有的各類資料都認定其為沙俄建筑，并無爭議。考慮到日本所建建筑極少采用毛石外砌墻，該建筑當為沙俄所建。至于其具體功能，《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推測其為守護機車庫的兵營，筆者認為可從。

圖12 J9建筑，筆者自攝

四、J1、J4、J5、J6：明確為滿鐵所建滿鐵農事試驗場建筑

J1-J8這8棟建筑位于建筑群東部，其中J7位于環島中央，J1-J6圍繞環島分布，J8建筑位于J2西側不遠處。從建筑風格和布局來看，這8處建筑顯然是一個整體。然而，要想判定這些建筑究竟是沙俄還是滿鐵所建并不容易，現有資料對這些建筑的性質說法不一。

對于這8處建筑，《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明確指出J1、J4、J5、J6為“后期日本滿鐵接手后的仿俄式建筑”，而對于另外四座建筑的年代則沒有下結論，也沒有給出相應的論據。筆者仔細觀察發現，這一判斷應當來源于對建筑所用紅磚的分析。中東鐵路和滿鐵對于建筑所用紅磚都有明確的標準，中東鐵路所用沙俄舊制紅磚為270毫米×130毫米×65毫米，蘇聯新制紅磚為250毫米×120毫米×65毫米，而滿鐵所用的東京舊制紅磚為230毫米×110毫米×60毫米，日本標準紅磚為210毫米×100毫米×60毫米，據此可以將沙俄或蘇聯所建中東鐵路建筑區別于滿鐵建筑。

表1 東北近代建筑用磚的判別量表，來自《東北近代建筑用磚的歷史與信息解碼》

J1、J4、J5、J6所用紅磚都是230毫米×110毫米×60毫米的東京舊制紅磚，因此將其認定為滿鐵所建是完全合理的。

值得一提的是，J6建筑近年因火災燒毀，后來在原址恢復原貌重建，因此現在該建筑實際上也不能算作滿鐵建筑遺存了。和老照片對比可以看出J6建筑并沒有很好地恢復原貌，重建痕跡非常明顯。不過，在J6建筑的旁邊有一座圓柱形建筑可以和老照片對應，該建筑不見于《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筆者認為，這座圓柱形建筑應該是滿鐵時期的建筑，很可能是一座筒倉。

圖13 J6建筑老照片，圖片來源于《建筑藝術長廊——中東鐵路老建筑尋蹤》

圖14 J6建筑，筆者自攝

圖15 圓柱形建筑，筆者自攝

五、J2、J3、J7、J8的年代爭議

《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明確指出J1、J4、J5、J6為“后期日本滿鐵接手后的仿俄式建筑”，而對于J2、J3、J7、J8的年代則沒有下結論。不過，在這本書中的《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成果數據總表》中，這四棟建筑的“系別”一欄均標注為“俄”，表明整理者還是認為這四棟建筑是沙俄所建。從書中數據來看，這四棟建筑所用紅磚規格為240毫米×120毫米×60毫米，而根據《東北近代建筑用磚的歷史與信息解碼》，這種規格的紅磚既不見于沙俄、蘇聯所建中東鐵路建筑，也不見于日本所建南滿鐵路建筑，這給建筑的斷代帶來了很大的困難。

現有的其他資料對這四棟建筑的斷代說法不一。J7建筑墻上懸掛一塊銘牌，寫著“歷史建筑 零號樓 1917年建成”。李之吉、孫赫然《公主嶺市近代建筑形式特征及價值研究——以吉林省農科院畜牧分院建筑群為例》中認為“廣場的周圍并列坐落著7座滿鐵時期的建筑，每兩座建筑之間的距離大約50米左右，是當時日本仿照俄式建筑所建”。然而，在孫赫然后來所寫的碩士論文《公主嶺近代城市與建筑研究》中，又將J3、J5、J7建筑認定為沙俄所建，并稱其為“中東鐵路公主嶺機車庫辦公舊址”。而在中國吉林網近日發布的文章《文化中國行｜公主嶺俄式建筑群：不可多得的歷史見證》中，公主嶺市文物管理所所長王巖指出“日俄戰爭后，這里其實沒有完全建好，多棟建筑都是日本接手后繼續修建的，比如環島中央的7號建筑，墻面采用了艷麗的玫瑰紅色，具有極力張揚、富麗堂皇之效果，是當時農事試驗場的生產指揮調度中心”，即J7建筑是滿鐵修建的。不過，以上資料都沒有對其結論給出證據。

圖16 J7建筑墻上的銘牌，筆者自攝

盡管如此，筆者認為可以斷言J2、J3、J7、J8四座建筑都是滿鐵時期的，絕非沙俄所建工業建筑。

首先，J2、J3建筑從形制上來看，符合滿鐵農事試驗場畜舍建筑的功能。這兩棟建筑形制類似，均為二層建筑，且二層為空間很大的閣樓建筑，這樣的設計是為了在二層儲存草料，以備牲畜越冬。吉林市農業科學院內留存的三棟牛馬舍建筑（原為不可移動文物，2022年因“處于項目規劃用地核心位置，無法避讓，無法留存”而被撤銷）中，有兩棟也采用了類似的挑高屋頂，進一步證實了這樣的建筑形式是與其功能相適應的。《南滿鐵路建筑技術演化研究》給出的一張圖紙中也明確標注二層閣樓為“干草室”。

圖17 J2建筑外觀，筆者自攝

圖18 J2建筑內景，筆者自攝

圖19 J3建筑外觀，筆者自攝

圖20 J3建筑內景，筆者自攝

圖21 吉林市農業科學院牛馬舍之二，圖片來源于人文吉林微信平臺

圖22 畜舍圖紙，圖片來源于《南滿鐵路建筑技術演化研究》

其次，《公主嶺近代城市與建筑研究》中給出了一張滿鐵時期公主嶺規劃圖，圖中出現了機車庫、檢修車間等沙俄時期建成的建筑，但并沒有J1-J8建筑。這說明J2、J3、J7、J8并非沙俄所建，否則滿鐵時期的規劃圖上應該會將這幾棟當時已經存在的建筑標上。

圖23 滿鐵時期公主嶺規劃圖，圖片來自于《公主嶺近代城市與建筑研 究》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現有明確的滿鐵時期的史料顯示J7建筑建于1917年前后。1939年出版的《滿鐵附屬地經營沿革全史》有如下記載：

畜產科在本農場創設的同時設置，利用了俄國統治時期的機關庫附屬機械廠以及其他建筑物，將其改造為臨時事務所以及畜舍等設施，開展蒙古羊改良試驗，之后又進行飼料作物栽培試驗和滿洲豬改良試驗。另一方面，又開始擬定畜產科各建筑物的建設計劃、飼料作物試驗區及放牧地的區劃，大正七年初遷入現址。其后逐次增筑和新建了羊舍、豬舍、廄舍、牛舍、雞舍等，在以現在的事務所為中心的圓形道路上大致配置了畜舍和其他建筑物。

這其中的“現址”也就是現在的J7建筑。這說明J7建筑并不是沙俄所建，否則就沒有必要進行搬遷了。并且，從搬遷的時間為1918年初來看，J7建筑墻上銘牌所寫的“1917年建成”應該是正確的。

圖24 《滿鐵附屬地經營沿革全史》中的相關記載

既然明確了J7建筑是滿鐵所建，那么就意味著滿鐵建筑中有使用240毫米×120毫米×60毫米規格紅磚的實例，而沙俄所建中東鐵路建筑中尚未發現這種規格的紅磚，由此也就可以斷定J2、J3、J8都是滿鐵時期的建筑。

綜合以上論述，可以確定環島一帶的八座建筑J1-J8都不是沙俄所建工業建筑，而是滿鐵所建。公主嶺俄式建筑群中真正的沙俄時期建筑只有J9、J10、J11。

圖25 吉林省農科院畜牧分院內的滿鐵井蓋，筆者自攝

六、滿鐵公主嶺農事試驗場現存建筑功能的推測

現在我們明確了J1-J8是滿鐵時期的建筑，然而，現有資料中都沒有給出其中大多數建筑的名稱和建成時間。《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十年史 第2次》明確給出了滿鐵公主嶺農事試驗場部分建筑的名稱、竣工時間、占地面積、費用，是確定現存建筑功能的重要資料。然而，由于書中并沒有給出整組建筑的平面圖，也沒有各建筑的其他信息，因此要將其與現存建筑對應十分困難。筆者以此為基礎，結合現有其他資料，嘗試推斷出現存建筑J1-J8原本的功能。

上述《滿鐵附屬地經營沿革全史》的記載中提到了“在以現在的事務所為中心的圓形道路上大致配置了畜舍和其他建筑物”，說明J7建筑為事務所，這和現有大多數資料的介紹的相符的。同時，本文前面的分析表明，事務所應當建成于1917年。

圖26 J7建筑老照片，圖片來源于《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

圖27 J7建筑，筆者自攝

《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三十年略史》中有一張J5建筑的老照片，對照片的標注為“羊舍·公主嶺農事試驗場”，因此可以確認J5建筑的功能是羊舍。

圖28 J5建筑老照片，圖片來源于《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三十年略史》

圖29 J5建筑老照片與現狀對比，上圖來源于《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下圖為筆者自攝

圖30 J5建筑內景，筆者自攝

J6建筑的外墻上懸掛一塊銘牌，其內容為“歷史建筑 一號樓 1928年建成”。如果該銘牌內容屬實，則該建筑的建成時間超出了《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十年史 第2次》記載的范圍，因而不能與其中記載的建筑對應。由于有老照片將該建筑標注為牛舍，可以認為該建筑的功能就是牛舍。

圖31 J6建筑墻上的銘牌，筆者自攝

圖32 J6建筑老照片，圖片來源于《吉林省農科院畜牧分院近代建筑再利用設計研究》

張書銘《南滿鐵路建筑技術演化研究》一文中提到滿鐵公主嶺農事試驗場現存建筑時列出了部分建筑名稱和建筑年代，其來源應當是《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十年史 第2次》。不過，文中并沒有列出所有現存建筑的名稱，也沒有給出詳細的對應關系，因此要將現存建筑和《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十年史 第2次》的記載相對應仍然十分困難。此外，文中稱現存建筑14棟，應當是包括了吉林省農業科學院原總院院內的兩棟建筑（《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將其編號為GRNF1、GRNF2，這兩棟建筑并不屬于國保“公主嶺俄式建筑群”的范圍），并且文中將其中的GRNF1認定為竣工于1922年的標本室及講義室。然而，吉林省農科院畜牧分院內現存11棟建筑（算上被拆除的J11建筑），加上這兩處也僅有13處，無法確定多出來的一棟是什么建筑。

張書銘文中配圖將J5建筑標注為“公主嶺農事試驗場種馬舍”，然而根據《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十年史 第2次》的記載，種馬廄舍的占地面積僅為199.50平方米，這與J5建筑明顯不符。

圖33 《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十年史 第2次》中對滿鐵公主嶺農事試驗場建筑物的記載

在分析剩下5棟建筑物的性質時，《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十年史 第2次》記載的建筑占地面積無疑是極為重要的依據。然而，現有的測繪數據并不能與之對應，其原因是現有的測繪數據本身就存在問題。《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中給出了這些建筑的面積數據，然而其中對J8建筑給出的數據為“南北長27.5米，東西寬7米，建筑面積約150平方米”，考慮到J8建筑平面呈矩形，其面積應當為27.5×7=192.5平方米，與書中數據差距很大，表明這一數據并不準確，而且文中數據還有多處可疑之處，并不可信。

公主嶺俄式建筑群的大多數建筑門口都有介紹牌，其內容大致與《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相同，然而給出的測繪數據卻不同。介紹牌給出的這組數據相比起《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來說更加合理，然而其中仍然存在不合理之處，如J7建筑的介紹牌稱其建筑面積為970.82平方米，比J1-J5都大，這顯然是不符合實際情況的。盡管如此，介紹牌給出的部分數據還是有一定參考價值。

圖34 J7建筑介紹牌，筆者自攝

此外，《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十年史 第2次》中記載的建筑竣工時間也有助于推斷現存各建筑的用途。首先，J1、J4、J5、J6的建筑材料采用了符合滿鐵標準的東京舊制紅磚，而J2、J3、J7、J8采用的則是同一種不符合滿鐵標準的紅磚，這表明J2、J3、J7、J8建成的時間可能較早。其次，1920年的公主嶺滿鐵附屬地實測平面圖中能看到J2、J3、J7，J8的位置因有遮擋看不清楚，而J1、J4、J5、J6的位置則是空白。這表明J2、J3、J7的年代應該不晚于1920年，而J1、J4、J5、J6的年代則不早于1920年。1927年的公主嶺滿鐵附屬地平面圖中能看到J1、J2、J3、J4、J7，J8的位置因有遮擋看不清楚，J5、J6的位置則是空白。這說明J1、J4的年代為1920-1927年，而J5、J6的年代不早于1927年。1939年的公主嶺滿鐵附屬地平面圖中能看到J1-J11，說明J5、J6的年代為1927-1939年，且J8的年代不晚于1939年。

圖35 1920年公主嶺滿鐵附屬地實測平面圖，圖片來源于《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

圖36 1927年公主嶺滿鐵附屬地平面圖，圖片來源于《近代中東鐵路南段沿線城鎮體系與形態特征研究》

圖37 1939年公主嶺滿鐵附屬地平面圖，圖片來源于《滿鐵附屬地經營沿革全史（上卷）》

《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十年史 第2次》記載的建筑中，畜舍共有四座，分別是建于1918年的第二羊舍（395.89平方米）、建于1919年的第三羊舍（413.22平方米）、建于1922年的豚舍（339.80平方米）、建于1925年的種馬廄舍（199.50平方米）。這其中除了種馬廄舍以外，其他三座都是占地面積超過300平方米的大型建筑。現存的J2-J5都是占地面積較大的畜舍建筑，而其中J5建造的年代為1927-1939年，超出了《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十年史 第2次》記載的范圍。因此，J2-J4很可能對應于第二羊舍、第三羊舍和豚舍。

由于J2和J3建造時間不晚于1920年，J4建造時間為1920-1927年，因此可以推測J4為豚舍。第二羊舍和第三羊舍都建造于1920年之前，而從航拍圖來看J3面積明顯大于J2，因此可以推測J2為第二羊舍，J3為第三羊舍。

圖38 J2、J3建筑老照片與現狀對比，上圖來源于《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下圖為筆者自攝

圖39 J3、J4建筑老照片與現狀對比，上圖來源于《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下圖為筆者自攝

圖40 J3、J4建筑老照片與現狀對比，上圖來源于《中東鐵路支線四平段調查與研究》，下圖為筆者自攝

剩下的J1和J8是兩座面積較小的矩形建筑。由前面的分析，J8所用紅磚規格和J2、J3、J7相同，因此這四座建筑很可能建于同一時期，即1920年以前。根據介紹牌數據，J8的建筑面積為183.07平方米，與建于1919年的畜產科農具庫（181.82平方米）最為接近，據此可以推測J8是畜產科農具庫。

圖41 J8建筑，筆者自攝

圖42 J8建筑介紹牌，筆者自攝

圖43 J1建筑，筆者自攝

圖44 J1建筑介紹牌，筆者自攝

根據介紹牌數據，J1的建筑面積為198.78平方米。由前分析，J1建筑應當建于1920-1927年。《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十年史 第2次》記載的1920年之后的建筑中，占地面積與J1最接近的是建于1925年的種馬廄舍，據此可以推測J1為種馬廄舍。

圖45 公主嶺俄式建筑群各建筑年代及功能，筆者自攝并標注

七、結語

本文主要論證了公主嶺俄式建筑群的11處建筑中，J9-J11為沙俄所建鐵路工業建筑，J1-J8為滿鐵所建滿鐵公主嶺農事試驗場建筑，兩組建筑的年代和性質存在很大差異。 同時，這一結論也提醒我們，滿鐵所建建筑使用的建筑材料中存在不符合滿鐵標準規格的紅磚，在對中東鐵路建筑進行斷代時應當予以注意。

此外，本文以《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十年史 第2次》為基礎，對現存J1-J8建筑原本的功能進行了推測。這一推測是建立在可靠的史料基礎上的，然而其中建筑的具體對應關系仍然有待進一步論證，其核心是需要可靠的測繪數據以和文獻資料相對應。筆者希望能有專業人士對這組建筑再進行一次測繪，從而徹底解決這一問題。

感謝曾堰杰博士在整理本文相關的日文文獻過程中提供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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