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策展，強交流，強跨界｜2024第六屆NOWNESS天才計劃綜述

撰文_君偉

NOWNESS天才計劃以五部短片為一組進行主題展映，非各自為戰(zhàn)、孤立分散，而是在強有意識的策展編排下，將一組短片置于某種共性角度上。

競賽單元20部短片設置了“看見風景的房間”、“找鑰匙的方法”、“寓言，預言”、“它降臨的時刻”四個主題，分別對應于人與空間的關系、敘事策略的可能性、過去現(xiàn)在未來的關聯(lián)，以及權力制度下的對抗沖突四個閱讀路徑。可以說，這四個主題名即是四部長片名，五部短片構建一部長片，既能對具體短片有差別獨立的觀看，亦能在整體上反映不同創(chuàng)作者在表達上的相似側重。

“看見風景的房間”：《睡不著啊！》《曼婷》《雨中的兩人》《在水一方》《熱天午后》

“找鑰匙的方法”：《小說家》《不要表演》《下雨了》《休息一下》《穿過水壩》

“寓言，預言”：《寶孜達》《毒藥貓》《那天，媽媽晚上沒回家》《纏》《燃夜》

“它降臨的時刻”：《波動》《洗凈》《相談》《下風處》《菠菜》

11月28日，2024第六屆NOWNESS天才計劃“天才之夜”頒發(fā)榮譽，以下為榮譽名單：

最佳影片：《小說家》 導演：徐一中

最佳導演：《熱天午后》 導演：張文倩

最佳創(chuàng)意敘事：《纏》 導演：張晨曦

評委會特別推薦(表演)：《相談》 主演：西岡德馬

評委會特別推薦(美術)：《那天，媽媽晚上沒回家》 美術指導：魯一澄

生態(tài)關注榮譽：《下風處》導演：陳浤

觀眾選擇榮譽：《寶孜達》 導演：克冉·阿布卡斯木

回到短片內(nèi)容本身，從議題上，20部競賽單元短片，加上開幕片《遙遠的下午》《火箭發(fā)射時》《駛向昨日》及“她在路上”特別活動短片《她在路上》《雙節(jié)棍公主》《虎與龜》，大致可以提煉出以下六個議題：民族、女性、青春、家庭、社會及敘事。透過這些議題的排列組合，可以窺見當下青年創(chuàng)作者影像表達的共性與個性。

01

民族

《駛向昨日》《毒藥貓》《寶孜達》或多或少涉及了少數(shù)民族傳統(tǒng)的敘事習慣、神話傳說或習俗儀式。

開幕片之一，扎西加才導演的《駛向昨日》講述了一個藏族小伙駕車去賣天珠，路上搭乘了一位陌生人的故事。在一種朦朧夢幻的影像中，主人公遇到重回故土的陌生人，對話的縫隙中逐漸指向這個陌生人即主人公在日本剛剛死去的叔叔，現(xiàn)實與非現(xiàn)實就此打通。這套敘事魔幻現(xiàn)實交織，與受宗教深切影響的藏地敘事傳統(tǒng)接續(xù)。

《駛向昨日》

關天導演的《毒藥貓》取自川西羌族的民間傳說，月夜森林異響時，毒藥貓出沒。短片同樣帶有極強的魔幻現(xiàn)實質(zhì)感，在一個四周叢林密布的村寨，一個男人夢中看到村里妻子們化身毒藥貓啃食丈夫，男人夢中驚醒。

《毒藥貓》

克冉·阿布卡斯木導演的《寶孜達》片名本意是哈薩克族的一種傳統(tǒng)習俗，屠宰牲畜時割喉放血即“寶孜達”，這樣有助于減少細菌滋生和疾病傳染，男孩“寶孜達”后會成為哈薩克勇士。片中姐姐讓男孩“寶孜達”一頭命不久矣的羊，而男孩只是想讓羊拉雪橇，沒想過要屠宰生靈。

《寶孜達》

02

女性

“她在路上”特別活動帶來了三位女性導演的短片，《她在路上》展現(xiàn)演員高圓圓遠離都市來到草原遇到牧羊女斯琴的所思所想，《雙節(jié)棍公主》展現(xiàn)了亞裔英籍混血女孩Mana在人類歷史不同時空中的穿梭，而《虎與龜》輕巧靈動地講述了越劇女孩成長過程中與師生、舊友、家長的關系。

《她在路上》

它們是三種不同的公路片，三種不同的“在路上”。張鈺導演的《她在路上》是城市人與草原人的碰撞、明星與素人的碰撞。趙丹導演的《雙節(jié)棍公主》時空大開大合，酷炫的視聽語言將女性不同歷史時期的烙印歸于一處，彌生時代射箭的勇士、昭和時代被束縛的和服女子，而今令和時代的雙節(jié)棍公主，女性力量自遠古向未來噴薄而出。

《雙節(jié)棍公主》

徐天琳導演的《虎與龜》是一部從臺詞劇作、演員表演、導演調(diào)度皆爐火純青的青春片，紀錄片式的手持跟拍及演員的靈動表演，將越劇女學生從學校出來，跟著母親去辦落戶，再與老同學游玩老家，最后去越劇舞臺演出的整個“在路上”過程展現(xiàn)得鮮活生動。女孩對越劇的理解，與母親的對抗，與同學純真的友情，及年輕人對未來的迷茫，皆被導演精確捕捉。

《虎與龜》

在競賽單元，《毒藥貓》《波動》《洗凈》三部短片在性別議題上張力極大。《毒藥貓》展現(xiàn)了在家勞作的妻子們化身毒藥貓吃丈夫的情節(jié)，對于男權的反抗露骨大膽。李怡蓓導演的《波動》在一種少女、父親、父親客戶的權力關系構建中，拍出了即將上大學又欲望萌動期的少女遭遇性騷擾后的隱痛心理。黎樂怡導演的風格化黑白短片《洗凈》則直指“衛(wèi)生巾”這一意象，某個軍事化管理的營地，女教官讓女學生深夜去廁所洗凈已丟進垃圾桶的衛(wèi)生巾，因為沾血的衛(wèi)生巾會帶來不不祥，不同種族的女學生因這一事件撕裂。

《毒藥貓》

《波動》

《洗凈》

眾多女性題材作品中，陳力格導演的《曼婷》屬于獨一類的存在，它觸及了影像鮮少觸及的中年女性拉拉題材。在一次聚會中，兩位分開多年的中年女性重聚，夜色中二人談及當年的分手，與如今生活的狀態(tài)，溫柔又遺憾的情感流動在兩位女演員的面龐之上。

《曼婷》

03

青春

在展現(xiàn)男女青春的題材里，《虎與龜》最為靈動。長鏡頭跟隨越劇女學生挽著同學胳膊從教室出來，路上女主被男同學薅頭發(fā)后嬉鬧追打，見到同學給老師唱越劇，女主與同學跑過去唱戲蹭卡，緊隨其后又碰到一位老師要聽老旦，女主獨自唱起老旦戲，最后來到食堂買“炸雞”，一套調(diào)度下來將學生們在越劇學校的生活呈現(xiàn)得極度動人。

片中一處妙筆是對《李娃傳》的使用。女主與老同學游玩嵊州后，女主扮上老旦，男同學讓女主唱一段，《李娃傳》中父親教訓兒子的唱詞與男同學的心境產(chǎn)生了一種微妙的反應。《虎與龜》有對青春美好的書寫，也有對美好之下潛藏迷惘的呈現(xiàn)。

程宇導演的《雨中的兩人》中，情侶二人隔絕屋里屋外兩個空間，不言之中帶著隔閡與情緒。王煜導演的《燃夜》回到08奧運圣火廣州傳遞期間，一伙少年浪跡街頭，夜里胡鬧，用鞭炮導致車禍，卻遇上國人打砸抵制日貨這樣更大的一起群眾事件。沒心沒肺野蠻生長的少年，從此有了成長的決定性瞬間。

《雨中的兩人》

《燃夜》

敘事相對曖昧不明的是《在水一方》和《波動》。李蔚然導演的《在水一方》里山里女孩遇到了外來的闖入者，由此對外面的世界產(chǎn)生興趣，景觀沖擊力大于敘事；《波動》里即將上大學的女孩遭遇了父親客戶的性騷擾，成長過程中留下一抹隱痛。

《在水一方》

《波動》

04

家庭

涉及家庭關系的短片里，《穿過水壩》《相談》聚焦父子關系，兩部獨立動畫短片《那天，媽媽晚上沒有回家》《纏》聚焦母女關系，《熱天午后》《下雨了》從孩童視角看家庭。

邵珠格導演的《穿過水壩》套了一種懸疑探案的類型外殼，內(nèi)里尋找的是兒子與死去的父親之間借錄像帶重新產(chǎn)生聯(lián)系的情感密碼。張曜元導演的《相談》在手持跟拍的“達內(nèi)兄弟式”現(xiàn)實風格中，將日本初代遺孤父親與成為律師的二代遺孤兒子之間的矛盾猛烈揭開。兩部短片，一部在冰冷疏離的父子關系中漸露暖意，一部在糾纏不休的父子關系中爆發(fā)隱秘心緒。

《穿過大壩》

《相談》

魯一澄獨立動畫《那天，媽媽晚上沒有回家》的影像瞬間將觀眾拉回2000年代，片名出現(xiàn)前后呈現(xiàn)了家中母女生活兩種截然不同的面貌。動畫營造出恐怖氣氛及畫面，馬桶中涌出的魚及男人，母親的眼神特寫，都極具視覺沖擊。女孩怯懦又真誠的念白，直抵人心。張晨曦創(chuàng)作的《纏》同樣以念白敘事，通過辮子與頭發(fā)的意象展現(xiàn)母女關系的張力，發(fā)縫中血紅頭皮的視覺刺痛扎心。最后一句“我不想再往前了，媽媽你可以接我回家嗎”，有一種令人潸然淚目的力量。

《那天，媽媽晚上沒有回家》

《纏》

張文倩導演的《熱天午后》在真人短片中營造2000年代時代氣氛，一家人在熱天的屋里進進出出，小女孩觀察著一大家子人的狀態(tài)。沒有多么強烈的情節(jié)，卻精準捕捉一個家庭一個下午的真實狀態(tài)，慵懶沉默，又騷動難安。

《熱天午后》

張琦導演的《下雨了》記錄了一家人去上墳的過程，固定機位長鏡頭對準一片樹林空地，小孩間的玩耍，姐姐間對長輩的吐槽，大人間的閑聊，一塊空間上演了家長里短，而最后大家上完墳離去，林中下起了雨。此時，影片迎來魔幻時刻，小孩記憶中爺爺?shù)拇蠛诠烦霈F(xiàn)了，酒瓶也倒了，鏡頭化作爺爺?shù)耐鲮`主觀視角僵硬移動，最后看向樹葉上一只透明的蟲，一只小孩想擁有的一只透明的蟲。

《下雨了》

05

社會

展現(xiàn)社會問題與制度對抗的短片，主要集中在《相談》與《下風處》兩部短片。《相談》聚焦日本遺孤問題，《下風處》聚焦村民與工廠的利益矛盾。

《相談》中，打架失業(yè)的老父親與年輕的律師初看時是雇傭關系，但隨著事件的升級和反轉，二人的深層關系逐漸揭開，他們是戰(zhàn)后的日本遺孤，其次他們還是父子關系。在爆發(fā)對抗后，兒子對父親進行嚴厲控訴。這個遺孤家庭，母親離去，兒子作為遺孤后代在社會上艱難求生，年老的父親為了保住工作用盡辦法。《相談》借兒子幫助父親打官司保工作這一事件，呈現(xiàn)出遺孤在日本社會的殘酷現(xiàn)實。

《相談》

另一短片，陳浤導演的《下風處》在幾處固定場景取景，來回切換的同一場景中，人群與人群的關系逐漸變質(zhì)扭曲。患癌老漢與工廠對抗，禁止污染的工廠擴建；村民后來加入老漢與工廠對抗，但當工廠提高待遇后，村民又害怕老漢鬧事。故事結尾，老漢消失了，他們深夜拿著手電筒尋人，人群中突然有人如患癌般咳嗽起來，咳嗽聲劃破夜空。故事不但展現(xiàn)資本對百姓的控制，更展現(xiàn)了隱藏在利益背后人性的復雜與善變。

《下風處》

06

敘事

在敘事角度上，《小說家》《穿過水壩》采用了多時空連接的敘事策略，《不要表演》帶有戲中戲的套層結構，《下雨了》《駛向昨日》構建了一種魔幻現(xiàn)實主義風格，《毒藥貓》將民間傳說引入當下敘事。

徐一中導演的《小說家》將安東尼奧尼來中國拍攝紀錄片《中國》的故事與河南小城里一個少年寫小說的故事進行了一次跨時空連接，通過一支鋼筆，完成了一次奇妙的勾連。4:3畫幅中是歷史影像，而16:9畫幅中是河南少年。八十年代，紀錄片《中國》攝制組的翻譯送給河南老人一支鋼筆，作為友誼的見證；多年后，河南少年從爺爺處拿到這支鋼筆，開始了小說書寫。在工廠被罰時，他寫了《一秒鐘》的小說，記錄領導訓斥他時這一秒鐘發(fā)生的事。而當年的翻譯日后成為了意大利大作家，夢到一個中國少年寫下《一秒鐘》，并用小說貼滿了一面墻，他醒來后把少年的小說內(nèi)容寫了下來。兩個時空、兩個國度，構建了一場奇妙的時空對話。

《小說家》

《穿過水壩》同樣運用了畫幅變化來敘事，現(xiàn)實中主人公與同事一起調(diào)查水污染源，而在4:3的錄像帶畫質(zhì)中，則是父親年輕時與朋友們的影像，其中穿插進多年前主人公執(zhí)行公務時回到父親老宅，了解父親已經(jīng)去世并拿到遺物錄像帶的線索。三條時間線交差，卻又展現(xiàn)得曖昧不明。結尾處，主人公行車的畫面與錄像帶中父親年輕時行車的錄像交匯，一場父子之間的情感聯(lián)系達成。配樂也在此處蓬勃釋放，烘托出一種釋懷的力量。

兩部短片都擯棄了傳統(tǒng)的線性敘事，達成一種“時空在銀幕上流轉”的美感與驚奇。

《穿過水壩》

林齊穎導演的《不要表演》講述一個真實的保安在一位青年導演的作品中演保安，整個過程中導演對他的要求是“不要表演”，有些戲的過渡分不清是現(xiàn)實還是演戲。在這樣的敘事中，導演模糊了真實與虛構的界面，也讓表演與不表演之間、日常與戲劇之間達成一種辨認的思辨。

《不要表演》

結語

NOWNESS天才計劃在展映之外形成了一種健康良性、逐層深入的交流體系，得益于油罐藝術中心的空間，二樓主會場，一樓展廳，一個罐兒承載全部。策展人交流貫穿始終，隨后觀眾現(xiàn)場提問，結束后在廳外有咖啡飲料，轉變?yōu)楦嚯x更私人的交流，一整套動線形成層層遞進的強交流場。

在節(jié)目編排上，競賽單元入圍短片的組合不拘一格，不劃分界限，更強調(diào)策劃，劇情短片、紀錄短片、獨立動畫、實驗影像等，都可能交融在一個主題下進行展映。而景觀檔案單元、未來影像單元、舞蹈影像單元更是帶來與敘事體全然不同的影像作品及美術館空間的放映。論壇、大師班等活動上，演員、導演、制片人、學者、藝術家、舞蹈家不同領域的人跨界交流，碰撞思想。

由香奈兒特別支持的2024第六屆NOWNESS天才計劃呈現(xiàn)出強策展、強交流、強跨界的特點，為當下青年創(chuàng)作者與熱愛影像的觀眾提供了絕佳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