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上影節亞新最佳導演阿比拉什·夏爾馬｜《以火之名》反抗種姓

采訪/撰文_君偉

翻譯_徐文雯

校對_歐陽玉頎

2024年是上海國際電影節亞洲新人單元20周年。

圍繞“亞新20年”，上影節舉辦了一系列活動：巖井俊二、川村元氣參與的“亞洲電影沙龍”論壇，“特別策劃-亞新20年”多部亞新獲獎影片返場放映，過往評委、獲獎者錄制的“亞新20年系列短視頻”等。

值得一提的是，憑借《光榮的憤怒》獲得2006年第三屆亞洲新人獎（2023年升級為金爵獎亞洲新人單元）評委會特別獎的曹保平導演，擔任今年亞新單元評委會主席，延續著從亞新走出的成名導演幫扶電影新人的傳統。

曹保平領銜的亞新單元評委會

6月20日亞新單元頒獎典禮上，印度導演阿比拉什·夏爾馬憑借《以火之名》獲得亞新單元最佳導演獎，同時該片男主角薩提亞·蘭詹獲得亞新單元最佳男演員獎。一片雙獎足以證明曹保平領銜的亞新評委會對這部作品的肯定。

《以火之名》海報

而雙獎也讓來自印度的電影人倍感欣喜，導演阿比拉什·夏爾馬領獎時稱自己來上影節之前連組織放映的錢都沒有，他迫切期待這次世界首映，迫切期待觀眾看到。

《以火之名》導演阿比拉什·夏爾馬

男主角薩提亞·蘭詹領獎時更是激動不已，用中文連聲說“謝謝上海”，他的興奮與他的生活變故亦有關聯，現場他說：“今年3月，我失去了我的孩子，但現在拿到了這個獎，這仿佛是對我的一個補償。”

《以火之名》男主角薩提亞·蘭詹

《以火之名》靈感來自艾倫·貝克的動畫《動畫師與動畫》，導演阿比拉什·夏爾馬從創作者與創造物之間的關系延展出一個關于掙扎中的母親和孩子的故事。導演用黑白畫面展現印度低種姓人群的絕望現實，個人的佛教思想也滲入片中，探討慈悲、痛苦與啟蒙的微妙關系。

豆瓣上，一名上影節字幕工作人員寫道：“亞新單元評委場+映后場，前前后后一共看了四遍。感謝所有真誠勇敢地批判現實不公的影像。看完的感覺就是如鯁在喉。這99分鐘盛滿了生活的苦，是連眼淚都沒法流出來的苦，希望走進影院觀看世界首映的每一位觀眾都可以被深深震撼 。”

上影節期間，小眾先鋒（ID：minor-movie）專訪了《以火之名》導演阿比拉什·夏爾馬。他稱上海和上影節之行是“一次令人難以置信的體驗”，他希望能再次回到這里。

這位亞新單元最佳導演在上海經歷了什么？

他想透過《以火之名》這個故事表達什么？

電影中又展現了哪些導演理念與導演技術得以被評委會青睞？

他在印度如何走上一條迥別于商業制作的獨立導演之路？

且聽他說來。

01

《以火之名》想表達什么？

小眾先鋒：這是你第一次來上海和參加上海國際電影節。你對這座城市和電影節的看法是什么？感受如何？

阿比拉什·夏爾馬：是的，這是我第一次來上海。這是一次令人難以置信的體驗。

這個城市非常美麗，干凈并且秩序很好。我之前不知道，因為在印度或其他地方，這些事情并不常見，但當我到達這里時，沒有交通擁堵，沒有鳴笛聲，人們非常有禮貌和樂于助人。這是我非常享受的事情。

我們乘坐地鐵，坐公交和出租車，所有的一切，包括食物，都是非常美好的。我喜歡這座城市的建筑，每棟建筑都有某種完整性，現代建筑和傳統建筑之間有很好的平衡。這些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實際上希望能在這座城市體驗更多的東西，但因為電影節要結束了和其他事情，我們明天就要離開了，這有點遺憾。

電影之城

關于電影節，我來的期望很高，它超出了我的期望，組織非常好，電影放映和管理都很好，電影的選擇也很棒，觀眾熱情很高漲。昨晚我看了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犧牲》，影院爆滿。很多觀眾來看經典電影，這在世界上很難見到。即使是我的電影，影院也滿座，首映后觀眾反應非常好，特別是年輕觀眾，他們對我的電影非常感興趣。這是我非常珍惜的一件事。

電影節的策展非常棒，就像戛納的策展一樣，有很多不同的電影選擇，像是全景、科幻和“一帶一路”等等。主競賽單元的創作者也非常年輕。我覺得這是我一生中最好的體驗之一。我不知道怎么說，但我希望能再次來到這里。

小眾先鋒：你在印度生活的經驗，是否有一些你的個人經歷與電影有關？

阿比拉什·夏爾馬：我們在上海進行了首映，這是我們第一次得到觀眾的反饋。在印度還沒有上映。所以關于這部電影，我們還在等待它在印度的反響。但我們對它在這里的反響非常滿意。

電影放映后，人們提出了很多問題，我很高興他們能和我的朋友們產生聯系。因為當你看電影時，你會發現電影有很多次要情節，有一層細微的含義，它涉及社會問題、宗教問題，以及地方性種姓問題，有很多內容。

此外，我個人與佛教非常接近。我出生于印度教家庭，但除了這個，我沒有特別的宗教信仰，但我的信仰在佛教上更強。這在我的電影中也有所體現。當你看電影時，你可以看到佛教的慈悲、痛苦和啟蒙的微妙聯系。這就是我的電影的內容。

我的電影講述了低種姓人群的痛苦，由于高種姓的規則和權力，他們過著非常悲慘的生活。我盡力表達這種反抗和對這個系統的反對。作為導演，我希望盡可能真實地描述事實，以創造一個更進步的社會。畢竟，如果電影作為一種藝術媒介能幫助我們的社會變得更好，那它才有意義。

我很高興來到上海，因為我本來有些擔心觀眾的反應，但在這里，我發現他們的反應非常好，他們能與電影產生聯系。影片里我只是通過一些潛臺詞表達了這些內容，但觀眾已經看明白了，這讓我非常高興。

《以火之名》世界首映

小眾先鋒：這部電影的靈感來自于一部動畫短片，你是如何將靈感擴展成一個故事的？

阿比拉什·夏爾馬：這是個好問題。我哥哥給我發了一部短動畫，是由艾倫·貝克創作的，可以在YouTube上看到，主題是“創作者與創作物”，這個想法深深打動了我。假設我創造了某樣東西，這是我的創作物，我是創作者，誰更重要？

這個動畫只有4、5分鐘，但它讓我思考創作者與創作物之間的沖突。我想從人性的角度探討這個問題。對于人類來說，最大的創造者是母親。我的電影探討了母親與孩子之間的沖突，用一種微妙的方式表達了這個主題。

02

亞新最佳導演，導演功力在哪？

小眾先鋒：影片視覺上采用的黑白，你的考慮是什么？

阿比拉什·夏爾馬：黑白的想法主要來自于劇本完成后的考慮。角色生活在一個極端對比的世界中，我想通過黑白來表現這一點。

在我的電影中，角色不僅與外界作斗爭，還與自己內心的惡魔作斗爭。他們在心理和思想上都有內心的斗爭。善與惡的斗爭，不僅僅是與外在的抗爭，與此同時這也是內部的。所以關于那場決斗，我希望通過黑白來表現，有時候你能看到，有時候你看不到。我的攝影師和我討論了很多，如何使用這種想法，并使其在整個影片中保持一致。燈光模式在影片中不斷變化。這是使用黑白的想法。

此外，黑白是一種冒險，沒有人愿意觸碰它。在每個階段，人們都問我為什么不使用顏色，顏色這么美麗。我每次都說，這對我來說不合適，我會堅持使用黑白。最終，我們在上海獲得了亞新單元最佳導演獎，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成功。

《以火之名》劇組見面會

小眾先鋒：聲音設計上有哪些考慮？

阿比拉什·夏爾馬：一個想法是，在印度的印地語中，有一個詞叫“Pawan”，是一個五個字母的詞，每個字母代表五種元素：地、水、火、風、天空。所以，這個詞“Pawan”代表五種元素。我想在我的拍攝風格中探索這個想法。

整個影片中，這五種元素都存在。你可以看到整個聲音設計也圍繞這些元素展開。當你觀看影片時，你會聽到火、水或風的聲音，或者你可以看到風景。我們所做的視覺效果和聲音的規劃都基于這五種元素的完好無損。

我的聲音設計師非常資深，做得非常出色。他創造了一種超現實的聲音世界，讓人們迷失其中，同時也發現了許多東西。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設計了這部電影。

我很高興觀眾們對影片的反應非常好。坦率地說，這不是一部容易看下去的電影，前半小時或一個小時需要觀眾有耐心觀看。但一旦沉浸其中，我認為影片的結尾和觀眾的反應都非常好。

小眾先鋒：影片男主還獲得了亞新單元最佳男演員，你是如何與演員合作的？

阿比拉什·夏爾馬：對我來說，電影制作是一種設計。在我的早年，我了解到，一切都是設計，鏡頭和聲音以及剪輯的結合。這種設計是從這個角度出發的。我拍攝的電影都是設計的一部分，演員對我來說是設計的一部分。我個人除非非常必要，否則不會靠近我的演員。我想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風景，一個地方，一個物體，我的角色或演員屬于這個地方。這是我的風格。

第二點是，在與演員合作時，我總是盡量與他們談論當下正在發生的事，了解他們的感受，而不是過分強調情感。我只希望盡可能地真實，比如你丟了錢包，在四處尋找，而不是過分強調你丟了錢包，面臨很多困難。因為攝影機捕捉到了一切，如果你在試圖表現某些東西，攝影機會捕捉到，我希望演員們盡可能自然。

最重要的，我允許演員們即興發揮，他們想即興發揮一些臺詞或動作，我會支持。我從不要求演員遵循固定的步驟，我只是建議他們這樣做。但我不會說你必須站在這里，走到那里，說臺詞。我只是讓演員們自然表現，然后根據他們的行動設計我的鏡頭。這樣，我的演員們感到非常舒適，他們不會有任何被強迫的感覺。我們都以自己舒適的方式進行，力求保持自然。

拍攝時，由于電影使用的是方言語言，這對演員們來說很困難。每當他們覺得不舒服時，我會在現場進行調整，使他們感到舒適。壓力不應該來自記住臺詞和表演，而是來自情感和感覺的表達。所以，這就是我與演員們合作的方式，我認為效果很好。

最佳導演與最佳演員相擁

小眾先鋒：拍這部電影遇到哪些問題？

阿比拉什·夏爾馬：唯一的問題，或者說是主要問題，我花了大約3年半的時間在這部電影上，其中超過1年時間都在籌集資金。作為導演，我也是制片人，資金由我的家人和朋友投資。管理這些資金花了很多時間，而這些時間我本來希望能用來拍電影。這是我不想再做的事情。

獨立電影在印度的狀況并不好，我不知道我的電影是否會有院線發行。發行系統也被大制作公司和大明星控制。如果你的電影沒有明星效應，很難在市場上立足。這對我來說有些挑戰，但是最好的事情發生在了這個電影上面，是上海國際電影節和獲獎給了我很大的信心，讓我相信電影將有展示的機會，這就是我們的希望。

《以火之名》主創與上海觀眾合影

03

如何走上電影之路？

小眾先鋒：你是如何一步步成為導演的？

阿比拉什·夏爾馬：我的電影制作之旅始于我小時候對電影的癡迷。我的父母說，每當我坐在電視前看電影時，我從不眨眼。對于我來說，這是一個逃避現實問題的窗口。在電影里可以看到歌曲、舞蹈和動作，就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我在大學時非常困惑，不知道該做什么。我有一個管理學碩士學位，但我覺得這并不有趣。思考了一段時間后，我決定嘗試電影制作，因為這是我的自然興趣。我搬到德里，學習電影制作的基礎。在德里，有一所國家戲劇學院，那是印度最好的戲劇學校。我在那里學習了戲劇導演的文憑。因為我想了解戲劇、舞臺燈光等方面的細微之處。

在那時，我對電影制作一無所知。電影制作對我來說是如此巨大。我完成了戲劇導演課程，然后學習了攝影。我搬到孟買，做了四年的助理導演工作。在孟買，我在一個非常商業化的空間工作。四年后，我不想再做這種類型的電影了。所以我學了剪輯，接下來的幾年，我作為剪輯師工作，靠公司剪輯工作維持生計。孟買是一個非常昂貴的城市，我靠賺來的錢維持生計。然后，我覺得作為導演，我通過自己的錯誤學習，嘗試并改進。如果這樣做不對，那我下次會嘗試做得更好。

小眾先鋒：印度或國際上哪些導演對你的影響比較大？

阿比拉什·夏爾馬：對我影響最大的導演是李維克·吉哈塔克，他是印度最偉大的電影導演之一，是薩蒂亞吉特·雷伊的同時代人。他對我的影響最大。此外，我還喜歡德國導演弗里茨·朗。還有我的偶像費德里科·費里尼，我非常喜歡他的電影。費里尼是一位完美的導演，在他面前，我只是作為一個小小的電影學生，來觀看并學習他的作品。

印度電影導演李維克·伽塔克

小眾先鋒：你喜歡哪些中國電影或導演？

阿比拉什·夏爾馬：有一位導演讓我印象深刻，他是張藝謀，我看過他的《英雄》，欽佩他的作品。此外還有王家衛的《一代宗師》，也是我喜歡的電影。

除了張藝謀，還有許多優秀的電影人。我在印度通過電影節觀看了很多中國電影，每年都有很多好電影。雖然我現在記不起很多名字，但我知道有一位中國女導演四五年前在威尼斯獲獎，我很欣賞她。

總的來說，我對亞洲電影非常感興趣，特別是中國和日本的電影。其次是歐洲。如果有特別優秀的，我也不拒絕美國電影。但美國電影更多的是由大型制作公司和大筆資金支持的，這讓我不感興趣。

附：第26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獎亞洲新人單元獲獎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