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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于生活的瑣碎庸常,詩歌似乎自帶優雅氣質與哲理意味。它是對生活進行高度提煉與概括之后,再以陌生化的語言,在意識的自由流動和打破常規的意象組合中,傳遞個人化的心理體驗與內心感悟。一部電影中頻頻出現的詩句,有時不僅是刻畫人物的方式,更代表了人物追求內心豐盈和精神超拔的渴望,甚至彰顯了人物與不如意的現實絕不妥協的姿態。
比利時與哥倫比亞合拍的電影《微光女孩》中的主人公魯米,雖然生活在貧困社區,生計艱難,卻熱愛閱讀,更熱衷并擅長寫詩。影片沒有交代魯米的成長經歷,這使魯米寫詩的才華猶如貪官的巨額財富,其來源令人生疑。但是,從主題表達的需要來看,影片需要魯米會寫詩,因為詩歌是她在泥潭與黑暗中獲得救贖的唯一希望,是支撐她追尋微光的澎湃動力。正如影片片頭字幕所言:給我有生命的語言,連接萬物,使萬物復蘇。
只是,通過孜孜不倦地寫詩,魯米雖然能夠以精神的富足對抗身邊的墮落與邪惡,卻終究無法開辟一條現實的突圍之路,她的人生注定只能在泥濘里蹣跚前行。
人物譜系里的命運隱喻
《微光女孩》的出場人物并不龐雜,卻具有復調的意味,每個人代表一種人生態度或價值觀,進而交織成內涵蘊藉的人物譜系。
魯米身邊有混黑幫的表哥奧維迪奧、賣香水的表姐阿米娜、浪蕩求生的男友胡安,以及社區的黑幫老大布達。這些人物,可從權力結構上劃分為黑惡勢力與普通民眾。影片又在普通民眾中區分出了多個類別:奧維迪奧本來有自己的藝術追求,卻因懶惰與軟弱,渾渾噩噩地混跡于幫派中;阿米娜面對現實壓力,全無反抗意識,在麻木單調中活得興致勃勃;胡安不甘墮落,又找不到正途,便在灰色地帶尋求一份自由灑脫;魯米則以絕不同流合污的姿態,渴望活出一份坦然與從容。現實的殘酷在于,魯米想潔身自好,卻被惡勢力貶抑到塵埃里;胡安計劃走正道,卻被黑幫販運到不知名的人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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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初看只是一部普通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品,將普通人的悲苦命運歸因于惡勢力的脅迫、控制與侵害,實則在這些普通人身上,展開了一場對人生意義的拷問。或者說,若將布達所代表的惡勢力作一種形而上的解讀,視為普通人必然要面對的現實壓力、誘惑與困境,那么,影片中的人物實際上作出了各自的選擇:麻痹、順從、消極反抗、積極抗爭……在這些選擇背后,每個人將面對各自的挑戰,描畫不一樣的人生風景,觀眾也將從他們身上得到不一樣的人生啟示。
當然,要清晰地詮釋影片中人物譜系的隱喻意義,需要創作者強化這些人物身上鮮明的差異感,并對他們的內心世界完成更有深度的披露。只是,影片有時滿足于影像的紀實感,有時刻意追求藝術的克制與留白,部分人物的存在感本就薄弱,要承載特定的主題內涵自然就會顯得勉強。
三份工作展現的人生狀態
魯米在影片中做過三份工作。
第一份是推著小車在街上兜售咖啡,像一個走街串巷的旅行者,處于運動狀態,因而能夠見識不同的人,領略不同的風光;加上沒有老板的管束,人生顯得自由而輕盈。當然,這份工作最大的短板是收入不穩定,缺少安全感,難以養家。第二份工作是在一家餐飲店做服務員,看似安穩,卻需要面對工作的單調、逃單的顧客,以及陰晴不定的老板。第三份工作是被布達脅迫之后,成為香水店的售貨員。這份工作要戴假發并化濃妝,還要進行各種違心的推銷,包括向路人暗示:沒有香水的女人是沒有未來的。
影片在魯米的三份工作中鋪設了上升與下墜的兩條弧光:從體面、時尚、穩定的角度看,香水店售貨員可能占了上風;從自由、舒展、獨立的角度而言,魯米正一步步成為被展覽的商品,一步步遠離真誠的自己。由此,影片提出了一個尖銳的生存命題:人生的自主、舒適,可能與安定、得體難以圓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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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嘗試都失敗之后,魯米與表哥在影片結尾自謀出路:魯米在公交車上朗誦詩歌,表哥向乘客推銷他們自印的詩集。這是一份極為完美的工作,遵從了內心的熱愛,同時又守護了自由與尊嚴。只是,這種理想化的突圍之路,更像是創作者走投無路之后,一次自欺欺人的意淫,情緒價值雖高,但落地的可能性實在太低。
影片立足于哥倫比亞冷峻的生存現實,最后的立意卻遠離了大地,飄向了過于空洞的人生意義探討,這可能是令觀眾失望的地方。但從積極的方面來說,這也是創作者的一次精妙選擇:與其寫一篇言辭激烈但于事無補的政論,不如寫一首構思巧妙且意蘊深遠的詩歌。
叢林與城市的二元書寫
魯米在賣咖啡時,遇到了一對在長椅上休息的老夫妻,他們溫和親切,買了她兩杯咖啡,并向她報以善意的微笑。魯米與胡安約會時,遇到一群年輕人在踢足球,他們加入其中,盡情揮灑,痛快淋漓。魯米擔心自己懷孕時,花店老板娘熱心地為她配齊了草藥,并分文未取。在這些時刻,城市是有溫度的。只不過,城市在多數時候對魯米而言是逼仄、凝滯、壓抑和疲憊的。尤其是黑幫老大覬覦魯米的美貌時,更是浮現出城市猙獰丑陋的面目。
魯米居住的社區是叢林地帶,被起伏的山巒包圍,生活狀態似乎簡樸而單純。但是,這里同樣被黑幫勢力控制,還有著自己的法則:居民動輒黨同伐異,驅逐他們眼中的另類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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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米的痛苦在于:城市之大,其實并沒有她的立足之地;她的棲身之所看似簡陋溫馨,但也不可能真正遠離塵囂,且無法提供謀生的工作。作為一個有詩性光輝的人,她可以硬氣地拒絕表哥送的手機和洗衣機,也可以在決絕中展現與邪惡勢力的勢不兩立,但她終究不可能找到一塊凈土,安放自己的人生。
那么,魯米夢境中的熱帶雨林,會不會成為人間樂土?對此,影片著重表現了一個男人如何在雨林里小心地收割瓜果與香蕉,如何用一葉扁舟凌萬頃之茫然。這似乎是一種令人遐想聯翩的生活方式:生計源自天然,人在自然中詩意地棲居。但男人被謀殺后,魯米或許才驚覺,雨林并非世外桃源,這里同樣有外界勢力的侵入,同樣被各種規則所管束。如果將雨林中的男人視為魯米失蹤的父親,影片還暗藏了尋根的意味。因為,魯米不僅在追溯父親的人生經歷,也在探詢導致這片土地淪落的淵藪。
《微光女孩》雖具粗糲的現實底色,揭示了社會的種種不公與黑暗,卻并未往現實批判的角度深入,而是努力在現實基座上,構筑詩性與哲理的精神之塔,思考形而上的人生意義乃至人類命運。影片的藝術手法也有值得稱道之處,其所展現的人物譜系與主人公的人生經歷,均體現出分明的層次感與精神演變軌跡。當然,影片的主題追求可能過于孤高,容易顯得空洞而緲遠。尤其影片中摻雜的詩意、巫術、夢境與想象,自帶一種南美洲的魔幻現實主義色彩,加之有時沉醉于狀態描摹而疏于叩問與挖掘,最終只能深陷于想象性的自我安慰與無所適從的追尋之中,正如魯米在詩中所言:讓我們去愛,在黯淡無光的現在。
原標題:《《微光女孩》:以詩為光,照亮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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