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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因患有腹股溝疝氣病,俗稱“小腸氣”,住院做了一個小手術。微創手術很成功,身體恢復得也相當快。腹股溝疝氣多在老年男性中發病,也在長期負重或高強度運動者身上高發。我雖尚未進入老年行列,也不屬長期負重或高強度運動者,但這個病卻兩度降臨在我身上:第一次是在我出生不久的上世紀六十年代末,這次是我年近花甲之年的前兩年。
第一次得病和治療我尚在年幼時,故毫無記憶,詳情是后來從母親口中得知的。我自幼羸弱,出生不久即患“百日咳”,旋即引發疝氣。父親長年在外工作,只能由母親抱著我,在三伯父的陪同下來到當地的縣人民醫院治療。那時的縣級人民醫院,醫療條件相當有限,做手術沒有全身麻醉技術,手術時我因為疼痛哭得很兇,幸虧那位有了一定年紀的醫生經驗豐富,手術很成功。當年治療疝氣需要開刀,縫補傷口是技術活,之后還要拆線,這一切都沒有留下后遺癥。手術期間,三伯父已經回家,他是生產隊隊長,當時正是農忙季節,不能繼續陪著我們。母親抱著我,三天三夜不曾合眼,還擔憂我萬一有什么不測,所以身心俱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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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后回家。當年農村的交通極不方便,母親抱著我要走很多路。她后來說那天她一手抱著我,一手拎著隨身用品,著實辛苦、狼狽。幸好遇到了一個好心人,他是我們鄰村樟村人,在縣城一所學校教書,那天是周末,他也回家。他看到我母親狼狽的樣子,主動提出由他來抱我。母親說,那時還沒有聽說有人販子,照現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情形,自己累死也不敢把孩子交給一個陌生人抱。從縣城到樟村已經通了公路,公共汽車到了樟村后,母親還得抱著我走三里地才能到家。母親很是感激這位好心人,想要好好感謝他。母親曾經去樟村打聽過,只知道他是老師,姓韋。樟村全村人大多姓韋,且從事教育工作的“韋老師”有多位,所以一直不知道他是哪位“韋老師”。而且,母親說很奇怪,后來去樟村就一直沒有碰到過這位“韋老師”。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在家鄉的吳良村讀初中。初一時的數學老師也是樟村的一位“韋老師”,是剛剛生了孩子的女老師。她周末回樟村娘家要經過我家那個村,她要一個人抱著小孩走五六里路,而且這條路不大好走,要翻過一座頗為陡峭的山嶺。我想起母親當年抱我回家時,曾得到過一位“韋老師”的幫助,決定在韋老師經過我村時,幫她抱抱孩子,翻過那個山嶺,減輕一點她的辛苦,這也算是報答當年那位韋老師的恩情。過后,這位韋老師把我對她的幫助告知了校長,校長在全校學生大會上表揚了我。
這次住院就在小區附近的閔行區中心醫院,前一天經過一系列的身體檢查,第二天做微創手術。進入手術室之前,我毫無來由地想到了前兩天讀過的一段話:There are three places that teach you the truth about life: the hospital, the prison and the graveyard. In the hospital, you realize that nothing is more valuable than your health. In prison, you understand that freedom is a blessing often taken for granted. And in the graveyard, you see how temporary life truly is. The ground we walk on today will be our roof tomorrow. (世間有三處地方,能讓人看清生活的真相:醫院、監獄和墓地。在醫院里,你會明白健康是世間最珍貴的財富。在監獄中,你會懂得自由是難得的饋贈,而人們往往習以為常、視而不見。在墓地前,你會明白人生何其短暫。我們今日腳踏之地,來日將是我們的埋身之所。)
說是“毫無來由”,其實是有“來由”的。前段時間給學生講解一篇題為“Two Truths to Live by”(人生的兩條真理)的文章,作者阿納托爾·布羅亞爾(Anatole Broyard,1920—1990)是美國著名文學評論家、《紐約時報》書評編輯和專欄作家,寫過一本專論疾病的暢銷書《病人狂想曲》(Intoxicated by My Illness,1992)。這篇文章的主旨是Hold fast and let go: Understand this paradox, and you stand at the very gate of wisdom. The art of living is to know when to hold fast and when to let go.(抓緊與放手:領悟這對矛盾,你便踏入了智慧之門。生活的藝術在于何時該抓緊,何時該放手。)其中寫到作者的一次住院經歷:因患嚴重的心臟病,在醫院的重癥監護室躺了幾天,那是一個令人難受的地方。有一天,他需要做幾項額外的檢查,檢查設備在醫院的另一側的大樓里,他只能躺在輪床上,由人推著穿過花園到另一頭。出了病房樓,陽光灑在他身上,這一縷陽光登時讓他感到溫暖,陽光閃耀、璀璨,美得令人心醉。于是,作者大發感慨:“我環顧四周,想看看是否有人同我一樣沉醉在這金色的陽光中。但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低著頭看著地面。我不禁想起,自己也無數次對日常的壯美視而不見,終日為瑣事而煩憂,錯過了眼前的萬千風華。”作者從這次經歷獲得的啟示是:Life’s gifts are precious—but we are too heedless of them.(生命的饋贈何其珍貴,我們卻常常視而不見。)我講解到這里時,給學生背誦了上面那段英文,當時也屬有感而發。只是沒有想到我自己這么快就有了差不多相同的經歷!
做完手術,我從全身麻醉中醒來,為了確定自己沒有失憶,拼命背誦儲存在腦海里的詩句,脫口而出的竟是傳為蘇軾所作的這四句:“山僧不解數甲子,一炷清香自永日。人生百歲如夢寐,萬事千般皆泡影。”只聽得護士在旁邊大笑不止,以為我術后精神失常了。回到病房,躺在病床上,醫囑六小時內不得翻身,雖有家人在旁照顧,但時已深夜,不便與家人說話解悶,影響同病房的其他病人。我只好在腦子里繼續搜尋一些以往讀過、背過的詩句,想到了蘇軾《病中游祖塔院》里的兩句:“因病得閑殊不惡,安心是藥更無方。”病中保持良好的心態,除了安心養病別無良方。記得錢鍾書先生喜歡這兩句詩,在給友人的書信中反復以此給予安慰。又想到白居易《病中五絕句》中的一聯:“家無憂累身無事,正是安閑好病時。”雙親均已棄養,我已無需牽掛。妻兒各有事業奔忙,我卻無從幫起。我自己雖有教學任務在身,下周正好期中考試,可以委托同事代為監考,現在倒也“正是安閑好病時”。還想到唐朝呂溫《冬日病中即事》:“久牽身外役,暫得病中閑。”我本一閑人,“身外役”并不多,雖如此,置身俗世,難免有一些不得不親力親為之事,這段時間可以身在病中為借口暫時得閑了。這樣想著,不知不覺中竟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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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回到家里,我把上述情況寫成文字發給幾位師友看。同事王光林教授看了我寫的文字,發來一張國際權威出版社Springer出版的學術刊物照片,照片顯示疝氣研究居然有一份專門的刊物(上圖):Hernia: The World Journal of Hernia and Abdominal Wall Surgery。光林教授還通過AI查得患有疝氣的中外名人若干:林則徐、李敖、程十髮、查爾斯三世、哈里王子、卡斯特羅以及包括貝克漢姆、杰拉德、蘭帕德、歐文、魯尼、C羅在內的足球界一眾球星(這些運動員多因高強度運動引發疝氣),借此安慰我,以示“吾道不孤”。當然還有《唐才子傳》(見該書“李季蘭”條)中記載的唐代文壇那個著名的“雅謔”:患有疝氣(“有陰重之疾”)的劉長卿和被他譽為“女中詩豪”的李季蘭,借用陶淵明詩句“山氣日夕佳”“眾鳥欣有托”互相調侃,“舉座大笑,論者兩美之”,大家既贊美李季蘭的狂放機敏,也服膺劉長卿的風趣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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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光林兄提醒,我也想起我之前讀過的兩部傳記,其中記載了兩位傳主長期為疝氣所苦的情形。他們是英國十八世紀歷史學家愛德華·吉本和二十世紀英美著名詩人T. S. 艾略特。吉本除了氣勢恢弘的幾大卷《羅馬帝國衰亡史》為世人所知,在他完成此書之后撰寫的《我的生活和著作回憶錄》,雖不完整但也很有名。中譯本《吉本自傳》(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版)包含這部《吉本回憶錄》和《吉本書簡》,譯者是戴子欽。戴子欽在《吉本自傳》的“譯者的話”中寫道:“中年以后,他經常帶著痛風癥和疝氣病在身上。痛風病多次使他躺在床上或坐在椅子里過日子。疝氣病則不但對他的身體是個負擔,而且還在他的精神上形成一個陰影;此病發展成為水囊腫,到最后奪去了他的生命。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對后一病是隱諱的,也不愿別人提到它。”(《吉本自傳》,第6—7頁)確實,吉本自己曾屢次提到疾病帶給他肉體和精神上的痛苦,但并沒有具體說是什么毛病:“一種奇怪的神經毛病使我的兩腿交互抽搐,同時產生難以忍受的劇痛,卻看不到一點明顯的癥狀。用水浴和按摩等各種方法進行治療,都不見效驗。”(同上,第27頁)可見疝氣病在十八世紀的英國還屬于無法治愈的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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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到了著名詩人T. S. 艾略特(1888—1965)出生的十九世紀晚期,疝氣病仍然是困擾人類的無法治愈的疾病。英國小說家、傳記作家彼得·阿克羅伊德(Peter Ackroyd)《艾略特傳》(T. S. Eliot: A Life)中寫到艾略特小時候患疝氣病:He was a frail child; he was born with a congenital double hernia which meant that he had to wear a truss for most of his life.(他是個孱弱的孩子,出生時就患有先天性雙側腹股溝疝氣病,這意味著他一生大多數時間都要系一條疝氣帶。)說到疝氣帶,我想到了林則徐,他長期受腹股溝疝氣病困擾,禁煙期間曾請美國醫生治療,美國醫生也是使用疝氣帶為其緩解疼痛。
得了一場病,觸發了以上種種思緒,瑣瑣敘來,權當是一個疝氣病患者的夢中囈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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