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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日本之行,有一種很復雜的情緒。
一方面,我依然會被這個國家深深打動。秩序、干凈、禮貌、克制,以及對細節近乎執拗的打磨,都讓人很自然地理解,為什么日本能夠長期在制造業、材料、精密工程等領域保持世界級的領先,而且日本長期被視為全球擁有最多百年企業的國家。
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設計——地鐵標識、行李架、服務流程——背后體現的,是一種真正“以人為本”的產品哲學,以及把一件事情做到極致的文化慣性。
但另一方面,這次更強烈的感受是:在今天這個時代,日本似乎越來越少出現在全球創新浪潮的中心。它依然有技術、產業基礎、人才儲備,但這只是體現在上游、底層、零部件、工藝、系統穩定性上,而不是體現在讓全世界眼前一亮的新終端產品、新平臺型公司,或者大規模定義未來生活方式的新物種上。
這種“存在感的減弱”,并不是因為日本變弱了,而更像是它在一個新的競爭邏輯中,節奏變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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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決定一個國家創新能力的,已經不僅僅是“能不能把東西做得更好”,而是你能不能更早洞察需求、定義產品、快速推向市場,在真實場景中高速迭代,反過來推動下一輪產品和技術進步。
在這一點上,日本的系統顯得越來越吃力。
我記得之前去參訪一家日本知名百年企業,了解到在這家和很多其他大企業中,一個重要決策往往需要10到15個高管簽字,流程冗長,嚴重拖慢了市場反應速度。
也有給日本大企業做培訓的朋友跟我說,很多員工的創新思考仍局限在“50米半徑內”,并不是沒有想法,而是缺少更大的想象空間、全球化視野和商業化野心。這些反映出來的組織邏輯都是盡量避免犯錯,而不是鼓勵突破。
這也與日本長期形成的“改良式創新”路徑有關。日本企業擅長在既有基礎上不斷優化,把產品從90分打磨到95分,甚至追求100分。
工匠精神、長期主義、專注細分領域、對精度和質量近乎苛刻的要求,構成了日本很多產業的核心優勢。
可問題在于,支撐百年企業的那套邏輯,本質上是穩定高于冒險,延續高于爆發,精進高于顛覆,風險控制高于規模擴張。
而今天的創新體系,恰恰越來越反著來:速度比完美更重要,顛覆比精進更重要,爆發比延續更重要,規模擴張比風險控制更重要,試錯能力本身就是競爭力。
也正因此,日本的問題并不是做不好,而是等它把事情做得足夠完美的時候,很多機會窗口已經過去了。
日本人對100分的執念,讓他們在很多地方值得敬佩:干凈、秩序、禮貌、可靠、注重用戶體驗、肯下慢功夫。
但有時日本人太注重細節了,眼里往往只看到腳下的每一小步,卻很難統觀全局,把握不準大的方向和發展思路;每一樣產品和每做一件事情都在小的方面不斷改善,卻缺乏飛躍式的創新發展,阻止了改革的步伐。
對100分追求的另一面,是對變化天然謹慎,對“與眾不同”本能保留,對風險高度敏感。
有日本政府的朋友提議把一個年會的小元素改一改,都會被質疑“為什么不能和以前一樣”;也有從事房地產的朋友說,東京市中心曾有新樓嘗試更鮮艷、更不同的外觀,結果遭到輿論強烈反彈。
這些故事未必代表全部日本,但它們所折射出來的文化傾向是一致的:在很多場景里,“變化”本身就是風險,“不同”本身就需要被解釋。
相比之下,中國企業更習慣先推出一個60分的產品,通過市場反饋迅速迭代到80分、90分,甚至更高。中國未必總是把過程做得足夠漂亮,但更強調先把方向抓住,先跑起來,再在競爭中被逼著迭代。
某種程度上,改革開放以來“摸著石頭過河”“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的邏輯,也塑造了這種文化:先從目標出發,再倒逼路徑,而不是每一步都先想清楚再出發。
這樣的邏輯當然會帶來粗糙、內卷、短期主義,甚至會讓一些企業只滿足于60分;可從另一面看,它也更容易催生跨越式創新和新物種,大的變革。一個硬幣總有正反兩面,看似優點,走過頭了也可能成為缺點;看似缺點,用對了也可能成為優點。
如果說企業層面解釋的是“為什么慢”,那么社會層面回答的就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為什么今天的日本,缺乏足夠強的向上冒險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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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很震撼的一點,是日本某種程度上比中國更接近一種“社會層面的社會主義”狀態——不是政治意義上的,而是運行邏輯上的。
日本的勞動力市場保護性較強,解雇員工比美國、中國更難;醫療、教育、養老體系較為完善;社會穩定且可預期,大多數人即便薪酬不算很高,也依然可以過一種相對體面、舒服、秩序井然的生活。多數日本人都挺安逸的,孩子成長環境相對輕松,但與此同時,也“沒有要付出很大努力創造些什么的動力”。
這種感受并不只是印象。從收入與財富分布看,日本比中國、美國更均衡,基尼系數和財富集中度都比中美低。
制度層面,日本全國統一的基礎保障確實較強。小學和初中公立學校學費免費,幼兒園多數地區也是免費;對高中,政府提供學費支持。
生育方面,每個孩子出生補貼約2萬元人民幣,生完后3歲以下每月6000多元,3歲到高中每月4000多元,第三個孩子及以后每月約13000元。
醫療體系也的確是日本社會安全感的重要來源。日本實行全民醫保,18歲以下很多地區公立醫院接近免費;70歲以下多數人通常自付30%;75歲及以上多數老年人通常自付10%。
當一個社會已經能夠讓大多數人過上相對穩定、體面的生活時,個體去承擔巨大風險、挑戰不確定性的動力自然會下降。
日本今天給年輕人的主流路徑,依舊是可預期的:大學畢業生起薪大致在1萬元人民幣/月,就業率約為98%。在這樣一個體系里,先去大公司或穩定機構工作,顯然比一畢業就沖出去創業更符合社會常識。
從國際舞臺來看,這種差異也很直觀。以全球科技創新的縮影CES為例,2025年有4100多家參展商,中國1200多家,韓國850多家,日本參展企業數量與其技術實力和經濟體量相比,存在感并不強。
這也從獨角獸數據上驗證,截至2025年底,日本只有8家獨角獸企業,遠低于美國的724家和中國的158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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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背后有意思的是,開始有一些中國創業公司把日本作為優先進入的市場。例如來自深圳科創學院的體系企業臥安,在深圳創立之初,就選擇日本作為首發市場,100%在日本銷售,目前約一半收入來自日本,一半來自歐美。
這背后的邏輯是,日本在一些新興領域競爭相對溫和,用戶又足夠成熟、愿意為體驗買單,于是反而成為外來創業者更容易打開局面的市場。一個市場如果越來越適合外來創新者成長,某種程度上也意味著,本土創新壓力不夠強。
當然,日本并不是沒有創新過,更不是沒有狼性。把時間軸拉長,戰后重建上世紀50年代中到70年代初,日本曾經是全球最具活力的經濟體之一,曾實現接近兩位數的高速增長。
那一代日本,是真正有饑餓感、上升欲望、國家目標感和時代使命感的社會。換句話說,日本不是天生不創新,也不是文化上注定不能冒險,它只是后來在成功中建立起了一套極其穩定的系統,反過來制約了創新。
所以這次日本行,我最大的感受,不是簡單地看衰日本,而是清楚地意識到:日本的問題,并不是能力問題,而是能力沒有被持續轉化成創新張力。它太擅長把事情做好,卻越來越不愿意打破既有秩序;它太擅長讓大多數人過上穩定體面的生活,卻也在無形中削弱了少數人去冒險、去創造新世界的沖動。
從這個角度看,中日其實像同一枚硬幣的兩面。中國擁有速度、規模、競爭和極強的試錯能力,但也伴隨著焦慮、內卷、粗糙和短期主義;日本擁有秩序、質量、穩定和長期主義,卻也面臨路徑依賴、節奏緩慢和創新動力不足的問題。一個更像先做到60分,再在市場中迅速迭代;一個更像先追求100分,再愿意拿出來。兩者都有其優勢,也都有其代價。
真正值得思考的,并不是誰更優越,而是誰能在下一個時代補上自己的短板。中國是否能在保持創新活力的同時,建立更可持續發展、更讓個體有安全感的社會?
日本是否能夠在維持穩定與體面的同時,重新激發對變化的容忍、對失敗的包容,以及對不確定性的勇氣?也許,這才是兩個國家在不同發展階段上,面對的同一道題。
作者 于盈|投稿 tougao99999
作者簡介:深圳科創學院副院長。
轉載自公眾號于盈Car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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