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們的外在世界不過是內在心靈的反映。”
- ——卡爾·榮格《心理類型》
我們部門有個同事叫小周，比我晚來兩年，人挺聰明，就是有個讓我渾身難受的習慣——特別喜歡在領導面前表現。開會的時候別人提的方案他總要補充兩句，領導說完笑話他第一個笑，笑得比誰都響。每次看到他在領導面前點頭如搗蒜的樣子，我心里就翻涌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甚至到了看見他工位上的保溫杯都覺得不順眼的地步。
有一回午休，我跟另一個同事在食堂吃飯，話題不知怎么就拐到小周身上。我放下筷子，歷數他最近的表現行徑，語氣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尖刻。對面同事一直沒說話，等我說完，他夾了塊紅燒肉，慢悠悠地說了句：“你有沒有想過，你煩他，可能是因為他做了你不敢做的事？”
我愣住了。嘴里那口飯嚼了半天沒咽下去。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屏幕發了很久的呆。同事那句話像根針，不大，但扎得準。我開始一點一點往回倒——我為什么不敢在領導面前表現？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自己說的東西不夠好被人笑話，怕顯得太積極被同事說閑話，怕出頭之后萬一搞砸了更丟人。所以我選擇沉默，把“踏實”“低調”當成護身符貼在腦門上。
而小周做的那些事，其實是我內心深處也想做但一直壓著沒做的事。我看著他點頭哈腰覺得刺眼，看著他在會上侃侃而談覺得不舒服，不是因為他錯了，是因為他每做一次，都在提醒我自己沒做。那份不舒服，不是沖他的，是沖我自己的。但他比我好欺負，所以我把那股火全算在了他頭上。
后來我開始留意這種感受。發現它出現在很多地方。我特別看不慣一個朋友總是在朋友圈曬加班，覺得這人真能裝。但仔細想想，我自己加班的時候也想過發朋友圈，編輯好了又刪了，怕別人覺得我矯情、怕領導覺得我效率低。我煩的不是他曬加班，是我連曬的勇氣都沒有。還有一個親戚，逢年過節在家族群里發大段祝福語，用詞有點肉麻。我以前看了就撇嘴，后來想想，我之所以撇嘴，是因為我做不到那么熱絡，而她的熱絡襯托出了我的冷淡，讓我有點心虛。
這個發現讓我很不舒服，但也讓我慢慢卸掉了一些東西。以前跟小周一起開會，我全程皺著眉頭，心里在給他打分。現在還是會注意他那些表現，但我不急著煩了，會先問問自己：這股勁兒到底沖誰？如果答案是沖我自己，那該解決的是我自己。
上個月有個項目匯報，機會挺好，我之前一直猶豫要不要主動接。按以前的習慣我會往后縮，等領導點名。但那次我想起小周——不是想起他的樣子，是想起我對他的那股煩躁。然后我舉手了。說得磕磕巴巴的，中間有一段還忘了詞，臉漲得通紅。但說完之后領導點了點頭，說這個思路可以。坐下的時候心跳還是很快，手心全是汗，但心里有一種奇怪的輕松感。
那天之后我看小周還是不太順眼，但那股尖刻的、想給他貼標簽的沖動淡了很多。因為我大概明白了，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活，而我的任務是學會用我的方式活，而不是花時間在討厭他的方式上。榮格那句話我以前讀到的時候覺得是哲學，現在覺得是鏡子。鏡子不撒謊，照出來的人不一定是好看的，但至少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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