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加沙5月31日電 中東戰地手記|炮火陰影下的加沙兒童
新華社記者黃澤民 薩娜·卡邁勒
太陽西斜,13歲的阿克拉姆·謝里夫·法尤米坐在加沙城一處流離失所者聚集的臨時帳篷區里。正是青春年紀,法尤米戴著枚銀色戒指,頭發梳得干凈利落。
可當他卷起褲腿,向前提起雙臂,卻讓記者感到心碎:套在運動鞋里的右腿是假肢,左手掌和部分小臂也不見了。2024年8月,法尤米在一次以軍襲擊中受重傷,為了保命只能截肢。
經歷了劇痛和難熬的恢復期,如今法尤米平靜地坐在自家帳篷前,黑色T恤上印著鼓勵人們直面挑戰的勵志標語。他和父親說笑著,幾乎看不出異樣,只是有時望著遠處嬉戲的孩子們會突然出神,那恍惚的神情仿佛在回憶受傷前自由奔跑的日子。
法尤米只是沖突造成傷殘的數萬名加沙人之一。世界衛生組織今年5月表示,自2023年10月新一輪巴以沖突爆發以來,加沙地帶約有4.3萬人遭受了改變人生的傷殘,其中多達四分之一是兒童。
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發布的報告顯示,截至今年3月,新一輪巴以沖突已造成加沙地帶超過2.1萬名兒童喪生。
在加沙,戰爭遺留的創傷隨處可見,更可悲的是,苦難仍在持續:以軍襲擊時而發生,在廢墟中炸出了新的廢墟;醫院里,遇難者親屬面對親人遺體,低聲告別,滿臉淚水;發放免費食物的社區廚房前排起長隊,孩子們為了爭搶一碗稀湯推搡尖叫……
在加沙地帶南部汗尤尼斯,10歲的賽義德·阿什卡爾和弟弟妹妹們沉默地穿行在臨時帳篷間。他們舉著一塊木板,上面放著玩偶,像在重演一場葬禮。
賽義德7歲的弟弟哈桑15個月前在一次以軍空襲中喪生。“從那天起,一切都變了。”孩子們的母親阿米娜·阿什卡爾告訴記者。“賽義德不再像以前那樣笑了。他會長時間抱著一個玩偶,像對親弟弟一樣跟它說話。有時他會在半夜哭醒。”
在加沙,一代人的童年被死亡陰影籠罩。記者在采訪中經常見到類似場景:有的孩子在空襲中失去了父母,吵著鬧著要找爸爸媽媽,而一旁的親人不知所措;有的孩子一有響動就出現應激反應,聽到開門聲就慌忙躲到被子里,不希望與外界接觸;還有的早早成了家里的頂梁柱,小小年紀就上街叫賣……
心理醫生法德爾·阿舒爾告訴記者,許多加沙兒童正經歷創傷癥狀,包括恐懼、睡眠障礙和焦慮,而許多家庭連基本的食物、飲用水和住所都難以保障,根本沒有時間和資源來應對心理創傷。
“如果無法為流離失所的兒童提供有組織的心理援助,這些創傷可能會對加沙一代人造成長期影響。”阿舒爾說。
遭遇無數次轟炸和離別后,加沙孩子們的內心已像這片土地一樣滿目瘡痍。廢墟清理和家園重建或許會有資金和時間表,但內心的“清理”和“重建”呢?
在加沙城一處廢墟上,孩子們拿著木質玩具槍或者撿拾小石子互相“攻擊”,模擬以色列士兵與巴勒斯坦人之間的對抗。13歲的穆罕默德·馬德洪告訴記者:“玩的時候我們奔跑、躲藏和喊叫,這能讓我們暫時忘記恐懼。”
在新一輪巴以沖突中,將近98%的加沙校園建筑遭毀壞,約有70萬名4至17歲的少年兒童連續近三個學年未能接受正規的線下課堂教育。“這里沒有游樂場,許多學校已被摧毀或改成避難所。孩子們沒有別的事可做,只能模仿他們經歷過的一切。”馬德洪的母親阿比爾無奈地說。
當世界其他地區的孩子們準備歡慶“六一”國際兒童節時,很多加沙兒童也向記者表達了他們對未來的期盼。在加沙城,13歲女孩伊絲拉·阿布·薩達希望到加沙地帶以外參加畫展,用畫作展現巴勒斯坦人的遭遇;11歲男孩哈利勒·艾哈邁德希望見到他的偶像C羅,長大后能效力知名職業足球俱樂部;14歲女孩哈拉·馬納斯拉愛好文學,她希望戰爭徹底結束,能盡早回到家鄉……
人們正在極其艱難的條件下盡力守護這份純真和夢想。住在加沙地帶中部代爾拜拉赫的21歲志愿者娜加姆·拉迪計劃近期為孩子們舉行娛樂活動。她對記者說:“我們準備了游戲、歌曲和簡單的活動,希望讓孩子們展露笑容,讓他們感覺盡管身處戰火之中,自己依然擁有童年的快樂片段。”
但近期以軍加大在加沙地帶的行動力度,讓聚會變得更加危險,拉迪還在觀望,“就連組織一些簡單活動都變得困難,因為家長們時刻擔心孩子的安全,盡管我們只是想給他們一點點安慰和希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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