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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硬臥車廂,燈已熄滅,窗簾合攏。一個睡不著的乘客悄悄坐起身,溜到過道的小凳上,撩開窗簾一角,把臉湊近車窗。外面是無邊的黑暗,偶爾閃過一點燈光、一座小平房、一條嶄新的八車道馬路。他不知道自己正經過哪座城市,也不想去查——比起提前知曉,他更愿意“純粹地用眼去看”。
這是胡安焉首部小說集《夜泳》中《歸途》一節的開場。故事開始于一段漫長的列車旅程,下鋪是一位健談的中學語文老師“嚴老師”,正給一個二十出頭的男青年講獅子與獵人的故事。但敘述者悄悄在記憶中修正了嚴老師的版本:視頻里的獵人不止三人,他們先開了槍,獅子才被激怒沖過來。這個微妙的差異,像一柄小刀,輕輕劃開了“講述”與“事實”之間的縫隙——我們每個人記住的,從來都不是同一件事。
而真正讓這篇小說沉下來的,是敘述者貼在車窗上的凝視。他看見自己“倒退著前行”,眼里只有過去,沒有未來;他看見素未謀面的人家凌晨兩點還亮著燈,吊扇不徐不疾地轉動,從此再無交集。那些關于漂泊、孤獨、底層打工人的細微體感,在《夜泳》的十個短篇中反復回響:這是胡安焉從《我在北京送快遞》轉向虛構寫作后的第一次集結,他把那些在非虛構中不便展開的、更幽暗更私人的部分,放進了這些故事里。
下文節選的正是《歸途》的原文片段,讓我們一起進入“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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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略一段嚴老師講述關于獅子與獵人的故事)
列車正在穿越一片丘陵地,不知什么緣故,車廂持續地抖動著,令人覺得可能發生了什么異常的情況,可是卻遲遲沒有人出來宣告到底發生了什么,因而大家也都懷著“大概這是正常的吧”的想法,安之若素地繼續著旅程。我躺在硬臥的上鋪,斷斷續續地聽著下鋪的兩人在聊天。剛才在說話的人叫嚴老師,他是個中學語文老師,現在趁學校放暑假出來旅行。他的個子不高,但長得結實,談鋒很健。我和他都是在始發站上車,早上剛上車的時候,我坐在過道旁的折疊板凳上,他主動過來和我攀談。他介紹自己姓嚴,是嚴肅的嚴,而不是顏色的顏。他問我是做什么的,我猶豫了一下,告訴了他一份我做過的工作。大概因為我對聊天本身的興趣不大,所以盡管他說的內容還算風趣,而且他思想開明,頭腦也靈活,對社會時事的點評常有逗笑我之處,但總體上來說,我只是充當了一個意興闌珊的聽眾,只在他偶爾停頓的地方附和一句半句以示禮貌。他倒也不感到興味索然,我們就那樣聊了大半個小時,直到火車停靠第一個中途站,有新的乘客上來了,正好我有點困,就回了自己的鋪位。
這時候天色已近黃昏,車窗外起伏不斷的山丘上錯落地散布著深灰色的巖石,在紫色的晚霞映照下,情景顯得荒蕪、孤寂,卻反襯出車廂里的人煙味:不知道為什么,乘客們喜歡在狹窄的過道上徘徊往返,一會兒去沖泡面,一會兒去接水,一會兒去抽煙,一會兒上廁所,反正總有事情在另一邊等著他們去辦,多得忙不過來。而幾個小孩更是不斷在來回奔跑打鬧,盡管他們的父母偶爾會嚴厲地呵斥一聲,但顯然孩子已識破了這是不會付諸行動的恫嚇,便對之置若罔聞。還有乘務員也隔三岔五地推著小車來叫賣零食、飲料、水果、快餐……我簡直像是睡在熱鬧的馬路邊。除此以外,我還聽到相鄰隔間里的乘客在爭論、講電話和打牌的聲音,更有稍遠處傳來的嬰孩的哭聲,甚至另一節車廂里有人正在放聲唱歌—天色雖然沒有黑全,車廂里的燈卻搶先亮了起來,在漸漲的夜色里,行駛中的列車就像一幅不斷向前展開的世俗風情畫,透過明亮的車窗,被荒山野嶺沉默地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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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側身從床沿往下看,正和嚴老師聊天的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男青年,穿一身卡其色的戶外短裝,腳上是一對登山鞋,早上我沒有見過他,大概他是在后來上車的。嚴老師正盤膝坐在自己的床鋪上,從我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臉;男青年則側身坐在床邊,因為要扭身面向嚴老師,一條腿便斜著擱在床沿上,只露出鞋子的部分懸在半空。從男青年說話的語氣里可以聽出他對嚴老師的尊敬,那是但凡涉世未深的年輕人面對稍有資歷的“社會人”時常常采取的一種謹慎的姿態。其實,嚴老師也沒到而立之年,不過比他年長幾歲而已。不過他在嚴老師侃侃而談的時候倒沒有完全地唯唯諾諾,他常常認真地提出問題—那頭獅子撲倒了獵人,但沒去咬他就跑掉了?—這恰恰是一個成熟的“社會人”覺得沒必要去較真的問題,或因先入之見而不相信的話也不去點破更不至于表現出將信將疑而使自己在見識閱歷上的稚嫩暴露出來,可這卻恰好進一步地撩撥起了嚴老師的興致,使得他的談興更濃,說話時聲音也不知不覺地提高了。
我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直到車廂內的廣播放出響亮的音樂,一把女聲反復地提醒乘客時候不早了,列車馬上要關燈,請大家上床休息,這把我僅余的一點睡意徹底地驅除個干凈。在一陣短暫的騷動后(人們抓緊時間到盥洗間洗漱),燈便如約地熄滅了,乘客們基本都回到了各自的鋪位上,車廂內迅速安靜了下來。我仍然睜眼躺著,周圍并非完全漆黑,車廂連接處仍亮著燈,不過光線漫射到車廂中部來已顯得力不從心。忽然我想起來,嚴老師剛才說到的那段視頻我好像也在網上看過,但其中的一些細節卻和他描述的并不相同:那頭獅子在撲倒獵人后自己也摔了一跤,然后迅速爬起來逃走了—這個部分是一致的,也因此我判斷嚴老師看的視頻和我看過的是同一段。可是在我看的那段視頻里,獵人這邊卻并非三個人,而是起碼有五個人,他們拿的也不是獵槍,而是裝了瞄準器的來福槍。他們發現那頭雄獅時,正坐在一輛敞篷的吉普車里,獅子遠遠地朝著吉普車吼叫,向他們宣示自己的領地。但他們沒有理會,繼續把車開了過去,于是獅子轉身走開了。是的,它慢慢地走開,這大概算不上逃跑,因為沖突還未觸發,就像一個理智的人會避開無謂的麻煩。接著他們就下了車,其中一個人端起了手中的來福槍朝獅子的方向開了一槍。獅子立刻被激怒了,轉身朝這幾個人沖過來,其余幾人見狀也紛紛舉槍扣動了扳機……在黑暗里,我聽到有人在慢慢地穿過車廂,是一個女乘務員,她走得很慢,我知道她在邊走邊查看每個鋪位,以及檢查行李架上的物品有沒有擺放穩妥。接下來的情形和嚴老師描述的相差無幾,被激怒的獅子轉身朝開槍的人沖過來,在奔跑的途中幾個人都朝它開了槍。我等了一會兒,直到乘務員走遠了,我才輕輕坐起身,倒退著身子沿鐵梯落到地面,找到自己的鞋子套上。此時車廂里的闃靜只是一種假象,和喧嘩的白天相比,這里的人其實一個也沒少。最后那頭獅子的下場,視頻里就沒有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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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過道兩邊盡頭望去,這時候一個人也沒有,我發現窗簾全都被合上了,大概是剛才那個女乘務員。我拉下一張折疊板凳坐下,旁邊的小方桌上,擺了一只很薄的不銹鋼方盤,是給乘客扔果皮雜物的,此時已被清理干凈。我看到方盤下面還壓了一本書,幾乎被完全覆蓋住。我好奇地移開方盤,拿起書來,借著身后一點微弱的光線,依稀地辨認出書名的幾個字,“乞力馬扎羅的雪”,我不覺輕輕地念了出來。書大概是嚴老師或那個男青年的。我把書壓回到盤子下,再悄悄撩開一幅窗簾,我把臉湊近車窗,看到列車正穿行在霧一般的黑暗里。我試著去分辨窗外的景物,我想象自己的瞳孔在擴大,事實也是如此,就像調節一只相機的光圈,去捕捉黑暗中的一點微光。果然,原本漆黑一片的地方逐漸顯出了層次,可是深一點的黑和淺一點的黑無序地混雜在一起,令人無從勾勒其輪廓,就像小時候躺在老家的床上,徒勞地想從老房子斑駁的天花板上看出點具體的圖案來。很快我就習慣了這種一無所獲的觀看,也不感覺無聊。在行駛著的列車里,窗外邊是快速掠過的景物,窗里邊卻像畫面一般凝靜。我體味著這一動一靜的落差,回憶起自己也曾經站在鐵道邊,靜靜地看火車呼嘯而過的那種兇猛的勢頭,而今我坐在車廂里往外邊看,每一個瞬間的景象,和記憶里自己站在鐵道邊的景象,不知不覺地疊加在了一起,就像我既坐在火車上,也站在鐵道邊:每一個瞬間的我轉眼便既成為過去,也留在了遠方;就像時間和空間不可分割,就像參與和旁觀合而為一,就像一個人倒退著前行,故此眼里只看到過去,卻看不到未來。然而過去越積越多,而且回不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車窗外的景象有了些變化,先是遠處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燈光,那是一些屬于城市的建筑。然后,毫無預兆地,列車從一間亮著燈的小平房旁掠過,我還沒來得及分辨是派什么用途的房子,火車就已經遠遠地把它甩在了后面。我知道這意味著很快會出現更多的燈光和更多的房子。列車正在靠近一座城市,車廂連接處掛有沿途到站時刻表,但我這時候不想去查,我想等到最后一刻,從月臺懸掛的LED站牌上揭曉謎底。假如提前知曉即將到達的地方,我就很難純粹地用眼去看和獲得印象,而純粹的觀看是饒有趣味的。作為一種特別的景觀,我偏愛規模更大的城市,因為能看到更多人們生活的痕跡,通常這適宜在半夜觀看,假如在白天則只能看到生活本身。事實上,我覺得“人煙”也是富有魅力、生動感人的,對我的吸引力絲毫不遜于壯麗的自然景觀,它就像一只野性不馴的猛獸,最好是關在籠子里欣賞,而不是自己也投身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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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心里有了期待,等候的時間出乎意料地長。又過了好一會兒,我發現車窗外的地面正在往下沉,其實這是鐵軌下的路基在上升,列車就如開上了橋一般,不消多久,就連兩三層樓高的樹木都出現在了列車的下方。忽然我眼前一亮,重重疊疊的黑幕突然被一條閃光的馬路分隔開,這是一條從軌道下方橋洞穿過的嶄新八車道馬路,路中的綠化隔離帶足有十米寬。這時的路上一輛車也沒有,兩排路燈把橘黃色的光彩均勻地抹在新簇簇的路面上,顯得既光鮮又荒蕪。我很熟悉這種場景,曾幾何時,我每天都從這樣的地方路過—城市里的居民已不再把它叫作郊區,而稱為新區或開發區。即使在白天,這種地方的車輛也不多,到了晚上更是死寂一片,就算大喊大叫也不會引來任何人。可是,它卻擁有比市區規格更高、規劃更合理的道路設施。曾經有一段時間,我每天晚上下了夜班,就是在像這樣的地方獨自學會了溜旱冰。我總是玩到盡興才回家,既不用擔心妨礙別人,也不會受到任何干擾。
列車逐漸放緩了速度,大概快要進站了。鐵道邊上很近的地方也出現了建筑,在路過一棟八十年代樣式的宿舍樓時,我看見有一戶人家還亮著燈,屋子里的桌柜擺設都清晰可見,吊扇正不徐不疾地轉動著。我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已過了凌晨兩點。這些和我素未謀面、天各一方的人,和我的全部聯系只在這一刻:我近距離地路過并對他們早已熟視無睹的家居留下了印象深刻的一瞥,從此以后再無交集,他們不會知道曾有個陌生的過路人把他們的家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記憶里,直到很多年后仍歷歷在目。車窗內外就好像兩個不相交的時空,住在這里的人大概早已對每天穿梭而過的火車和如恒河沙數的旅客無動于衷了,絲毫不介意受到來自車廂里的目光的打量,也不再對此作出任何遐想:坐在車里的人都有些什么故事,他們要到哪里,去做些什么……
我在凳子上轉過身,背倚著墻壁,雙腿愜意地張開橫在過道上,在白天我不會這樣做,因為白天過道上人來人往。我望了一眼鋪位上的嚴老師,他正臉朝內側身躺著,被子拉到了肩上(車廂內的空調有點冷)。我曾經聽很多人說,自己從來沒有在火車上睡著過,那么此刻在車廂里的人,想必也有不少其實是醒著的吧?他們雖然明知自己睡不著,仍然要儀式般地躺下,盡其所能地去睡,為自己和大家表現得一致而感到踏實。不過情況也可能是這樣,他們對于“睡著”有著很嚴格的定義,必須是對身邊發生的事情全然不察、一覺到頭的那種“深度睡眠”,才被他們稱為“睡著”。假如是那樣的話,我也很久沒有睡著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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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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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泳》
作者:胡安焉
出版社:浦睿文化·湖南文藝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6.5
“自由就像理想和信念,是我們生命的支點,而不是內容。”
過去十余年間,胡安焉反復地處在打工和寫作之間。他將這種生活狀態描述為一種“折中的自由”,而寫作則全然屬于生活中“自由”的那個部分。
這是他的第一部小說集,收錄《實習生》《雪山上的猴子》《歸途》《夜泳》等10個作品,以及1篇代后序《從我開始寫作至今》。
他小說中的人物總是在途中,在舊居與新居之間,在家與工作場所之間,在人行道上,在公園里,在雪山……這些四處輾轉游走的生活形態,如同一次對卡夫卡的遙遠回應:出走的決定讓人看見變化、獲得力量,得以找回自己的本來面目。
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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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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