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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有益身心健康》(網絡圖)
余華有一本隨筆集,書名為《閱讀有益身心健康》。“閱讀”這個詞,似乎可以作無限置換:“運動”“飲食均衡”“適度社交”“微笑”“大哭”……這樣,這本書就可以歸入“養生”系列了。
這樣一個在我讀來頗為幽默、別有意味的書名包裹著的,卻依然是深沉莊重甚至憂傷絕望的思考。比如《契訶夫的等待》中,余華為我們梳理契訶夫《三姐妹》的等待、貝克特《等待戈多》的等待、但丁《神曲》的等待、普魯斯特《追憶逝水年華》的等待、略薩《河的第三條岸》的等待,最后得出的結論是:“等待的全部意義就是等待的失敗,無論它的代價是失去某些短暫的時刻,還是耗去畢生的幸福。”“我們可以在幾乎所有的文學作品中辨認出等待的模樣,雖然它不時地改變自己的形象,有時它是某個激動人心的主題,另外的時候它又是一段敘述、一個動作或者一個心理的過程,也可以是一個細節和一行詩句,它在我們的文學里生生不息,無處不在。”
我想起李商隱那首中國人耳熟能詳的《夜雨寄北》:“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突然意識到,這其實也是一首關于“等待”的詩。首句“君問歸期未有期”,“期”而“未”,正是一種無止境的等待。“何當共剪西窗燭”,“當”而“何”,將確定變成了永恒的疑問。畢飛宇在《李商隱的太陽,李商隱的雨》中這樣分析“何”中包含的時間:“它不確定,比慢還慢,也可以說,要等,等待的內容也還是等待。” 由此,“李商隱創造了一項吉尼斯世界紀錄,是一項文學記錄,——他描繪了中國詩歌史上最漫長的一場秋雨”。我們可以這樣總結畢飛宇的闡釋:李商隱的《夜雨寄北》,描繪了中國詩歌史上最漫長的一場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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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生圖
這些詩歌和小說中的等待,富有詩意和哲理的文學化的等待,似乎離我們今天的日常生活如此遙遠。如今的交通和通信如此發達便捷,還有“等待”嗎?
果真如此嗎?一位女子給思念的人發去一個問候,或者說說自己瑣碎的生活和心事,其實只是傾訴自己可笑可悲的“一簾幽夢”,期待一位“可與之共”的知音。然后她就開始等待。把手機從平時的“靜音”調成“鈴聲”,卻依舊唯恐錯過,不時查看。那種等待的急切和無望,更勝于古代的守望。溫庭筠那首著名的《望江南》中,描寫了一個美而悲的等待的形象:“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洲。”在無數個這樣的黃昏的守望之后,她的黑夜是凝固的絕望。但她的絕望是一個靜態的名詞,而當代的這位女子,將手機置于枕畔,不時檢查,其絕望是一個不斷躁動、不斷生長的動詞,如手機屏幕在黑夜中閃耀,如此生猛濃烈,鮮活有力,即使等來一個淡淡的、文不對題的回復,也只能再次證明:“等待的全部意義就是等待的失敗,無論它的代價是失去某些短暫的時刻,還是耗去畢生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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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妹·等待戈多》(網絡圖)
回到余華的隨筆,他還提到林兆華導演的《三姐妹·等待戈多》,將契訶夫憂郁的優美與貝克特悲哀的粗俗安置在同一個舞臺和同一個時間里,令人驚訝,又使人欣喜。舞臺布景如此特別,富有想象力,又具有象征意義:“舞臺首先圍起了一攤水,然后讓水圍起了沒有墻壁的房屋,上面是夜空般寧靜的玻璃,背景時而響起沒有歌詞的歌唱。三姐妹被水圍困著,她們的等待從一開始就被強化成不可實現的純粹的等待。”最后,余華得出的結論是:“契訶夫的等待并不是等待的開始,林兆華的等待也不會因此結束。”
而我寫下這些文字,等待一個陌生讀者開啟一次“有益身心健康”的閱讀。這等待不是開始,也不是結束,而是綿延的生命本身。
原標題:《夜讀|周春梅:等待》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吳南瑤 金晶
本文作者:周春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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