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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國家在討論低生育率問題時,最先想到的辦法往往是發補貼、延長假期、減輕養育負擔。表面上看,只要制度越來越完善,年輕人結婚生子的壓力似乎就能得到緩解。但現實往往沒有這么簡單。真正影響年輕人生育意愿的,不只是法律條文寫得有多好,而是普通勞動者敢不敢用、能不能用、用了之后會不會影響工作。
韓國最近圍繞育兒休假制度的一項新變化,就再次引發了外界關注。根據韓國政府27日消息,前一天召開的國務會議審議通過《國家公務員法》及《地方公務員法》修訂案,將公務員可使用育兒休假的子女年齡范圍,從原先的8歲以下,也就是小學二年級以下,擴大至12歲以下,也就是小學六年級以下。
這意味著,韓國公務員在子女整個小學階段,都將擁有更大的育兒休假使用空間。韓國政府此次修法的理由也很明確:小學義務教育階段的照護需求依然很大。很多家庭真正感受到育兒壓力的時間,并不只是在孩子出生后的嬰幼兒階段,而是在孩子上小學之后。放學時間早、課后照護不足、父母工作時間難以配合,這些都是現實問題。
此次修訂案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就是新增“不孕不育休假”制度。此前,公務員如果接受不孕不育治療,只能以病假的形式申請休假。現在單獨設立相關休假制度,說明韓國政府已經把生育問題從單純的“育兒階段”進一步前移到“備孕和治療階段”。
從政策方向來看,這無疑是進步的。韓國作為全球低生育率問題最嚴重的國家之一,近年來不斷試圖通過擴大育兒休假、提高育兒補貼、改善工作與家庭平衡等方式,減輕年輕家庭的負擔。尤其是在公共部門,公務員群體通常具備更穩定的雇傭關系和更完善的福利制度,因此也更容易成為制度改革的先行試點。
但問題也正在這里出現:公共部門越完善,民間部門的差距就越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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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保健社會研究院去年9月發布的調查結果顯示,政府機構育兒休假使用率最高,達到78.6%;其他公共機構為61.7%;民間大型企業為56.1%;民間中型企業為44.7%。到了民間小型企業,育兒休假使用率只有29%;而不足5人的個體經營場所更低,僅為10.2%。
這組數據非常直觀地說明了一個問題:同樣是育兒休假制度,不同職場的員工感受到的不是同一種現實。政府機構員工中,接近八成員工能夠使用育兒休假;但在不足5人的小型經營場所,只有約一成員工能夠真正使用。兩者之間的差距不是幾個百分點,而是接近七倍以上。
韓國女性政策研究院發布的《2024年工作與家庭平衡實態調查》也顯示,在“是否所有符合條件員工均可使用育兒休假”這一問題上,300人以上企業中有89.2%回答“可以”,而5至9人規模企業僅為60.1%。這再次反映出,企業規模越大,制度執行能力越強;企業規模越小,員工真正使用制度的難度越高。
從韓國職場結構來看,這種差距并不難理解。大型企業和公共機構通常有更完善的人事制度,也更容易安排替代人員。員工休育兒假后,崗位可以臨時調整,工作可以由團隊分擔,企業也更有能力承擔短期人力成本。但對于中小企業,尤其是人數很少的小企業來說,一個員工休假,可能意味著整個業務流程都受到影響。老板擔心人手不足,員工擔心影響評價,最終制度雖然存在,卻很難真正落地。
勞動界和產業界對此也出現了明顯分歧。韓國勞動組合總聯合會相關人士認為,目前民間勞動者普遍面臨人事不利影響、替代人力不足等現實困難,尤其是中小企業員工和非正式勞動者,制度可及性更低。因此,不能只停留在公共部門擴大制度,而應該推動相關制度進一步向民間部門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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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業界則認為,擴大育兒休假對于應對低生育率和老齡化確實重要,但中小企業是否能夠承擔由此帶來的人力和成本壓力,也必須綜合考慮。換句話說,企業并不是完全反對育兒休假,而是擔心休假制度擴大之后,現實運營壓力最終集中壓到企業身上,尤其是抗風險能力較弱的中小企業。
如果把這個問題放到中國來看,其實也有很強的現實共鳴。中國近年來同樣在推動生育支持政策,包括延長產假、增加育兒假、推動托育服務、鼓勵彈性工作等。很多地方也陸續出臺了父母育兒假、護理假等政策。但在實際執行中,不同地區、不同行業、不同企業之間的差異也非常明顯。
中國的大型國企、事業單位、機關單位以及部分大型互聯網企業,在產假、育兒假和彈性工作方面通常更容易執行。但對于民營中小企業來說,員工休假帶來的崗位空缺、業務壓力和用人成本,同樣是現實問題。尤其是在餐飲、零售、制造、服務業等人力密集型行業,一個員工長時間休假,很可能直接影響排班和運營效率。
中韓兩國在這個問題上的相似點是,政策都在試圖降低年輕人的生育和育兒成本,但制度執行效果高度依賴單位性質和企業規模。公共部門和大型企業更容易享受到制度紅利,中小企業員工、非正式勞動者、靈活就業者則更容易被留在制度邊緣。
不同點在于,韓國人口規模較小,低生育率問題更集中、更緊迫,政府在公共部門推動制度改革的速度相對較快。但韓國企業結構中,中小企業員工占比不低,很多普通勞動者并不能像公務員一樣穩定使用相關制度。中國人口規模更大,區域差異更明顯,政策落地往往還受到地方財政、行業差異、企業承受能力等多重因素影響。因此,中國的問題更復雜,韓國的問題則更集中。
從社會效果來看,單純擴大育兒休假并不能直接解決低生育率。因為年輕人真正擔心的不是“有沒有假”,而是“請假之后會不會被邊緣化”“收入會不會下降”“回到崗位后還有沒有發展機會”“企業會不會因此不愿錄用育齡女性”。如果這些深層問題沒有解決,育兒假制度再完善,也可能只會變成少數穩定崗位群體才能享受到的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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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韓國此次新規引發爭議的關鍵。公務員育兒假從8歲以下擴大到12歲以下,確實照顧到了小學階段家庭的現實需求,也說明政府已經意識到育兒壓力不是孩子出生后幾年就結束的。但是,如果民間部門尤其是中小企業員工仍然很難使用育兒假,那么這項制度帶來的社會公平問題也會更加突出。
個人來看,韓國這次政策變化最大的啟示是:低生育率不是單靠延長假期就能解決的,它本質上是就業穩定、收入預期、性別平等、企業成本和社會照護體系共同作用的結果。公共部門先行當然有意義,但如果政策紅利長期集中在公務員和大型企業員工身上,反而可能讓普通勞動者產生更強烈的不公平感。
對中國來說,韓國的經驗也值得觀察。未來中國如果進一步完善育兒假制度,不能只看假期天數增加了多少,更要看中小企業是否有配套支持,替代人力機制是否完善,企業成本由誰分擔,女性勞動者會不會因此在招聘和晉升中面臨隱性歧視。
真正有效的育兒支持政策,不能只是讓一部分人“有假可休”,而應該讓大多數普通勞動者“敢休、能休、休了不受傷害”。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制度寫得再好,也很難真正改變年輕人的生育選擇。
韓國公務員育兒假擴大到小學六年級,表面上是一項福利政策的進步,背后卻暴露出公共部門和民間部門之間越來越明顯的制度差距。對于正在面對低生育率壓力的東亞國家來說,這或許才是最值得關注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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