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劇連評：市場沒有死，觀眾也沒有跑

作者 / 小 刀

編輯 / 朱 婷

運營 / 獅子座

長劇市場迎來了一波久違的熱鬧。

《低智商犯罪》《主角》《雨霖鈴》《家業(yè)》先后播出，每一部都拿得出手。有紫金陳的IP改編，有張藝謀的首次監(jiān)制，有正午陽光的武俠野望，有楊紫的非遺大女主。在類型上覆蓋懸疑喜劇、年代史詩、武俠江湖和文化傳承，幾乎把當下長劇市場的主流賽道挨個踩了一遍。

業(yè)內(nèi)一直在喊“長劇不好做了”，這話不是矯情，短劇的沖擊是實打?qū)嵉模脩糇⒁饬υ絹碓浇鹳F，一部40集的劇要讓人從頭看到尾，比五年前難了不止一個量級。投資方變得保守，平臺收緊了預(yù)算，一個項目黃在劇本階段的故事每天都在發(fā)生。

但最近這波上新，似乎讓悲觀情緒松動了一些。《低智商犯罪》開播9天愛奇藝熱度破萬，豆瓣開分8.0分。《主角》央視一套開播20分鐘實時收視峰值即沖至2.34%，酷云峰值隨后突破3%，直接創(chuàng)下今年央視一套黃金檔收視新高。《雨霖鈴》上線首周網(wǎng)播指數(shù)即達到85+，云合市占率以10.3%穩(wěn)居同期前三。《家業(yè)》接檔時底盤起點僅0.6%，開播首集半小時內(nèi)實時收視率峰值即飆升至1.5781%，首集平均收視1.19%，拉升幅度堪稱驚人。

市場有熱度，觀眾有熱情，這當然是好消息。但更重要的是這四部劇的爆點各有所據(jù)，遇到的問題也各懷痛處。把這些拆開看，或許能為長劇市場摸到一些真正有用的東西。

kk今天就用一篇文章，把這四部劇攤開來聊聊。

01、一群笨賊和一位吟詩警察

《低智商犯罪》上線之前，大家并不敢對它抱太大預(yù)期。畢竟此前幾年的懸疑賽道實在卷太狠了，什么陳年舊案、師徒心結(jié)、苦大仇深，劇本恨不得把社會新聞剪碎了往里填，觀眾早就審美疲勞。

懸疑劇正在變成一種讓人緊張但不快樂的東西。

但《低智商犯罪》干了一件其實劇不敢干的事，選擇用喜劇去拆解懸疑。故事設(shè)定在虛構(gòu)的三江口，王驍飾演的警察張一昂空降擔任副局長，這位老兄破案不靠推理，靠的是運氣、直覺和外賣軟件，在案發(fā)現(xiàn)場最大的愛好不是勘查痕跡，而是當場吟詩。而他對面的犯罪團伙，是一群“全員湊不出一個完整腦子”的笨賊，反派首富周榮表面運籌帷幄，私底下會因為脾氣上頭一頭扎進魚缸跟鯊魚打架。

“世界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這句話在這部劇里被徹底具象化了，觀眾一邊罵一邊笑，一邊追一邊玩梗，“懷疑懷疑的懷疑”和“假如生活欺騙了你”硬是被玩成了社交平臺的熱梗。

只能說，《低智商犯罪》證明了普通觀眾對類型創(chuàng)新的饑渴程度遠超行業(yè)想象。一個懸疑劇能讓人一邊看一邊笑，這在兩三年前的市場上幾乎是不可想象的。觀眾被那些“陳年舊案+師徒心結(jié)”的套路折騰得太累了，突然來了一部讓所有人都不那么聰明的劇，松弛感就來了。

這部劇引發(fā)爭議的地方也有的。比如巧合太密集、破案太隨意，暴露的是編劇在類型融合中對“合理性”把控的不足。觀眾允許荒誕，但不能接受愚蠢。這個分寸，是未來所有想走這條路的人必須解決的問題。

但話說回來，敢走“輕懸疑+強喜劇”這條路，本身已經(jīng)比絕大多數(shù)“安全牌”值得尊敬了。

02、張藝謀掛名，劉浩存扛旗

《低智商犯罪》玩的是類型跨界，《主角》則是堅持“手搓”。

這部劇是茅盾文學獎獲獎小說的改編，張藝謀第一次掛名電視劇監(jiān)制，《裝臺》原班人馬打造，張嘉益兼任主演和藝術(shù)總監(jiān)，一眾實力派助陣，連主題曲都是王菲時隔二十三年重新出山錄制。這個陣容砸下去，等于提前宣告了這部劇是沖著年度劇王去的，也有不少觀眾為其預(yù)定了明年的白玉蘭獎。

數(shù)據(jù)也確實撐住了期待。騰訊視頻站內(nèi)熱度破了30000，是“爆款俱樂部”唯一一部現(xiàn)實主義題材。CVB黃金時段最高收視率4.487%，西北地區(qū)收視實時峰值最高達10.1552%。不少觀眾放話說今年要是只追一部國產(chǎn)劇，就選這部。

內(nèi)容上，《主角》最亮眼的是它的敘事節(jié)奏。在當下的長劇市場，前三集如果不把核心矛盾、人物關(guān)系和至少一個反轉(zhuǎn)砸到觀眾臉上，制片方會集體患上焦慮癥，但這部劇偏不。劉浩存飾演的成年主角憶秦娥要到十幾集才正式出場，開篇整整兩集全用來講11歲的放羊娃易來弟（憶秦娥幼年）。不得不說，王少熙（飾演少年來弟）、王子銘（飾演少年黑娃）等新人面孔的小演員們演技相當?shù)轿唬媲閷嵏械匕延^眾帶進了《主角》的故事里。據(jù)了解，這群小演員自從選定后先進組訓練了近一年，才開拍，出彩是有原因的。

而正是這段“慢”，讓觀眾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群像功力。

張嘉益飾演的胡三元是憶秦娥的舅舅，也是把她從九巖溝帶進秦腔大門的引路人。戲里他是縣劇團司鼓，人稱“西北鼓王”，脾氣火爆，是個刺頭，對誰都不服，但骨子里對秦腔的那股赤誠，對外甥女那種笨拙的護犢子勁兒，特別打動人。

已播劇情里，胡三元先是被臨時拉上臺演《紅燈記》里的日本軍官，夸張造型和生動表演讓網(wǎng)友做了一堆表情包。后來舞臺事故導致小釘子離世，他重傷后獨自扛責，入獄前“托孤”懇請大家照顧憶秦娥，觀眾評價：“好笑是真的，好哭也是真的”。

秦海璐飾演的花彩香，劇團當家花旦，憶秦娥演藝路上的啟蒙恩師。秦海璐九歲學京劇，主攻刀馬旦。三十多年后，她把這份童子功帶進了《主角》。

還有孫浩演的茍存忠，憶秦娥的師父。年輕一點的觀眾認識孫浩，可能是通過《掃黑風暴》里那個滿臉橫肉的胡所，但再往前推一代人，孫浩的名字是和火遍大江南北的《中華民謠》綁在一起。這回在《主角》里又把一個堅守“戲比天大”的男旦老藝人演得入木三分，堪稱他的人生角色。

李澤鋒這次也徹底撕掉了渣男標簽，演了劇團副主任朱繼儒，圓滑、善于察言觀色、奉承領(lǐng)導，情商不是一般的高。但這角色好在會拍馬屁，也保留著做人的善良溫情，成了劇團的“潤滑劑”。

更難得的是，劇中還有一批優(yōu)秀的原創(chuàng)角色，比如宋八一、小白鞋、黑娃等。這些在原著中沒有或一筆帶過的人物，被編劇和演員填出了血肉，讓整個劇團的生態(tài)更加豐富立體，也撐起了主角成長路上的每一塊基石。

《主角》的“好”也不止在表演。全劇堅持實景拍攝，劇團戲份就在真正的老戲臺、老院落里完成。拍攝之前，所有主要演員都提前進組，接受秦腔、方言、身段等系統(tǒng)訓練。劉浩存為演好憶秦娥，練了三個月的水袖和碎步，腳底磨出水泡也沒請過一天假。這種“先練再拍”的笨功夫，在如今的影視行業(yè)已經(jīng)很少見了。

也正是因為這份扎實，《主角》在遭遇意外波折后依然能靠口碑爬起來。近期因為騰訊視頻與抖音“絕交”，這部劇在下沉市場的宣發(fā)遇到了不小阻力，短視頻傳播鏈路被切斷，初期網(wǎng)絡(luò)熱度明顯滯后于電視端。但劇集本身的硬質(zhì)量撐住了，各大平臺的深度討論，讓熱度一點一點往上拱。

這部劇恰恰印證了，長劇不必被短視頻焦慮裹挾，真正的好東西，觀眾愿意等。快節(jié)奏不是唯一的路，慢下來把人物扎扎實實地立住，比任何爆點套路都管用。

03、 打戲一集占七成，正午陽光的武俠成了嗎？

張藝謀和正午陽光，這兩個名字今年同時出現(xiàn)在長劇賽道上，本身就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但真正有意思的是《主角》和《雨霖鈴》之間的巨大分野。

《雨霖鈴》是正午陽光拍的第一部武俠劇，改編自展昭同人小說，楊洋出演南俠展昭，章若楠擔綱原創(chuàng)女主霍玲瓏。正午陽光的意圖很清楚：武俠類型沉寂太久，主旋律賽道趨于飽和，需要開辟新戰(zhàn)場。制片人侯鴻亮喊出了一句很有力的話：“在AI時代堅持手搓武俠”。

服化道細節(jié)處理十分精良，甚至得到了宋史專家的公開肯定。楊洋提前半年接受武當劍法專業(yè)訓練，劇中95%的高危動作親自上陣，低溫暴雨中浸泡十二小時帶傷完成拍攝。

結(jié)果是肉眼可見的。“雨中一打三十”的長鏡頭被形容為水墨畫般的視覺沖擊，劍鋒破空聲、格擋震顫感被刻意保留，沒有慢鏡頭、沒有特效光、沒有替身穿幫。央視報道稱其一集打戲占比超70%。有武俠迷直呼“二十年沒見這么有筋骨的打戲”。就連《蓮花樓》原著作者藤萍也公開點贊，說打戲“很有想象力，身形起落、兵刃交錯、擊打的聲音、撩起的粉塵，都是為招式本身服務(wù)的”。從硬指標上看，正午陽光對武俠的誠意是實打?qū)嵉摹?/p>

但，好的打戲不等于好的武俠劇。《雨霖鈴》的評分至今沒有穩(wěn)定下來。傳統(tǒng)武俠迷給出8分以上的評價，普通觀眾可能只給5分。兩種評價體系之間的鴻溝，正午陽光沒有彌合。

問題出在哪？正面硬傷有兩個。一是文戲被武戲搶了風頭。前四集打戲占了八成，文戲被壓縮成零散的過渡，人物背景、江湖勢力關(guān)系幾乎完全沒展開。到了第五集白玉堂登場，劇情才算真正開始推進，但前四集已經(jīng)把大量路人觀眾勸退了。

二來，女主角章若楠的表現(xiàn)在社交平臺引發(fā)了不少負面的爭議。作為正午陽光欽點的女主，她的表演被不少觀眾吐槽“接不住戲”“表情單一”，在需要情緒張力的關(guān)鍵場景里顯得力不從心。章若楠雖然是正午陽光親自選中的，但顯然他們還是沒把握好如何挑選適合武俠劇的流量演員。

正午陽光把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精力砸在了服化道、場景、打戲、動作設(shè)計等制作層面，每一個硬件指標都做到了行業(yè)頂尖。但當這些硬件被裝載到一個“表演不匹配”的軟件上時，整體效果也受到了影響。一集打戲占比70%是牛，但如果這70%的打戲里，人物的表情和情緒都是失焦的，那這些打戲就變成了“武術(shù)表演混剪”。好看，但不打動人。

不過，這不意味著《雨霖鈴》失敗了。傳統(tǒng)武俠迷對它的認可本身就說明了一些東西。在一個武俠類型幾乎死透的年代，有人還在拿真金白銀“手搓”實景武俠，這件事本身就有意義。正午陽光的下一部武俠，需要在“硬件”和“軟件”之間找到更精準的匹配度。

04、不搞奇觀，只磨墨，楊紫新劇低開高走

前三部劇的發(fā)力點分別在類型創(chuàng)新、敘事節(jié)奏和制作體系，壓軸的《家業(yè)》則是押注在大女主楊紫的號召力上。

《家業(yè)》的背景設(shè)定在明朝中期徽州，講述制墨世家八房幺女李禎在家族沒落之后，憑著一手古法制墨的手藝重振家業(yè)的故事。非遺題材、年代古裝、大女主逆襲，這個組合在商業(yè)類型上并不算討巧。結(jié)果也如大家所見，《家業(yè)》一開始的播出表現(xiàn)不算亮眼。

開播當天撞上央視一套《主角》收視率一路破3%，首日云合市占率只有3.8%，在同期劇集里排到第九。楊紫上一部古裝《長相思》開播當天貓眼熱度就破了9500，《家業(yè)》播至第20集，熱度峰值最新為9182，差距還是有的。

不過令人驚喜的是，拉長時間看，《家業(yè)》的走勢曲線是有后勁的。次日云合市占率翻到9.7%，排名從第九跳升至第五，此后繼續(xù)爬坡到10.7%、截止發(fā)稿，最新市占率來到了17.3%，排名第二。

事實上，這部劇最值得拿出來說的，是對“專業(yè)度”的死磕。劇組在安徽扎了整整三個月，全程實景拍攝徽派古村落，粉墻黛瓦、天井院落楊紫為演好制墨匠人，實打?qū)崒W了全套古法制墨流程，手指頭磨出了繭子，指甲縫里浸滿墨漬。有觀眾截圖她捶墨時小拇指微微彎曲的姿勢，竟然有醫(yī)生量過之后說這個角度和明代匠人畫像里一模一樣。

劇中出現(xiàn)的制墨工藝細節(jié)，知乎上有人逐條對照《墨譜》《休寧志》驗證過，全都經(jīng)得起推敲。這種對行業(yè)質(zhì)感的還原力度，在近年的國產(chǎn)劇里屬于稀缺品。

選角方面，選擇韓東君而非一線流量小生搭楊紫，片方有自己的盤算。楊紫本身的抗劇能力足夠撐起基本盤，不需要再找一個自帶粉絲團的男主來拉熱度，反而找個低調(diào)務(wù)實的演員能安安穩(wěn)穩(wěn)拍戲，避免飯圈互撕拖垮劇集口碑。

當然，《家業(yè)》面臨的挑戰(zhàn)也很實在。開播當晚就遭遇了密集的惡意評分，豆瓣短時間內(nèi)涌入千條一星短評，文案高度雷同。這個現(xiàn)象和劇本身的質(zhì)量無關(guān)，但也暴露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大女主劇天然是飯圈戰(zhàn)爭的靶場。主創(chuàng)團隊要做的不是解決這些噪音，而是讓真正看劇的人被內(nèi)容留住。

好在目前來看，《家業(yè)》的內(nèi)容硬度和觀眾黏性都足夠，劇集主打的不懸浮質(zhì)感在社交媒體上形成了強烈的自發(fā)傳播，微博話題#家業(yè)不懸浮#單日閱讀達到2.1億。當一部劇的核心理念是“靠手藝吃飯”，那它首先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手藝煉扎實。

《家業(yè)》在這方面，做得比大多數(shù)同行都過硬。

總結(jié)：

四部劇看完，有冷有熱，有褒有貶，但一個共同的信號足夠清晰：市場沒有死，觀眾也沒有跑。

過去幾年，長劇行業(yè)被一套話術(shù)綁架了太久，選角一定要有流量、類型一定不能太冷、節(jié)奏一定不能太慢、IP一定不能太小眾。這套邏輯在數(shù)據(jù)層面上似乎成立，但它催生了大量同質(zhì)化的產(chǎn)品。

而這四部劇各自給出了不同的答案。《低智商犯罪》說，類型是用來破的，懸疑和喜劇不是敵人；《主角》說，慢不是罪，把人物扎扎實實立起來，觀眾愿意等；《雨霖鈴》說，武俠不是不能拍，但光有誠意不夠，執(zhí)行力的短板不能被制作誠意遮掩；《家業(yè)》說，老老實實拍好一門手藝，比什么公式都管用。

市場回暖不假，但市場的回暖不是因為大盤變好了，而是好內(nèi)容回來了。長劇的未來也不復雜。別再琢磨爆款密碼了，先把每一場戲、每一個人物、每一幀鏡頭拍到位。觀眾的眼睛比我們想象的亮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