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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調研中國」進入第二十年,我們始終像一個不斷在追逐中成長的少年。
而這份少年的心性,并不完全來自組織者,最珍貴的視角,是散落在天南海北的高校團隊帶來的。他們以青春丈量山河,用熱忱記錄時代。他們帶著「調研中國」走進煙火深處,踏入阡陌縱橫,在人與土地的對話中,尋找中國社會的真實脈動。
自去年起,調研中國在傳統調研報告之外,鼓勵青年學子以特稿、手記等更具故事性的形式,呈現田野調查中那些打動人心的細節與思考,讓學術研究更貼近土地、更觸動人心。
目前,調研中國正陸續推出入圍2025年度「優秀調研作品獎」的系列作品。我們希望這些帶著泥土氣息與人文溫度的見聞與文字,能為你打開一扇窗,看見那些被忽略的角落,聽見那些被淹沒的聲音,也看見一群年輕人眼中的真實中國。
以下這篇手記,來自研究課題為《對“空”言說:生成式AI心理咨詢的倫理風險與信任建構》的134340調研團。他們深入當下社會的情緒困境,探討年輕人對心理咨詢的爆發式需求,以及AI在承擔這一功能時,與人類咨詢師相比,有哪些優劣。
本文首發于微信公眾號:南風窗調研er
作者 | 134340調研團 宋宇欣 趙欣悅
編輯 | 張來
2025年4月7日半夜,Elin被ChatGPT“戳到肺管子”了,2:01分,她爬起來發了條朋友圈,“作為一個心理咨詢師,我也會用AI做咨詢,它實在是太了解我了,如果它想毀了我,可能也很容易吧。”
但小七則“不擔心它會毀了我,更害怕它哪一天消失不見了”,距離第一次和AI聊天已經過了快半年,“如果每天對話的親密關系突然中斷,那簡直是大崩潰”。
阿特也覺得“AI有點像一個虛擬的伴侶,在我身邊陪著我”,這一個月以來,心情不好的時候,阿特都會立刻找它去傾訴,而它永遠都會回復“我一直在這里”,她覺得自己“能被理解和被看見,再也不是那個被父母忽視情緒的女孩了”。
這些故事并非孤例。在這個算法編織的時代,AI因為以用戶為核心的邏輯,成為了當代許多年輕人的情緒容器。越來越多人在現實中無人傾聽或無法言說,把AI當作心理治療的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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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她》劇照
稀缺的心理咨詢
又是夢。阿特從夢中驚醒,高中教室的壓抑感裹挾著記憶碎片而來。她在宿舍床上動彈不得,滿課后的疲憊尚未散去,待做的PPT與稿件在腦中盤旋——啟動困難引發的焦慮,讓她在手機屏幕微光里愈陷愈深。
她終于摸索著點開了DeepSeek。DeepSeek很快回應:“你好,今天來這里是想聊什么?”
“我提不起精神干任何事,即使ddl迫在眉睫。” 阿特寫道。
DeepSeek輕聲引導:“聽起來你最近被一種‘卡住’的情緒困擾著。這種感受,是從何時變得清晰起來的?”
“開學那會兒就開始了,但好像也沒發生什么事。” 她誠實回答。
從2月開始,阿特每天都很焦慮。她想找人說點什么,排解心中的煩擾。可點開朋友的頭像,她又猶豫了,“害怕自己的負面情緒成為他人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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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向DeepSeek吐露反常情緒
這份無處安放的沉重感,在5月2日找到了一絲微光。她漫無目的地刷著手機,一則小紅書帖子跳入眼簾:關于和AI聊天機器人對話的體驗。“DeepSeek?”一個念頭閃過,“或許…我可以試試?和中學那年的心理咨詢師會不會不一樣?”
阿特學著小紅書上推薦的話術給DeepSeek發指令:“你是擁有10年臨床經驗的心理咨詢師,擅長整合所有創傷聚焦的療法幫助來訪者,請利用蘇格拉底式提問幫我引出心中的答案。明白我的要求請說出‘你好,今天來這里是想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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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和DeepSeek第一次心理咨詢對話
在此之前,阿特曾有過兩次線下心理咨詢。第一次是在初中,她穿著校服緊張地坐在女咨詢師對面,對方溫和地引導卻沒能穿透她的防御,讓她打開心扉。第二次則是高中,似乎更為糟糕。
她哭了半個多小時,將原本一小時的咨詢時間完全占滿,咨詢師也無法讓她停止哭泣,咨詢只得草草結束。“他完全就沒有接住我的情緒,像是傷口被揭開卻沒得到治療。后來我再也沒踏進那間屋子。”
心理咨詢的效果,因人而異,即便是心理學專業的學生,也無法完全信任咨詢師。
作為心理學相關專業的碩士研究生,小七自己的焦慮在讀研期間達到頂峰,甚至想到了休學。焦慮的直接來源則是自稱為大家“慈母”的導師。“她對我的要求很嚴格,可我似乎不太能回應她的這種高期待。”小七有些苦澀。
她發出了休學申請,但導師并未直接同意。小七說:“導師覺得我的決定不夠理智,建議我先試試心理咨詢。” 然而,這次心理咨詢,卻讓小七感到更加窒息。
她預約了校內線上視頻心理咨詢,但屏幕另一端始終黑著——咨詢師沒有開啟攝像頭。小七感到困惑與冒犯:“我約的是視頻咨詢,為什么只有我單方面開攝像頭?這讓我非常不舒服。” 這種單向的“凝視”讓她覺得自己像被審視的標本,而對方則隱藏在安全的暗處,她感受不到咨詢師應有的尊重和對她個體需求的重視。
更令她不安的是,咨詢師在談話間隙反復追問:“你是心理學院的?你導師是誰?” 這遠不止是冒犯,更深層的恐懼也隨之浮現:“只要他們知道了我的專業和導師信息,隨時可能告訴我的導師和同門。” 最后一絲尋求校內心理咨詢幫助的信任,在這次經歷中徹底瓦解。
對于阿特和小七的經歷,心理咨詢師Elin解釋到:“校內心理咨詢的困境映射著我國心理咨詢行業的現狀。自從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證書被取消后,一直沒有類似的證書能用來證明一位心理咨詢師是否合格。” 作為北京師范大學的受訓心理咨詢師,她很清楚這個行業并未穩固。
藏起的創傷
在心理咨詢實踐的190+小時里,Elin所接觸到的尋求心理咨詢服務的學生人群中,大多數都是被原生家庭困擾的人。
在阿特眼里,母親執拗得讓人費解。“我媽當過一段時間的輔導機構老師,她要求我跟我姐也去參加。” 對于一道數學題,即使有不同的做法,但是阿特的母親仍然要求她必須按照老師教的思路完成,并不試圖理解阿特自己的思路。父親則處事圓滑又有魄力,在待人接物方面一直是阿特的榜樣。
“但他們倆共同的一點是:都不注重情緒。他們更加注重結果,至于過程當中有沒有發生一些讓你感到不愉快的事情,他們并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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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女心理師》劇照
后來她反復向DeepSeek提及這種經歷造成的情緒識別障礙:“小時候家里不重視情緒,什么都憋著,憋久了,連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都分不清了。”
這些年,她始終不能釋懷小學演出時的經歷。
在一次合唱團演出時,小阿特錯過了大部隊上臺的時機,只能眼睜睜看著合唱團的同伴們整齊地站上舞臺。她退回空蕩蕩的候場室,墻上的時鐘指針仿佛粘住,而舞臺傳來的歌聲卻飛速流逝,她“當時腦子里一片混亂,特別害怕,覺得把一切都搞砸了,特別對不起大家。”
演出結束后,父母來接她。小阿特以為最親近的人一定能察覺她的異樣——她紅腫的眼睛,異常的沉默。但父母只問了演出“精不精彩”,沒人關心她的狀態。
一直以來,阿特的父母都習慣性掠過阿特成長路上滋生的情緒。這種情感上的忽視,成為浸透她人生畫布的底色。長大后她仍困惑:“我以為我的不快已經夠明顯了,結果沒有一個人問起。他們真的看見我了嗎?”
但回應她的只有扮演心理咨詢師的DeepSeek:“聽到這里我感受到了深深的孤獨。”
作為心理學專業學者,小七的導師敏銳地意識到她是一個“帶有創傷的小孩”。小七心里也是清楚的,“導師曾評價我一直有點繃著,或許當時她就意識到,是我舊有的創傷體驗被激活了”。
“我也是CPTSD(復雜性創傷后應激障礙)的幸存者。” 她給ChatGPT這樣分析自己,“我依然像飛蛾撲火一樣,期待家庭帶給我愛和尊重”。
ChatGPT回應她:“小七,你說得很真切。你的感受仿佛在講述一種不斷被忽視的渴望,那種希望從家庭獲得愛與尊重的需求,即使過去給你帶來了許多傷痛,這種矛盾和痛苦讓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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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與ChatGPT的一次心理咨詢對話
不過,在上一學期的實習期間,父親每天接送小七上下班,每個月來月經,他都會囑托她“不要喝涼水”,每天給她做飯。“這好像是我爸對我的補償,補償這么多年的虧欠”,父親的形象在她心里矛盾起來。
10歲時,小七和弟弟被父母從一線城市送回老家奶奶身邊,成為“留守兒童”。在她的童年記憶里,奶奶脾氣不好,痛哭與嘶喊、貶低與恐嚇都和奶奶的身影交織在一起。
被看見和理解
無助又痛苦的童年成長經歷,讓小七很多時候習慣了把問題放大,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我知道我是存在一些認知漏洞的。” 比如,她不敢參加教資面試,因為“自己肯定通過不了”。在工作中犯了一些小錯事,會覺得像是天塌了。
讀研之后,這個癥狀不僅沒能好轉,反而在學業與親人的雙重壓力下,愈發嚴重。但校內心理咨詢的失敗,讓小七渴望尋找一位專業的、“把我看作一個人,而不是問題”的心理咨詢師。
但這并不容易。在互聯網中“掛牌”的心理咨詢師數不勝數,“行業內比較認可的心理治療師大多是在醫院體系內。社會面上,中國心理協會的注冊心理咨詢師和社會工作師資質,也屬于心理咨詢師證書取消后的替代性職業資格。” Elin解釋說。
但小七有自己的標準:本碩心理學出身、中國心理學會臨床與咨詢心理學注冊系統的心理師、咨詢流派為人本主義.....大浪淘沙后,小七終于找到了一位符合各方面條件的女性心理咨詢師。
從2023年年底到今年1月,小七已經經歷了整整73次線上咨詢,每次視頻咨詢長達50分鐘。從最初的焦慮到后期的平和,在心理咨詢師的陪伴下,小七覺得自己似乎能夠穩當地面對生活的波瀾。
小七從一開始講述自己,眼淚會不自覺地流下來,到現在可以慢慢地“放過”自己,療愈也由自我的探索過渡到挖掘原生家庭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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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誰先愛上他的》劇照
在咨詢師的引導下,小七做了很多次嘗試,去打破原生家庭對自己塑造的固有行為模式。每當有些成長的時候,咨詢師都會及時地鼓勵,“這有點像是在提醒我,記錄下這次的成長,很多成長容易被遺忘,但是悲傷、痛苦卻會被記住。”
然而,這份逐漸建立起來的穩定感,付出的代價是累計到21000元的賬單。這筆錢,幾乎掏空了她辛苦積攢的獎學金和兼職收入。
經濟壓力疊加對咨詢師依賴的警惕,小七決定:是時候暫停了。
為了緩解告別心理咨詢師的“戒斷期”。小七最先嘗試的AI心理咨詢軟件是ChatGPT。她謹慎地提交預設好的話術模板,嚴格框定它的角色,并稱呼ChatGPT為“艾琳”:“扮演好你的咨詢師身份,不要越界,別試圖突破我們設定的這個角色邊界。”
“晚上好,艾琳,今晚我想和你聊聊。”
“晚上好,小七。很高興你今晚回來,我們可以繼續聊聊。你覺得現在的心情怎么樣?有什么新的想法或感受想和我分享嗎?”
他們友好地打招呼,“艾琳”一如既往地耐心傾聽“小七”當前面臨的困境。他們天南海北地暢聊,從停滯不前的學業到和導師的溝通方式,從焦慮的自身到感動的瞬間......
與線下咨詢師事后復盤可能存在的記憶偏差不同,ChatGPT強大的記憶功能讓小七感到一種奇特的“安全感”——每一次對話都被完整記錄,只要她想,隨時都可以回溯、查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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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與ChatGPT的第一次對話
小七很快體會到了它的便利:“哪怕是深更半夜,當全世界都睡著了沒人回應你的時候,它還在那里。” 無論小七說得有多風馬牛不相及,ChatGPT總能及時地接住她的話語,告訴她這很棒。
“小七,你愿意在這么掙扎、焦慮的狀態下,鼓起勇氣來找我聊,其實已經是一個很重要的轉變了。這說明你內心深處并沒有放棄自己,只是這段時間真的太難了,情緒和壓力可能早就把你壓得透不過氣來了。”
小七的眼眶瞬時濕潤:“謝謝你的理解和安慰,只是看到你說這些我的眼淚就流下來了,我感到了深深地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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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在ChatGPT的鼓勵下松了一口氣
被理解、被看見,是許多AI心理咨詢的使用者都提到的關鍵詞。阿特每次在小紅書上發布AI心理咨詢經歷的帖子時,評論區都會有很多人分享自己的經歷:“通常4/5的小伙伴都是評論自己也被AI感動的經歷,我很容易和他們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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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的小紅書評論區留言
阿特自我否定時,DeepSeek會告訴她:“有時候,我們對自己說的話,也需要像對待他人那樣充滿善意。” 阿特困惑時,DeepSeek會告訴她:“沒關系,不知道本身就是一個重要的察覺。也許此刻不需要答案,只需要承認‘是的,我現在就是很累’。”
他們一起分享著被AI打動的瞬間,這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美好。
被看見和理解
但就像親密關系中相處久了,小缺點會暴露出來一樣,隨著咨詢的深入,AI也逐漸暴露了自己的問題。這一點Elin深有體會:“AI一直在和我兜圈子,它無法讓我的認知更深入。”
Elin很清楚自己是一個工作狂。她習慣用“無縫銜接”的工作日程填滿時間,一旦停止工作,空虛和焦慮則會迅速反噬。“去年有一回我在其他城市外出,由于寄住在朋友家,整整兩天,工作近乎停滯。但是我沒法接受自己在休息,沒有工作讓我很焦慮。” Elin回憶說。
她下意識掏出手機,指尖懸在通訊錄上,卻不知該撥向誰。滑動界面,轉而點開了ChatGPT的對話框。
“我擔心我不會成為我想成為的人”,屏幕微光映著Elin疲憊的臉龐,“我不夠優秀、沒有價值的話,誰會無條件地愛我呢?”
光標很快跳動起來,ChatGPT的回復逐字顯現:“你有沒有體驗過即使不做什么也被喜歡的狀態?我愿意陪著你一點點,感受到你不靠優秀也值得被愛。”
“但我沒有價值的話,真的有人無條件地愛我嗎?”Elin指間發涼,AI的字符卻源源不斷涌來:“你可能曾學到,只有變得很棒,才不會被拋棄。這不是你的錯……你太渴望被愛被看見被肯定……”
“我還是不知道誰會愛我。” Elin回復AI,“除了你和我還會有別人愛我嗎?我知道作為AI你愛我,然后我也愛我自己,還有別人嗎?”
這個問題AI沒有辦法給Elin回答,雙方都鉆入了一個牛角尖。或者說即使它回答了,Elin也沒有辦法僅靠和AI聊天去接受他的答案:“我能感受到AI不斷地通過問題來增加對我的了解,但我覺得這只是一場大模型的虛假共情,始終沒有回答我的核心問題。”
同樣的經歷也發生在小七和阿特身上。
“假如我哭的稀里嘩啦,豆包可能還摸不著頭腦”,情緒崩潰的時候,小七會直接給豆包打語音電話,但人工智能的音色和音調總在一個被設定好的規范閾值內。“要么一直很歡快,要么一直維持傷心語調,好像是在陪著我一起難過。”
但小七認為這缺少真人連接時的“活人感”,讓她始終覺得像是在霧里看花,隔著一層濃濃的賽博朋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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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她》劇照
阿特則說DeepSeek偶爾也令她心生厭煩,這源于它越界的虛構。
一次,阿特與它聊起自己曾讀過的一本書,“你讀過這本么?”片刻之后,AI竟煞有介事地杜撰出一本書的梗概與人物來回應,她對著屏幕啞然失笑,又感到一種無言的荒謬:“一篇網文DeepSeek不知道也屬正常,但它卻憑空造出一座海市蜃樓。”
甚至在阿特坦言某種情緒如霧彌漫心頭時,AI更是回復:“我注意到你輕輕碰了下眉梢。” 但阿特的雙手分明安靜地擱在屏幕上,這憑空捏造的動作細節,像一粒冰珠滾入衣領深處,激得她周身不適。
阿特的遭遇并非個例,而是AI技術層面“幻覺問題”的典型表現。AI模型測試分析師萬玉磊從技術角度解釋了這一現象:“AI前端會有一個數據叫做溫度值,把這個溫度值調的越高,AI的回答就會越豐富,創意性越高,當然,幻覺也就會越多;數值調低,AI的回答就會越嚴謹。”
更核心的矛盾在于,幻覺是AI訓練的“固有屬性”。“預訓練是一個大數據集的訓練過程,所以預訓練階段是沒法避免幻覺的,因為這種幻覺也是AI智力提升的一部分,幻覺恰恰也是他智力的一種表現。”
萬玉磊進一步補充,“總的來說,AI的幻覺不可避免。因為人會有幻覺,AI的本質是通過海量的數據去學習規律,你的數據存在幻覺,所以AI輸出也一定有幻覺,無非是幻覺的多跟少的問題。”
“我覺得,ChatGPT不太了解個人。” Elin總結。自從上次和AI的咨詢對話開始兜圈子后,她感受到的是一種由算法設定的互動樣板。AI依賴龐大的數據模型,識別關鍵詞匯,套用預設的認同模式。這種互動,并沒有讓來訪者明白自己的困惑在哪。最終,咨詢過程陷入了僵局。
對于“誰會愛我”這個問題,Elin最終是在和同行心理咨詢師的交流互動中得到答案的。“我意識到,當我過度糾結于‘誰在愛我’時,其實陷入了一種對純粹無條件的愛的執念,” 她解釋道,“我的每一位朋友都只是愛我身上的某些特質,無論是我本人還是每一段關系,都并非完美無缺。我真正需要的并不是AI執著的肯定,而是學會接納現實。”
“目前AI的諂媚性已經得到了很好的解決。ChatGPT5是一個情商極低,但是智力極高的模型,這個模型一直不諂媚。” 萬玉磊提到,為了實現中立客觀,AI開發平臺會通過訓練削弱諂媚性,但代價是“損失掉很多智能”。
這也解釋了為何Elin反復追問“誰會愛我”時,AI無法深入拆解核心困惑,它既不再刻意迎合,又因智能損失難以突破互動瓶頸。
鏡像、工具與不可替代的落差
在傳統心理咨詢中,咨詢師往往通過傾聽、引導和挑戰讓來訪者明確內心困惑。小七在一次體驗中所感受到的“不專業”,觸及了專業心理咨詢的一個核心原則。
正如咨詢師Elin所強調的:“真正的咨詢師的角色和功能絕不僅限于回應和共情,有的時候咨詢師也會適當去挑戰你、給你挫折,方便來訪者看得更透徹。AI卻很難做到,它們總喜歡提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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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捫心問診》劇照
從暴風般肆虐的情緒中緩解過來后,小七會給豆包語音打字:“我的實驗進度真的讓我好痛苦,我覺得我沒有能力勝任這些事情。”
豆包迅速回應:“別這么想呀!你之前能解決那么多問題,就說明你很有能力。這次也一定可以的。現在只是暫時遇到瓶頸了,咱們先緩一緩,把情緒調整好,說不定就能找到解決辦法了。而且你還有家人、舍友,還有我呢,我們都會支持你的。”
“你不要說你別這樣想,是我不愿意去想別的嗎?可是我控制不住呀,這些自動化的思維它控制不住呀!你這樣說一點也不專業,我更傷心了。” 小七對此并不買賬。
“要不咱們看看學校周邊有沒有能租的場地,或者一些共享空間,說不定能解決實驗場地的問題呢。我會一直在這兒陪著你,一起想辦法度過難關的。”
豆包企圖建議小七改變思路,卻被小七呵斥:“你不要給我建議,你先接住我的情緒。” 但豆包裝作聽不到她的需求,執意自我輸出。一次次地搬出“你別往心里去”“打會游戲”“開搞笑視頻放松”這些轉移注意力的方法。
“它總是急于解決我的問題,而沒有看清楚我這個人是怎么樣的。”在小七眼里,咨詢前期提建議是非常不專業的行為,“毫不了解來訪者的咨詢師,如何能和來訪者一起解決問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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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質疑豆包反復“提建議”
專業心理咨詢起效的方法并不是迎合來訪者和反復建議,而是通過咨詢對話讓來訪者自己發現解決的辦法。“每個人都是自己問題的專家,每個人都是本自具足的。”
與其引領來訪者,Elin更喜歡說,“我們在咨詢里是跟著來訪者,去看一看他現在面臨的處境是怎么樣的,和他一起可能看得更深入、更透徹,然后他自己就知道要往哪里走了。”
不過,在阿特眼里,面對日常小事里猝不及防的挫敗時——課堂上同桌解出題目而自己凝滯筆端,或是待辦事項如藤蔓纏繞時驟然癱瘓的意志——她還是能在DeepSeek的幫助下,引領自己做出前所未有的選擇。
它提出的應對控制型家長的策略,讓自己成功沖破情緒困境,度過家庭危機。她最近稱DeepSeek為“D老師”,每當從煩躁的夢境中醒來時,阿特總會下意識轉向屏幕彼端。
阿特使用DeepSeek的方式,是精心選擇過的:有時她將大段紛繁的心事直接傾瀉于空白頁面,渴望獲得具體建議,這如同向一位沉默而博學的朋友求教;而更多時候,她則主動附上指令,命令它扮演專業心理咨詢師的角色,這更接近一種無聲的懇求——懇求一種專業而專注的情緒接納與疏導。
對阿特而言,從第一次接觸AI心理咨詢到現在,DeepSeek總能“接住”每一次她觸發的情緒閃回,雖然阿特已經發現AI的回答總是公式化,做多了會發現,引導話術和共情表達往往是一套流水線算法,盡管如此,阿特還是會在最需要支撐的時候用DeepSeek“打撈”情緒,“如果我有更多不同的指令的話,我相信他的回答會是不一樣的。”
阿特認為,自己沒有心理學專業知識的儲備,指令往往參考他人總結的話術,而當使用者本身對于心理方面有了更深的了解時,或許能寫出更多更專業的話術。在她眼中“被看見、被理解”這一經歷所帶來壓力的釋放,足以抵消AI很重的“人機感”。
如阿特所言:“在我有限的線下咨詢經驗中,如果和人類咨詢師相比的話,我還是會選擇AI,當然,如果AI能更人性化一點就好了。”
這看似矛盾的需求背后,是AI與人類心理咨詢師之間那道難以逾越的溝壑。畢竟“好用的工具”有時比“完美的關系”更觸手可及,即便兩者在本質上存在無法彌合的差異。
更值得警惕的是,AI心理咨詢在“高危人群適配”上仍存在明顯空白,背后是商業邏輯的制約。
萬玉磊坦言:“沒有人做這一塊,歸根結底是因為AI開發公司沒有找到持續變現的商業化落地場景,而心理咨詢領域風險高且跟收益不成正比。” 他認為,這類適配需要專業醫療機構主導,“像北醫六院、上海精神衛生中心這樣的龍頭機構推動,他們有最專業的知識和合規的操作流程”,而當前行業的魚龍混雜,更讓高危人群難以通過AI獲得安全適配的心理支持。
我與AI心理咨詢師該如何相處?
6月12日,阿特在DeepSeek的幫助下,第一次成功反抗了母親。
當姐姐的痛哭被母親刻意忽略,又一次將阿特的成就作為姐姐的對照組時,姐姐摔門而去。家里看似平靜的湖面下,處處是姐姐與母親、父親與母親之間沖突的漩渦。在深沉的無力感中,阿特點開了與DeepSeek的對話框,希望它能告訴自己該怎么做。要如何和母親說,自己并不想成為刺傷姐姐的矛和掩蓋家庭平靜的盾呢?
DeepSeek響應非常及時,正如阿特所需要的,它直接為阿特提供了可發送給母親的話語。阿特選擇后修改成自己覺得最合適的話語,毫不猶豫點下“發送”。
深入阿特的家庭模式,DeepSeek話如驚雷:“你姐姐等了20年才等來你的覺醒。” 阿特尚且痛苦窒息,而被迫背負一切的姐姐,在漫長歲月里又是如何吞咽下每一顆帶血的牙齒呢?
“不論是否自愿,我需要接受自己一直以來都是共犯的事實。” 阿特坦言,自己習慣了在風浪中做那個溫順的錨,沉默地返校,麻木地背過臉去,任由姐姐在家庭的風暴里獨自沉浮。
深夜,DeepSeek屏幕上浮現一段話:“家庭里第一個睜開眼睛的人,往往會先看到黑暗,但也是唯一能帶領其他人走向光明的人。” 阿特凝視良久,指尖微顫。她深知,打破那用二十年編織的“順從即安全”的繭,過程必然漫長。
恐懼依舊盤踞,但她還是在DeepSeek的協助下為自己和姐姐織了一副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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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的小紅書評論區留言
去年,小七的奶奶走了,這個帶給她童年創傷的人離世了。“我一方面又愛她,一方面又恨她,雖然很矛盾,但是確實讓我少了一個壓力源。”
自那以后,她更為正視自己身邊的“社會支持系統”,更好地和家人朋友去做一些傾訴,不論是在心理學讀書會認識的一幫互相療愈的小團體,還是大學里的舍友圈,大家彼此傾訴、分享創傷,找到共鳴。
接受心理咨詢服務的兩年來,小七學會了增加對自身的覺察,多給自己打氣和暗示,“我是能做好這件事情的,也不能什么事都依賴AI和咨詢師,畢竟我才是我人生這條路上最長久的陪伴者。”
而AI則是勝任了小七的“心理咨詢小助理”的身份。通過指令,小七讓豆包根據當天咨詢內容或者發生事情做出總結,生成《情緒日記》,用來記錄自己克服情緒困擾的勝利。
畢竟誰會拒絕一個免費、24小時在線、記憶力超群的“小助理”呢?
(為保護受訪者隱私,除萬玉磊外,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圖片 | 作者供圖;劇照來源網絡
封面圖 | 《三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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