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嘉興城的秋,來得比臨安早。
霜降剛過,風里就裹著刺骨的涼,吹得刑場周圍的白楊樹葉子嘩嘩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聲啜泣。天剛蒙蒙亮,刑場周圍就擠滿了人,百姓們踮著腳、伸著脖子,往刑場中央望,嘴里議論著,唾沫星子混著晨霧飄在空氣里。
“就是這個李二狗?殺了胡記米鋪幾口的那個惡賊?”
“可不是嘛!藏了幾年,到底被人家姑娘親手揪出來了!”
“聽說那胡家姑娘才十六歲,為了追兇跑了三個府,真是個狠角色!”
我站在人群最前面,一身素色的布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手里的帕子被我攥得皺成一團,指節泛白,掌心全是冷汗。
衙役們押著李二狗走過來的時候,人群突然爆發出一陣哄罵。爛菜葉、臭雞蛋往他身上砸,他的囚服上沾滿了污穢,頭發亂得像草,左臉上那道疤在晨光里顯得格外猙獰。他被兩個衙役架著,腿軟得像面條,幾乎是被拖著走到斷頭臺前的。
三年了。
從爹倒在我家門口,咽氣前攥著我的手說“找到他”的那天起,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
監斬官扔下令簽的那一刻,整個刑場突然安靜了。劊子手的鬼頭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我看著李二狗被按在斷頭臺上,他的臉貼著冰冷的木板,突然猛地扭過頭,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那眼神里沒有悔,沒有怕,只有滔天的恨。像淬了毒的釘子,死死地釘在我身上。
“胡玉娘!”他嘶吼著,聲音破得像被撕裂的布,“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刀落的那一刻,我閉上了眼睛。
耳邊是刀風劃過空氣的聲音,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悶響,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我再睜開眼的時候,看見他的頭滾在地上,咕嚕嚕轉了一圈,最后停在我的腳邊。
那雙眼睛,還瞪著。
圓睜著,死死地盯著我,眼白上布滿了血絲,瞳孔里還映著我素白的裙角。
周圍的百姓嚇得往后退,我卻蹲下來,靜靜地看著那顆頭。
“李二狗。”我輕聲說,聲音輕得只有我自己能聽見,“我爹,我弟弟,我娘受的苦,你終于還了。”
風卷著塵土吹過刑場,吹起我額前的碎發。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轉身走出了人群。身后的歡呼和議論越來越遠,我走在嘉興城的石板路上,陽光落在我身上,我卻覺得渾身發冷,像浸在冰水里。
大仇得報了。
可我心里沒有想象中的歡喜,只有一片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心。
這三年,我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報仇。現在仇報了,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走了。
回到住處收拾行李的時候,趙鐵山來了。他拎著兩包點心,站在門口,身上的捕快服還沒脫,腰上的佩刀帶著寒氣。
“我去刑場了。”他走進屋,把點心放在桌上,給我倒了一杯熱茶,“你站在最前面,我看見了。”
我捧著茶杯,指尖的溫度慢慢傳上來,卻暖不透骨子里的涼。
“趙大哥”我抬起頭看著他,“我要回臨安了。我娘還在家里等著我,我要把這個消息給她帶回去。”
趙鐵山坐在我對面,沉默了很久。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霧模糊了他的臉。
“這仇你也報了,也該好好過日子了。”他看著我,眼神里帶著我看不懂的情緒,“你日后有什么打算?總不能一直一個人飄著。”
我低頭看著茶杯里的茶葉,一片片沉在杯底。
“我就剩下我娘了。”我說,聲音很輕,“我回去給她養老送終,守著她,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
趙鐵山點了點頭,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敲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們府衙的仵作房,還缺一個人手。”他看著我,語氣很認真,“趙老頭年紀大了,眼神越來越差,一直想找個徒弟。你心細,膽子大,又懂分寸,跟著他學驗尸,幫著衙門破案,也算有個正經差事,不用再四處漂泊。”
我愣了一下。
仵作?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做這個。仵作是賤業,被人看不起,說天天碰死人,晦氣。可我想起趙老頭的時候,那雙眼睛,那雙手,想起他說的“每具尸體,都會說話”。
我想起我爹的尸體,躺在門板上,身上的刀傷;想起我弟弟,連一具完整的尸體都沒有;想起這三年,我見過的無數冷眼,無數黑暗。
“謝謝趙大哥。”我看著他,認真地說,“我會好好想想的。現下我得先回臨安。”
趙鐵山笑了笑,站起身。
“好。”他說,“路上注意安全,我讓兩個捕快送你到城門口。要是在臨安遇到什么事,就托人給我帶信,我一定趕過去。”
我點了點頭,送他到門口。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啟程回臨安了。
進了城,我看著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牌坊,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三年前,我從這里走的時候,還是個十三歲的孩子,背著一個小包袱,懷里揣著爹留下的紙,心里只有恨。現在我回來了,仇報了,可家沒了。
胡記米鋪的牌匾,早就被摘了,大門上著鎖,鎖上全是銹。門縫里長出了雜草,窗戶紙也破了,風一吹,嘩嘩地響。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才轉身往家走。
推開門的時候,王婆正在院子里曬被子。看見我,她愣了一下,接著就抹起了眼淚。
“玉娘!你可回來了!”她走過來,拉著我的手,手粗糙得像樹皮,“你娘她……她這些年,越來越糊涂了,連我都不認得了,天天坐在門口,喊你和你爹的名字。”
我跟著王婆走進屋。
娘坐在炕上,頭發全白了,亂蓬蓬的,身上的衣服洗得發白。她抱著一個破布娃娃,嘴里哼著兒歌,眼神空洞,看見我進來,也沒有反應。
“娘。”我走過去,蹲在炕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很瘦,骨頭硌得我心疼。她看著我,眼神茫然,像看一個陌生人。
“娘,我是玉娘。”我忍著眼淚,一字一句地說,“我回來了。李二狗被抓住了,他被砍頭了,爹和弟弟的仇,我報了。”
我坐在她身邊,從爹追兇被砍,說到我一路找去湖州、蘇州、嘉興,說到我怎么設局,怎么讓李二狗認罪,說到刑場上,他的頭滾在我腳邊。
我慢慢地說,說了整整一天。
娘一直靜靜地聽著,抱著那個破布娃娃,眼神還是空洞的。當我到李二狗被砍頭的時候,娘的眼淚已經流滿了臉,我以為她還是什么都聽不懂。
可就在這時,她的手突然動了。
她抬起手,輕輕摸了摸我的臉,指尖擦過我的眼淚。
“玉娘。”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卻很清晰,“你這些年,受苦了。娘對不起你。”
我猛地抬頭,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清明了,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茫然。她看著我,眼里全是心疼和愧疚,眼淚順著她的皺紋往下流。
“娘!”我撲進她懷里,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這三年的委屈,害怕,孤獨,絕望,在這一刻全都爆發出來。我像個孩子一樣,在她懷里哭,哭到渾身發抖,哭到喘不過氣。
娘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背,像我小時候受了委屈的時候一樣。
“不哭了,不哭了。”她輕聲說,“仇報了就好,你爹和你弟弟,可以安息了。”
那天下午,娘的精神特別好。她讓王婆燒了熱水,給我洗了頭,梳了頭發,還做了我小時候最愛吃的糖糕。她跟我說我小時候的事,說我爹,說我弟弟,說到開心的地方,還會笑。
我以為她好了。
我以為大仇得報,她的病就好了,我們娘倆可以好好過日子了。
第二天,我帶著娘去了墳地。
爹和弟弟的墳,在城外的山腳下,長滿了荒草。我蹲下來,一根一根地拔草,娘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我把墳頭的土填得整整齊齊,燒了紙錢,把李二狗被砍頭的事,一字一句地說給爹和弟弟聽。
“爹,弟弟,你們放心吧。”我磕了三個頭,“仇報了,你們安息吧。”
娘也蹲下來,給他們燒了紙,嘴里輕聲說著什么。
從墳地回來的那天晚上,娘就病倒了。
她開始發燒,昏迷,嘴里說著胡話。我請了大夫,大夫把了脈,搖了搖頭,說油盡燈枯了,她就是撐著一口氣,等著我回來,等著大仇得報。
我守在她床邊,衣不解帶地照顧她。喂她喝水,給她擦身,握著她的手,跟她說話。
她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第五天的早上,她醒了。她看著我,眼神很亮,拉著我的手,很用力。
“玉娘,好好活著。”她說,聲音很輕,“別恨了,好好過日子。”
說完,她的手就垂了下去。
她走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我給娘料理了后事,把她和爹、弟弟葬在了一起。辦完喪事的那天,我把家里的祖產全都變賣了,包括胡記米鋪的房子,還有家里的東西。
我拿著銀子,去了王婆家。
王婆不肯收我的銀子,推了半天。
“玉娘,我照顧你娘,是看你們娘倆可憐,不是為了錢。”她說,“你一個姑娘家,以后用錢的地方多著呢,自己留著。”
我把銀子塞在她手里。
“王婆,要不是你,我娘撐不到今天。”我看著她,紅了眼睛,“這三年,多虧了你。這點銀子,是我的心意,你要是不收,我心里不安。”
王婆握著銀子,抹著眼淚,點了點頭。
離開臨安的那天,我又去了墳地,給爹、娘、弟弟磕了頭。我站在胡記米鋪的門口,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轉身,坐上了去嘉興的馬車。
臨安,是我的家。
可這里,沒有我的親人了。這里的每一條街,每一個角落,都全是痛苦的回憶。我留在這里,只會日日想起那些痛苦的過往。
嘉興,有趙鐵山,有趙老頭,有給我公道的人。那里,或許是我的歸處。
到了嘉興,我直接去了府衙,找到了趙鐵山。
“趙大哥,我想好了。”我看著他,很認真地說,“我想跟著趙老頭學驗尸,做仵作。”
趙鐵山看著我,笑了。他帶著我去了仵作房,趙老頭正在擦他的驗尸工具,看見我,挑了挑眉。
“丫頭,想好了?”他說,“仵作這行,苦,累,還被人看不起,天天跟死人打交道,你不怕?”
我搖了搖頭。
“我不怕。”我說,“死人比活人干凈。每具尸體,都有話要說,我想幫他們把話說出來,幫他們討回公道。”
趙老頭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點了點頭,把手里的鑷子遞給了我。
“好。”他說,“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徒弟。我把我這輩子的本事,全都教給你。”
我接過那把冰冷的鑷子,握在手里。
陽光透過仵作房的窗戶,照在我身上。我看著窗外的天,很藍,很干凈。
大仇得報,恩怨已了。
從今往后,我胡玉娘,要為自己活著了。我要握著這把鑷子,替那些死不瞑目的人,討回公道。
(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