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休 無法休 不敢休，“城市美容師”休息空間及權益亟待保障

保潔休息站不應成為“被遺忘的角落”。

人民視覺

“保潔員休息室不該是廁所的最后一格。”“室內保潔員該有個歇腳處，哪怕只有一平方米。”前不久，相關話題在網絡上引發廣泛共鳴，一幕幕保潔人員在衛生間隔間、工具間、消防通道、樓梯拐角臨時歇腳的畫面，牽動著大眾心弦。網友紛紛呼吁為常年奔波一線、默默守護城市潔凈環境的保潔員打造一處可以安心休息的場所。

中國城市報記者走訪城市街巷、商場、寫字樓等地亦發現，當下，不少保潔員確實只能在衛生間角落里休息、在擁擠的雜物間中就餐。

隨著城市精細化管理水平的提升，保潔工作的標準與強度持續提高，但保潔員的休息權益保障卻遲遲跟不上發展腳步，“無處休、無法休、不敢休”成為行業常態。如何守護基層勞動者休息權益，讓城市風貌既有文明整潔“面子”，更有溫暖“里子”？為此，中國城市報記者展開采訪報道。

無處休：方寸歇腳地

難尋一席安身之處

“能有個地方坐下來喝口水、喘口氣，就知足了。”在北京市朝陽區某商場做保潔的張姐，一邊擦拭著扶梯扶手，一邊無奈地對中國城市報記者說。今年58歲的她，在這家商場做保潔已經3年，每天從上午9點工作到晚上10點，除去兩次各半小時的吃飯時間，幾乎沒有片刻停歇。

記者跟隨張姐來到她所謂的“歇腳地”——商場角落一個不足3平方米的清潔工具間。狹小逼仄的空間里，燈光昏暗，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清潔劑混合的刺鼻氣味；墻面上掛滿了各色抹布，墻角凌亂堆放著拖布、水桶和清潔劑。唯一能坐的地方，是一個廢棄的雜物箱，上面布滿了劃痕，坐上去有些“硌得慌”。

中國城市報記者走訪發現，無論是商場、寫字樓，還是街頭巷尾，保潔員的歇腳地大多是臨時拼湊的：街道保潔員在路邊樹蔭下、公交站臺旁；小區保潔員在地下車庫一角、垃圾桶旁邊；商場保潔員在工具間、廁所隔間。真正專門為保潔員設置的休息室，寥寥無幾。

采訪過程中，多位保潔員向記者表達了樸素的心愿：“不奢求多大多好的地方，哪怕只有幾平方米，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能遮風擋雨、能讓人喝上一口熱水，就足夠了。”

這份簡單的期盼，在實際落地中卻遭遇不少阻礙。一位物業從業者坦言，商圈、小區內部空余場地本就有限，若是規劃建設休息場所，再加上后期維護管理，都會額外增加運營開支。

“保潔員沒有休息室，表面上看是物理空間的缺失，背后是他們的休息權沒有得到保障。”北京市社會科學院管理研究所副研究員王鵬在接受中國城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保潔員從業者多為中高齡、進城務工的低收入群體，在勞動關系中往往處于弱勢。勞動法規定了勞動者的標準工作時間，雖未明文規定專屬休息空間，但這并不意味著保潔員就不需要一間休息室。

王鵬說，保潔員工作強度大、勞作耗時長，特別需要固定場所短暫修整狀態、就餐喝水。保障保潔員休息權不能僅靠道德呼吁，更需要制度層面出臺規范，將休息空間納入勞動保障的基本要求，同時加大監督執法力度。各地環衛主管部門可將保潔員休息場所配備情況，納入物業、外包保潔企業日常巡查考核清單，常態化巡檢督導，讓每一位辛勤勞動的保潔員都能“有處可歇”。

無法休：奔波不停歇

連軸轉成工作常態

“不是不想休，是根本沒法兒休。活兒干不完，本來掙得就少，經不起扣分、罰錢。”今年56歲的王姐，是北京某家政公司的上門保潔員，每天奔波在不同小區的客戶家中。她往往是早上7點出門，到晚上8點才能回家，一天工作中，連喝口水、喘口氣的時間都需要擠出來。

王姐向中國城市報記者算了一筆賬：上門保潔每次服務3小時，到手工資只有72元，不同客戶間通勤需要1—2小時，滿打滿算，一天最多跑2—3單，每日收入200元左右。可公司的規章格外嚴苛，遲到哪怕5分鐘，一次也得扣200元，相當于近3單的收入；只要收到客戶一句投訴，或是驗收成果不滿意，先扣200元再說。“一個月辛辛苦苦下來，工資也就4000元左右，要是因為休息耽誤了訂單，再加上罰款，別說攢錢，就連自己的日常花銷都不夠。”

受訪從業人員告訴記者，保潔員的工作大多實行“量化考核”，每個保潔員都有明確的責任區域和工作標準，一旦達不到標準，就會面臨罰款、辭退等處罰。為了完成工作任務，一些保潔員只能放棄休息，連軸轉成了工作常態。

為什么保潔員會“無法休”？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賈西津在接受中國城市報記者采訪時給出了答案：“保安、保潔等一線基層服務人員，是社會中話語權較弱的群體，他們的現實處境，高度依靠社會權益保障體系，以及各類正當勞動規則能否獲得法律與制度的堅實支撐。”

賈西津進一步解釋稱，基層勞動者權益保障分為兩個層面：首先是休息權、勞動安全保障、合理勞動報酬等基礎權益能否得到認可；其次是已經劃定的合法權益能否真正落地兌現。普通保潔人員想要爭取休息時間、改善工作環境，往往維權途徑不暢，訴求還容易受到約束與打壓。這類民生痛點大多形成群體現象后才會受到重視。

“只有健全權益保障機制，持續完善制度與法律層面的權益落實路徑，才能真正惠及弱勢群體。”賈西津表示，手握管理、經營與公共資源權力的各方主體，更應主動尊重、善待并守護基層勞動者的正當權益，這既是維護公平秩序的必要行為，更是提升整個社會文明程度的應有之義。

不敢休：顧慮重重間

休息成了“奢侈念想”

中國城市報記者采訪發現，不少保潔員還存在“不敢休”的問題：一方面是擔心請假被扣工資，影響家庭收入；另一方面是擔心被用工單位辭退，失去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尤其是對于一些超齡保潔員來說，找工作本身就不容易，更是不敢輕易休息。

記者在調查采訪過程中以求職者身份，通過招聘軟件咨詢多家保潔物業公司，發現不少公司都存在苛刻的請假規定。還有部分公司專門招聘超齡勞動者，并且不與勞動者簽訂勞動合同，以此規避承擔員工福利、保障勞動者休息權的義務。其中兩家公司的招聘負責人明確表示，“可以簽合同，但不提供五險一金”。還有公司直言“只招已經退休的，我們這兒沒有55歲以下的保潔阿姨”。

“保潔員‘不敢休’，本質上是勞動關系不平等、勞動者權益保障不到位的體現。”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法學院教授韓桂君在接受中國城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從權利義務的對應性來看，應該由直接雇用保潔員的保潔物業公司承擔保障休息權的責任，用人單位可以與商場、寫字樓等場地運營方協商，采取租賃或者借用的方式，為保潔員提供休息場所。

在韓桂君看來，破解相關難題，要壓實企業的主體責任，引入工會常態化監督幫扶。同時，休息權保障也不能只停留在“有沒有地方坐”，更要搭建起時間制度、權益保障、社會認同相結合的全方位支撐體系，真正守護基層勞動者的合法權益。

值得關注的是，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等5部門于今年5月25日對外發布《超齡勞動者基本權益保障暫行規定》，自7月1日起施行。這是我國首部明確超齡勞動者權益的專門規章，填補了我國現行勞動法律制度的短板，明確了用人單位與超齡勞動者的權利和義務，保障超齡勞動者的勞動報酬、休息休假、勞動安全衛生、工傷保障等合法權益。

令人欣慰的是，如今一些城市已積極探索暖心保障舉措。比如，在街頭巷尾建起環衛愛心驛站，沿街商鋪紛紛開放便民歇腳點；各大商場、寫字樓也盤活閑置邊角區域，專門規劃保潔員休息室，配備桌椅、飲用水等基礎設施，為一線保潔人員送去貼心關懷。

業內人士表示，城市的干凈整潔，離不開保潔群體的辛勤付出；城市的人文溫度，也應當體現在對基層勞動者的關懷與保障上。讓保潔員“有處休、能休息、敢休息”，既依法維護了勞動者正當權益，更生動彰顯了一座城市的文明素養。

【調查延伸】

為了直觀摸清保潔行業真實從業現狀，記者在采訪過程中開展了小范圍匿名問卷調研，共收集到來自北京、廣州、南京、成都、太原等城市共10份一線保潔崗位真實工作樣本。

調查結果令人唏噓。10份樣本中，僅有一名位于南京的事業單位在崗保潔員擁有完善的休息保障與職業尊重。該保潔員作息和單位職工同步，朝九晚五、工時規范，中午有專屬休息室可安穩午睡；工作壓力適中，日常清潔工位時，常常收獲相應職工的禮貌道謝。類似這般舒適體面的工作體驗，被其他網友評價為“神仙單位”。但亮眼的個案背后，是僅為一成的極低占比，也反襯出絕大多數保潔從業者的艱難處境。

連日實地走訪、面對面溝通，記者真切感受到，安穩休息、被人尊重，對基層保潔員而言竟是稀缺福利。一座文明的城市，不該只有干凈的街巷樓宇，更應有善待勞動者的溫度。期待各方厘清責任、補齊制度短板，讓少數人的“神仙待遇”，變成千萬“城市美容師”的常態標配，讓每一份辛勞付出都能被溫柔以待、被制度兜底保障。

■中國城市報記者 刁靜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