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回家》之后，粵語處境劇該如何回家？

很多廣東人、香港人，對處境劇的記憶，未必來自某個驚天動地的劇情，而是來自每天吃飯時電視機里傳來的幾句對白。

一邊夾菜，一邊聽街坊吵嘴；一邊喝湯，一邊看一家人為了不大不小的事拌嘴。劇情未必復雜，人物未必深刻，但它像家里的鐘聲一樣，到點就出現(xiàn)。

這種“電視汁撈飯”，曾經(jīng)是粵語生活的一部分。

▲圖源微博

最近，播了九年多、超過2800集的TVB處境劇《愛·回家之開心速遞》，傳出將在今年7月迎來大結(jié)局。雖然具體安排仍有待TVB官方確認，但多家港媒報道后，演員受訪時的回應(yīng)，也令不少觀眾覺得，這部香港長壽處境劇很可能真的走到尾聲。

▲圖源微博

另一邊，廣東本土最長壽情景劇《外來媳婦本地郎》仍在播出。它早已不只是一部電視劇，而是廣東電視臺、珠江頻道、廣州西關(guān)、粵語電視的一張舊名片。它曾經(jīng)創(chuàng)造吉尼斯世界紀錄，成為“世界上播出時間最長、集數(shù)最多的情景喜劇”，到今天仍在不斷刷新自己的集數(shù)紀錄。

一部傳出要完結(jié)，一部仍然努力“長做長有”。

但放在一起看，它們面對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粵語處境劇為什么老了？

飯桌上的背景聲音

處境劇，最重要的未必是“劇”，而是“處境”。

它不像大制作連續(xù)劇那樣，靠宏大敘事、復雜人物和強情節(jié)推動；也不像懸疑劇、職場劇、古裝劇那樣，需要觀眾高度集中注意力。處境劇的特點，恰恰是它很日常、很穩(wěn)定、很熟悉。

你今天漏看一集，明天也不至于完全接不上。你未必記得每一集講什么，但你記得那些人物的性格，記得他們住在哪里、在哪里上班、誰跟誰經(jīng)常斗嘴，誰又跟誰有點曖昧。

這就是處境劇的魅力。它不是要觀眾追劇情，而是讓觀眾覺得，這群人一直都在那里。

《外來媳婦本地郎》當年之所以能打動廣東觀眾，就是因為它抓住了2000年前后廣州一個非常真實的社會處境。

▲《外來媳婦本地郎》劇照

康家住在西關(guān)老屋，幾個兒子娶了來自不同地方的媳婦。外省人進入廣州，本地家庭面對外來人口，南北習俗、語言口音、生活方式、家庭倫理不斷碰撞。很多笑料，表面上是家庭拌嘴，背后其實是改革開放后廣州城市變化的縮影。

“外來媳婦”和“本地郎”這個設(shè)定，在當年不是一個簡單的噱頭，而是很多廣州家庭、廣東家庭正在經(jīng)歷的現(xiàn)實。

▲《愛回家》劇照

同樣，《愛回家》在香港也有類似功能。它承接的是香港電視長期以來“晚飯劇”的傳統(tǒng)。熊家、龍家、辦公室、街坊、同事、情侶、親戚，構(gòu)成了一種熟悉的生活網(wǎng)絡(luò)。

處境劇最重要的，不是制造奇觀，而是制造陪伴。

長壽劇的體面收場

如果《愛回家》真的在今年夏天完結(jié)，它的問題其實相對清晰：一部長壽劇，怎樣在角色關(guān)系消耗到一定程度后體面收場？

《愛回家之開心速遞》從2017年播到現(xiàn)在，早已遠遠超過最初的集數(shù)規(guī)劃。處境劇能夠長壽，靠的是人物關(guān)系；但人物關(guān)系越寫越多，越寫越久，也會遇到瓶頸。

角色會成長，演員會離開，舊CP會失去新鮮感，新CP又未必能復制當初的化學反應(yīng)。一個角色當年好看，是因為他的處境好看；但當這個角色已經(jīng)成長、轉(zhuǎn)型，甚至不再適合原來的設(shè)定，編劇就要不斷為他尋找新的矛盾。

▲《愛回家》劇照

一開始，觀眾看的是人物如何在熟悉的處境里制造笑料；到后來，編劇反而要不斷為了維持這群人物存在而制造處境。

這就是長壽處境劇最大的難題。

它不能像普通連續(xù)劇那樣，幾十集講完一個故事就結(jié)束；它也不能輕易把人物全部換掉，因為觀眾看的正是那批熟悉的面孔。可是如果不換，人物關(guān)系又會慢慢被用盡。

因此，《愛回家》如果真的選擇完結(jié)，未必完全是壞事。某種意義上，這反而是讓一部長壽劇在觀眾仍有感情時離場。

▲圖源水印

更重要的是，港媒報道中也提到，TVB有意籌備新的處境劇接棒。也就是說，《愛回家》的完結(jié)，未必等于香港處境劇徹底消失，而可能是電視臺希望換一個殼、換一批人物、換一種生活關(guān)系，重新開始。

《愛回家》最幸運的地方，也許正在這里：它還有機會以“完成任務(wù)”的姿態(tài)離場。

康家為何難舍難離

相比之下，《外來媳婦本地郎》的處境更復雜。

它陪伴廣東觀眾二十多年，見證了廣州從老城生活走向城市擴張，也見證了電視從家庭中心慢慢退到手機和流媒體之后。

吉尼斯紀錄是榮譽，也是包袱。當一部劇拍到幾千集之后，它就不再只是“好不好看”的問題，而變成“還能不能停”的問題。

繼續(xù)拍，觀眾會質(zhì)疑：為什么劇情越來越老套？為什么笑點越來越勉強？為什么人物關(guān)系不斷重復？為什么很多內(nèi)容越來越不像從生活里自然長出來？

▲《外來媳婦本地郎》劇照

但如果有一天停播，觀眾又會感慨：廣東電視連最后一部有全民記憶的粵語處境劇也留不住了。

所以，《外來媳婦本地郎》很像一個老字號。

你知道它已經(jīng)不是當年最好吃的味道，但它的招牌掛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種城市記憶。拆掉可惜，繼續(xù)經(jīng)營又很難不被拿來和過去比較。

更重要的是，《外來媳婦本地郎》的問題，不只是劇本問題，也不只是演員問題，而是它背后的廣東電視生態(tài)發(fā)生了變化。

▲《外來媳婦本地郎》劇照

當年珠江頻道在廣東家庭里有很強的存在感。很多廣東人打開電視，不一定是為了看某一部劇，而是習慣性地看珠江臺。粵語新聞、粵語綜藝、粵語劇集、粵語廣告，構(gòu)成了一種完整的本土電視生活。

那時候的《外來媳婦本地郎》，不是孤立存在的。它背后有一整個粵語電視生態(tài)托著。

但今天，這個生態(tài)已經(jīng)明顯不同。

電視臺不再是年輕人的主要內(nèi)容入口，地方頻道的影響力下降，廣告資源分流，制作預算收緊，優(yōu)秀創(chuàng)作人才也未必愿意長期留在傳統(tǒng)電視系統(tǒng)里。對于一部長壽處境劇來說，這些變化都會反映在最終成片里。

▲《外來媳婦本地郎》劇照

觀眾看到的是“怎么不好笑了”，但背后可能是編劇、演員、預算、播出時段、平臺機制、觀眾結(jié)構(gòu)一起發(fā)生了變化。

《外來媳婦本地郎》的難處就在這里：它既要代表廣東電視過去的榮光，又要在廣東電視整體影響力下降的時代繼續(xù)證明自己還有價值——這比單純拍好一部劇更難。

要想變還是要不變

《外來媳婦本地郎》最初成立的社會基礎(chǔ)，是“外來”和“本地”之間真實存在的文化碰撞。

那時候的廣州，正處在快速城市化和人口流動之中。本地家庭面對外來媳婦，既有生活習慣差異，也有語言文化差異；既有摩擦，也有融合。

康家的幾個媳婦來自不同地方，本身就代表了不同文化進入廣州家庭之后產(chǎn)生的喜劇可能。

▲《外來媳婦本地郎》劇照

這種喜劇，表面上是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背后其實是一個城市如何消化外來人口、如何重新定義本地身份、如何在家庭倫理里面對時代變化。

但二十多年過去，廣州早已不是當年的廣州。

今天的“外來人口”不再只是一個需要被本地家庭接納的角色。很多所謂外來者，早已在廣州生活多年，甚至下一代已經(jīng)在廣州出生、讀書、工作。

今天的廣州家庭，也不再都像康家那樣，由幾代人、幾房人共同生活在一個穩(wěn)定的街坊空間里。年輕人的婚戀方式、職業(yè)狀態(tài)、居住空間、語言習慣，都和2000年前后的廣州有了很大差別。

換句話說，《外來媳婦本地郎》最初那個最有戲劇張力的“處境”，已經(jīng)被時間改變了。

▲圖源網(wǎng)絡(luò)

如果劇情繼續(xù)停留在舊式大家庭和舊街坊倫理里，就容易顯得老套；如果強行追熱點、追新概念，又容易失去原來的生活質(zhì)感。

這也是很多長壽IP都會遇到的難題。

一方面，觀眾希望你不要變，因為他們懷念過去的味道；另一方面，觀眾又嫌你不變，因為今天的生活已經(jīng)不是過去那樣。

變，會被說不似從前；不變，又會被說食老本。

任務(wù)壓過平常生活

近年《外來媳婦本地郎》不斷以新單元方式延續(xù)生命，例如將鏡頭從西關(guān)延伸到廣州南站地區(qū)，嘗試“文旅+影視”的結(jié)合；又如推出帶有法治宣傳色彩的新篇章。這些嘗試說明劇集仍然有公共傳播功能，也說明主創(chuàng)團隊并非不想求變。

但問題也正在這里。

當一部處境劇越來越多地承載宣傳、文旅、城市形象、公共教育等功能時，它當然可以繼續(xù)存在，卻也更難回到早年那種自然生長的街坊生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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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外來媳婦本地郎》，好看在它像從生活里長出來。

它講的是家庭矛盾、街坊關(guān)系、夫妻拌嘴、婆媳磨合、城市變化。即使有時夸張，也讓人覺得那是發(fā)生在廣州街巷里的事情。

但如果一部劇經(jīng)常要承擔外部任務(wù)，它的戲劇邏輯就容易被功能邏輯牽著走。

觀眾當然不是不能接受主旋律，也不是不能接受城市宣傳。問題在于，處境劇最怕人物為主題服務(wù)，而不是主題從人物生活里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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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故事首先要完成某種表達任務(wù)，人物就容易變成工具；人物一旦變成工具，笑點就很難自然；笑點不自然，處境劇的生命力就會被削弱。

這不是簡單批評劇組，也不是否定它的努力。

恰恰相反，這正是地方長壽IP最難的地方：它既要保留情懷，又要證明自己還有現(xiàn)實價值；既要讓老觀眾覺得熟悉，又要讓新觀眾愿意進入；既要繼續(xù)講康家，又要不斷解釋康家為什么還能代表今天的廣州——這比重新開一部新劇更難。

“電視撈飯”時代遠去

我們說粵語處境劇老了，并不是說粵語老了，也不是說廣東和香港沒有故事可講了。

真正老去的，是舊式處境劇依賴的那套生活場景。

首先，電視機前的家庭晚飯場景變了。

過去一家人同一時間坐在客廳看電視，是非常常見的生活畫面。電視臺幾點播什么，幾乎決定了家庭晚飯后的節(jié)奏。處境劇之所以適合這個時段，是因為它輕松、熟悉、不需要太多理解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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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家庭成員就算坐在同一張飯桌旁，也可能各自看手機。年輕人看短視頻，看流媒體，看B站、小紅書、抖音、YouTube，甚至看海外劇集。電視機不再是家庭共同注意力的中心。

其次，城市里的街坊關(guān)系變了。

處境劇依賴熟人社會。鄰居、親戚、同事、樓上樓下、茶餐廳老板、街坊師奶，這些人際關(guān)系越穩(wěn)定，處境劇就越容易成立。

但今天的大城市，很多人住商品房、租房，通勤時間越來越長，鄰里關(guān)系越來越弱。大家每天見到最多的人，未必是街坊，而是手機群里的同事、平臺上的網(wǎng)友、外賣員、網(wǎng)約車司機和短視頻里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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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說城市沒有生活，而是生活的組織方式變了。

粵語觀眾仍然存在，粵語生活仍然豐富。但年輕觀眾未必通過電視臺接觸粵語內(nèi)容。他們可能在YouTube看香港博主，在B站看粵語剪輯，在抖音看廣東短劇，在小紅書看本地探店，在播客聽粵語聊天。

粵語內(nèi)容沒有消失，只是從電視機里散開了。

這就令傳統(tǒng)電視處境劇面對一個尷尬：它仍然保留著粵語陪伴感，卻不一定能抓住新的粵語觀眾。

▲圖源網(wǎng)絡(luò)

長壽處境劇需要穩(wěn)定演員、穩(wěn)定編劇、穩(wěn)定預算、穩(wěn)定播出時段，也需要不斷吸收真實生活。如果演員老去、核心人物離場、編劇團隊流動、預算收縮、播出空間被壓縮，它就越來越難保持當初那種鮮活。

處境劇本來就是一種很依賴“日常觀察”的創(chuàng)作。

它不怕小事，怕的是小事不真實；它不怕低成本，怕的是沒有生活；它不怕沒有大情節(jié)，怕的是人物關(guān)系空心化。

所以，粵語處境劇之所以老，不是因為粵語老了，而是因為它沒有及時找到新的“粵語生活處境”。

處境劇未來在何方

如果今天還要拍一部新的粵語處境劇，它應(yīng)該拍什么？

這其實不是沒有答案。

今天的廣州、香港、佛山、東莞、深圳，甚至整個粵港澳大灣區(qū)，每天都有大量新的生活處境。

幾個年輕人在廣州合租，一個講廣州話，一個講普通話，一個講潮汕話，一個講客家話，大家為了房租、工作、戀愛、通勤和生活習慣互相磨合，這里面可以有喜劇。

一家小餐館、一間拳館、一家寵物店、一間兒童藝術(shù)培訓機構(gòu)，老板、員工、顧客、街坊之間每天有各種各樣的誤會、爭執(zhí)和人情往來，這里面也可以有喜劇。

老城區(qū)更新中的街坊，有人想保留舊生活，有人想把房子租出去，有人靠短視頻做街坊導賞，有人擔心熟悉的街道變成網(wǎng)紅打卡點，這里面同樣可以有喜劇。

這些都是新的處境。

問題在于，處境劇不是把熱點塞進去就會好看，也不是把幾個網(wǎng)絡(luò)流行語寫進對白就會年輕。

處境劇要成立，首先要有穩(wěn)定的人物關(guān)系，其次要有真實的生活觀察，最后才是笑料和議題。

它不是新聞欄目，不是宣傳片，也不是短視頻段子合集。它必須讓觀眾相信：這些人真的在這里生活，這些矛盾真的會發(fā)生，這些對白真的可能從他們口中說出來。

▲《外來媳婦本地郎》劇照

如果說《外來媳婦本地郎》寫的是2000年前后廣州如何面對外來人口，那么今天的粵語處境劇，也許應(yīng)該寫2020年代的廣東人如何面對流動、老齡化、階層變化、語言變化和城市更新。

如果說《愛回家》寫的是一群香港人在家庭、辦公室和街坊關(guān)系里的日常，那么今天新的香港處境劇，也許要重新面對后疫情時代、移民潮之后、年輕人住房壓力之下的香港生活。

粵語處境劇不是沒有未來，只是未來不可能靠復制過去。

如何重新書寫處境

《愛回家》如果真的完結(jié)，香港觀眾會不舍；《外來媳婦本地郎》如果有一天停播，廣東觀眾也一定會感慨。

但真正值得惋惜的，未必只是一部劇的結(jié)束，而是我們曾經(jīng)共同擁有過的那種觀看方式：一家人坐在電視機前，一邊吃飯，一邊聽幾句熟悉的粵語對白。

只是，電視機不再是家庭中心，舊街坊也不再是城市生活的全部。新的廣東人和香港人，仍然有新的家庭、新的職業(yè)、新的關(guān)系、新的尷尬與新笑話。

粵語處境劇老了，不等于粵語生活老了。

對《愛回家》和《外來媳婦本地郎》最好的告別，也許不是一味懷舊，也不是簡單嘲笑它們“不好看了”，而是承認：舊的處境已經(jīng)完成了任務(wù)，新的處境，應(yīng)該有人重新寫出來。

真正的問題不是粵語處境劇還能不能拍，而是今天還有沒有人愿意重新觀察粵語生活。

只要生活還在，粵語處境劇就未必真的走到盡頭。

但它要重新年輕，就不能只靠過去那臺電視機，也不能只靠觀眾對舊角色的感情。

它需要新的生活，新的空間，新的關(guān)系，也需要新的創(chuàng)作者愿意認真回答一個問題：

今天的廣東人和香港人，到底生活在怎樣的“處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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