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寢殿的床上。
渾身冰冷,被池水浸泡后的舊傷潰爛,痛得我止不住顫抖。
我還沒緩過神,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噓寒問暖的聲音。
沈卿卿的床榻前圍滿了人。
霍洵川、蕭玨宸,還有烏泱泱的宮女太監。
見我醒來,霍洵川走了過來,開口第一句,便是問責。
“你明知道卿卿有心疾,還推她落水。”
我一怔。
“我沒有推她。”
蕭玨宸蹙眉看向我:“阿姊,朕親眼看到你推卿卿落水,你還要狡辯?”
親眼看到?
我愣住。
他看到的,是沈卿卿抓住我的手、一起落水的那一幕嗎?
還是沈卿卿早就安排好了角度,讓岸上的人看起來,像是我在推人?
霍洵川眉眼冷峭:“府中一眾下人都可作證,若不是我及時救下卿卿,你已經釀成大禍。”
我看著他們。
一個“親眼所見”。
一個人證物證。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
但自己忽然想起三年前——每一次,我解釋了,也沒人信。
我掐緊手心,從榻上緩緩起身。
當著眾人的面,直直跪下。
“都是罪婦的錯。”
沈卿卿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霍洵川眉梢沉沉壓下,滿眼失望:“昭寧,你如今怎么變成這樣?”
變成這樣?
我低著頭,沒有說話。
自己變成這樣,是誰害的?
蕭玨宸嘆息一聲:“阿姊,朕也不重罰你,你便去佛堂抄錄佛經,靜養身心,也好磨一磨你的性子。”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落在下人們耳中,便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佛堂陰暗濕冷,只點了一截細小的蠟燭。
我跪坐在蒲團上,借著那一點微光,一筆一劃地抄寫佛經。
一日又一日。
我抄得眼睛酸澀,指尖發麻,凍僵的手指幾乎握不住毛筆,墨跡歪歪扭扭。
自己就擦了重寫。
一遍,又一遍。
第七日。
佛堂的門終于被打開。
門外站著宮里來的太監,尖細的嗓音刺破死寂。
“宣蕭昭寧,即刻進宮覲見。”
進宮的路上,轎子從京城最繁華的地方經過。
我掀起車簾一角,外面人頭攢動。
百姓壓低聲音,目光卻時不時落在我身上。
“那就是從北戎回來的昭寧公主?聽說她和霍將軍曾有婚配。”
“霍將軍三年都未再娶妻,是不是在等她?”
“怎么可能……公主都三嫁了,怎么配得上將軍。”
“唉,她也是可憐……”
我放下車簾,用力掐了掐手心。
可憐。
這兩個字,比罵我更讓我難受。
一個時辰后,宣和殿。
霍洵川也在。
他靜立在原地,身姿頎長挺拔,周身是久經沙場的懾人氣場。
我默默收回視線,望向龍椅上的蕭玨宸,下跪行禮。
“罪婦拜見陛下。”
蕭玨宸居高臨下望著我。
“阿姊,朕知道你心有怨言。你抄錄的佛經,卿卿都交給朕看過了。字里行間,看得出你的不甘和怨懟。”
“但朕不怪你。你在北戎苦熬三年,心性有所變化,也是正常。”
“你自小心高氣傲,不肯低頭服輸,朕怎會不知?”
“三日后慶功宴,你給卿卿獻一支舞,便算是給她賠罪了。”
獻舞?
給沈卿卿獻舞?
我怔在原地。
我曾是父皇最寵愛的公主,誕辰之日父皇大赦天下。
如今,自己要對昔日的小小伴讀,俯首獻舞。
可笑。
可是我反抗不了。
“是。”
見我輕易答應,蕭玨宸和霍洵川都愣了一下。
昔日最驕傲的大虞公主,真的愿意給曾經的一個婢女跳舞?
我抬眸望著龍椅上的蕭玨宸,眼神空茫得仿佛在看陌生人。
“不知陛下還有別的事嗎?”
蕭玨宸還沒開口。
霍洵川卻先一步道:“昭寧,我有事想和你說。”
我看向他:“霍將軍,何事?”
霍洵川薄唇微抿,下頜線緊繃,語氣沉穩冷硬。
“我方才用一身軍功求娶卿卿,陛下已經答應了。”
用軍功,求娶沈卿卿。
我看著霍洵川的臉,忽然想起那年他跪在父皇面前,說要娶自己時,滿眼都是笑意。
如今,他用軍功換的,是另一個女人。
霍洵川大概以為我會生氣,會質問。
可我一臉平靜。
“那便恭賀將軍如愿所償,賀將軍大喜。”
我重重磕了兩個頭,一字一頓。
“罪婦,拜別陛下,拜別大將軍。”
話落,我緩緩撐著身子起身,步履顫顫巍巍地朝殿外走去。
走出殿門的那一刻,風灌進來,冷得刺骨。
我忽然想起系統說過的話:待這具身體徹底死亡,便能離開。
快了。
我輕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慶功宴上,我會好好跳這支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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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后,我獨自乘車回到公主府。
遠遠望去,沈卿卿所在的寢殿燈火通明,笑聲不斷。
而我的偏殿,漆黑一片,冷清的像座墳。
兩者之間,仿佛兩個世界。
我往偏殿走去,轉角處,沈卿卿卻不知何時站在了廊下。
她手里捧著一盞茶,眼眶微紅,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特意給公主煮了安神茶,想著公主今日受驚了……公主不會嫌棄吧?”
我看著她演戲,不知道她又要做什么。
沈卿卿咬了咬唇,聲音更低:“公主,我知道你恨我。可洵川用軍功求娶我,我……我不敢拒絕。求公主不要怪我……”
我淡淡道:“沈小姐多慮了,我不恨你。”
沈卿卿眼眶更紅了,聲音帶了幾分哭腔:“公主,其實我一直很羨慕你。你和洵川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如今我要嫁給他了,我心里很不安,怕公主怪我搶了你的……”
“我早就不喜歡他了。”我打斷她。
從前,我的確很喜歡霍洵川。
胎穿到大虞,自己和霍洵川一起長大,一起闖禍,一起挨罵,一起策馬射箭。
二十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我甚至想過完成任務后留下來,嫁給他,留在這個世界。
可如今——
不管是霍洵川,還是蕭玨宸,我都不要了。
沈卿卿一愣。
我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你喜歡他,拿去便是。”
話音剛落,廊下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出來。
是霍洵川。
四目相對,我沒有解釋,從霍洵川的面前一步步走過。
回到偏殿。
我簡單梳洗一番,站在窗前望月。
目光越過重重宮墻,落在北戎的方向。
不知道蒼漠那孩子,獨自在北戎過得怎樣。
有沒有好好吃飯,夜里會不會哭。
正出神時,身后傳來腳步聲。
“昭寧……”
我回頭,霍洵川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
“你方才說……早就不喜歡我了?”
我眼中平靜:“是。”
霍洵川下頜繃緊,沉默片刻,沉聲道:“那就好。”
“我與卿卿不日便要成婚,她心思細膩,我怕她多想,你我之間今后便不要再有牽扯。”
聞言,我神色未變。
“好,都聽將軍的。”
霍洵川又說:“今后你要自己照顧好自己,收一收你的性子,莫要讓陛下事事替你操心。”
我語氣淡漠:“是。”
霍洵川抿了抿唇,問:“你可有什么想和我說的?”
“沒有。”我抬眼看他,“將軍若沒別的事,就請回吧,我要歇息了。”
霍洵川一怔。
從前我總會纏著他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如今我和他無話可說。
霍洵川從懷里拿出一瓶藥膏。
“今日在大殿上見你步子踉蹌,是不是受了傷,這是軍中最好的金瘡藥。”
我一愣。
緊接著又聽到霍洵川說:“三日之后,你還要在大殿上給卿卿獻舞,莫要再受傷了。”
我自嘲一笑。
原來都是為了沈卿卿。
霍洵川將藥瓶塞進我手心,就快步離開了。
而我看著他的背影,拿著那瓶藥直接從窗戶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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