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少年相逢！
那個從寧州劇團翻墻進院的少年，叫封瀟瀟。
他是縣劇團最有前途的小生學員，白凈俊朗，一雙眼睛干凈得像秦嶺山里的泉水。遇見易青娥那年，她還叫易招弟，是個渾身灶灰的燒火丫頭，偷偷在雜物間里練功。
他第一次看見她，是在劇團后院的月亮門下。
那天傍晚，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練功服，單腿站在青磚地上，另一條腿筆直地控在頭頂，整個人像一尊雕塑。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汗水順著下巴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攤。封瀟瀟看呆了，手里的書本掉在地上，啪的一聲響。
她受驚轉頭，目光躲閃，像一只隨時準備逃走的兔子。
“你……你的腿抬得好高。”他結結巴巴地說。
她沒回答，紅著臉跑開了。
那是他們的初見。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一個卑微到塵土里的少女，在劇團最偏僻的角落里，撞進了彼此的眼睛里。
青澀陪伴！
從那以后，封瀟瀟像著了魔一樣，每天都去后院“偶遇”她。他給她帶吃的，幫她拾柴火，笨拙地跟她搭話。她不怎么回應，但也不再躲。他把自己的筆記本給她用，她便在空白的頁腳畫小花、畫小人。他指著一個手拿火把、嘴里噴火的小人問她畫的是誰，她說“是鬼”。
他要教她唱“花臉”，她連連搖頭說“不敢”。可他一句一句教，她一句一句學，唱到“兒的父”那句時，兩人同時轉頭看著對方，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些日子，劇團的人都在背后笑話：一個臺上唱主角的，和一個灶房燒火的，怎么可能走到一起？
可封瀟瀟不在乎。
他幫她擋住楚嘉禾的譏諷，在她被人欺負時挺身而出，在她被鎖在門外時陪她坐在臺階上看月亮。他把自己最好的東西都給了她——少年最赤誠的喜歡，和最笨拙的守護。
易青娥不懂什么是喜歡，她只是覺得，在他身邊的時候，灶房的煙塵沒那么嗆人，練功的苦沒那么難熬，連被人踩進泥里的日子，都有了光。
終成過客！
可命運從來不會成全少年人的心事。
易青娥被省劇團選中，去可更大的舞臺。易青娥不愿意走，胡三元拉著封瀟瀟勸她。
分別那天，他送行到車上。他下車，她從車廂里探出頭。說好省團見，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路邊的一個黑點。
風太大了，她已經(jīng)聽不到他喊了什么。
后來，封瀟瀟考省團失敗，只能留在寧州。而她在省團卻成了“秦腔皇后”。他在寧州娶了別人，喝酒、消沉，從一個清秀少年變成了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他們再見面時，她已是萬眾矚目的主角，他坐在臺下，隔著人山人海，隔著那個挽留不住的青春。
彼此都認出了對方，卻都沒有開口。
年少的月亮門、練功的汗水、筆記本上的小畫、那句唱岔了的“兒的話”……統(tǒng)統(tǒng)被時光碾碎，撒在了各自奔走的路上。
封瀟瀟《蘭花草》終于敵不過命運，他們終究成了彼此生命中的過客。
可那又怎樣呢？
有些人來過，就是為了讓你知道，哪怕這個世界再冷，也曾有人為你點過一盞燈。燈滅了，路還得走。但那一點暖意，足以支撐一個人，走完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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