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四川資陽,細雨濛濛。
資陽濛溪河遺址群1號點位內,今年新獲批的50平方米新探方正式啟動發掘。考古大棚下,十余位身著橙色背心的人圍坐在小馬扎上。手中的小鋤頭、手鏟、鐵鏟交替輕剔,土層發出細微而克制的“咔咔”聲。
他們都是土生土長的本地農民。在考古現場,他們有一個正式的名字——“考古隊助理”。但在外人的眼里,他們被戲謔成另外三個字:“磨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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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隊助理”正在新探方開展發掘工作。全媒體記者 王麒麟 攝
一
60歲的李玉容是這支隊伍里資歷最深的人,也是現場難得的夫妻檔——她在探方內做發掘工作,丈夫在超聲波室清洗土樣。
2022年,資陽濛溪河遺址群1號點位啟動搶救性發掘。剛把孫輩照料長大的李玉容,經過培訓,成為首批加入考古隊的當地農民。
“以前掄鋤頭種地,力氣越大越好。現在挖探方,一鋤頭不超過5公分,比繡花還小心。”她攤開手,掌心的老繭還在,但動作已經變得很輕很輕。
資陽濛溪河遺址群1號點位地層平均厚約7.5米。自上而下,分為晚期洪積層、漫灘相及湖相層、文化層三個單元。到了文化層,鋤頭和手鏟就不能用了,要換成竹片、竹簽和毛刷等。
“那時候,連呼吸都得放輕。”李玉容開玩笑說。
五年下來,她已經能基本分辨出烏木和硅化木,還親手挖出過橡果、核桃等遺存。
文物庫房里,陳列著數以萬計的出土遺存。記者問她:哪些是你挖的?
她笑了笑,有點無奈:“我們挖是內行,你讓我認,我就認不到了。”
這不是她不識貨。而是考古嚴謹的分工:他們負責精細化發掘,鑒定研究交由專家完成。
她格外看重身上那件印著“濛溪河遺址”字樣的橙色背心。
“這衣服是身份,是信任。”她說,這份工作,讓她心里有勁,臉上有光。
她掰著指頭算了一筆賬:“一天100塊,一個月干22天左右,一年就是兩萬多。”莊稼照看了,孫輩接送了,家門口就把錢掙了,顧家、務農、增收——三不誤。
但比金錢更重要的,還是那件橙色背心帶來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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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59歲的冷永桂,2023年底加入考古隊。
和隊里大多數人一樣,冷永桂最渴望的是挖到遠古人類的骨骼化石。這個愿望,曾經離她非常近。
“挖到過一顆牙齒化石,形狀和大小,很像人類的。”她回憶,當時現場所有人都很激動,都在猜想:“會不會是古人類的牙齒?”
結果送去鑒定,是一顆遠古犀牛的牙齒。
冷永桂說完就笑了:“管它誰的,反正是我挖出來的。我們只管挖,挖得對、挖得好,就是本事。至于它是什么,專家說了算。”
“剛來的時候,以為這就是挖地。干了才知道,這是技術活。”在這里,每個土袋,都要標注探方號、深度、日期,相當于給泥土辦了一張“身份證”。考古發掘進入文化層后,“一個上午,最多挖兩袋土。”
常有參觀的游客議論他們干得慢、像“磨洋工”。
冷永桂不多解釋。她說——
“不是慢,是不能快。快了,遺存就可能被毀。慢,是對歷史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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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資陽濛溪河遺址群1號點出土的部分動物牙齒化石。全媒體記者陳維 攝
三
普通遺址挖出來的土大部分是“廢土”。但在這里,每一袋土都是要送去浮選的“土樣”。
63歲的卿平均,就是負責轉運土樣的人。
他此前做消防安裝,過了六旬,工地不再用他。正愁沒活干的時候,考古隊給了他就近上崗的機會。
他的任務看起來簡單:把裝滿土樣的袋子搬上三輪車,運走,碼放整齊。
有人笑他就是一個“搬運工”。他認真地說:“我的三輪車,是探方和浮選區之間的傳送帶。每一袋土樣,都是遠古密碼。”
卿平均只有初中學歷,妻子高中畢業,卻把一雙兒女都培養成了研究生。兒女們常說:“爸爸雖然讀書少,但在做有文化、有分量的事。”外孫也常常吵著要來他工作的考古現場見見世面。
這讓卿平均倍感光榮。
“在這里干活,心情舒暢,離家又近。能為考古出一份力,是我晚年最有意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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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放整齊的遺址“土樣”。全媒體記者王麒麟 攝
四
外界常有質疑:入選“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的遺址,為什么有農民在作業?
答案寫在遺址的特殊性里——文化層淺、遺存微小、分布面廣,必須依靠精細化、慢節奏的人工清理。
更重要的是,考古發掘是“勞動密集型”工作。專業考古人員每天要集中精力對遺存現象進行記錄、繪圖、拍照和判斷,無法同時承擔挖土、運土、浮選等大量瑣碎工序。
負責發掘的考古人員何陳告訴記者:“專業考古人員有限,而本地農民踏實、耐心,熟悉土壤,經過嚴格培訓,考核合格后上手,完全能夠勝任。”
數據不會說謊。據考古隊統計,截至2026年4月,資陽濛溪河遺址群1號點位,已累計清理超300平方米,出土植物遺存、石器等30萬余件。高峰時期參與農民約40名,今年新探方留用16人,全是精挑細選的熟手。
這30余萬件遺存,每一件都經過他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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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批游客參觀四川資陽濛溪河遺址群1號點位。全媒體記者陳維 攝
五
從農民到“考古隊助理”,從偏僻村落到考古重地——資陽濛溪河遺址群1號點位的發掘,改變了一方百姓的生活。
遺址百米外,“游客中心”的招牌已經立起。村民謝先瓊利用自家民房開了茶樓,“春節至今已接待兩三百名游客”。這種人氣,讓沉寂已久的村莊重新有了脈搏。
盡管遺址目前尚未全面迎客,僅在重要節假日限時公益開放,但這并未妨礙考古保護與鄉村發展形成良性互動。
而那些被質疑“磨洋工”的本地農民,也從未爭辯。他們只是日復一日,一鏟一刷,把數萬年前的記憶輕輕喚醒。
他們守住的,從來都是了解遠古世界的第一道關口——發掘。
當裝滿土樣的袋子被送往浮選區,那些數萬年前的秘密將被一一篩洗而出,經過認真挑選送往實驗室。那里,專家的顯微鏡正等待著它們開口說話。
而它們之所以能開口,是因為有人先替它們,拂去了塵土。
不是所有的慢,都叫“磨洋工”。
有些慢,時間會給出答案。
全媒體記者 陳維 盧嗣晨 王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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