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成功的人生轉折

文 / 子玉

鄭成功是歷史上的一個明星人物，以前對于他的了解僅僅局限在一兩件宏大敘事，最近在讀南明史時才對其有了更為深刻的了解，感覺對鄭成功此人的剖析能夠有助于我們進一步理解南明史。這篇文章子玉就試著以最樸素的語言來還原一個立體的鄭成功。

人們常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一個人小時候的表現往往就已經劇透了他將來的人生，和許多歷史牛人一樣，鄭成功在小時候就已經表現出了做大事的潛質。明天啟四年（1624）七月十四日，鄭成功出生，由于家境優(yōu)渥，所以就享受到了高質量的教育，而鄭成功也生性聰敏，對于許多問題的看法是異于常人。

十一歲時，老師以“灑掃應對進退”為題讓鄭成功作文，鄭成功當即就揮毫潑墨，曰：“湯武之征誅一灑掃也；堯舜之揖讓一應對進退也。”

老師當即就驚呆了，斷定，此子將來必成大器，于是就給他取名鄭森，希望他將來能成為可造之材。

這個世界的真相是，一個人能取得什么樣的成績不僅和他的能力有關，其格局、境界更是決定性因素，所以，從鄭成功的這句話中我們就能看到他體內的一個重要基因——格局宏大，他將來能夠成就一番事業(yè)也幾乎是必然。

鄭成功十五歲的時候補南安縣學生員，隨后又被送往南京太學深造，在1645年四月揚州被清軍攻陷之后南京太學也被迫解散，鄭成功因此就回了福建老家。

這個時候的鄭成功已經完全具備了成就一番事業(yè)的所有條件，首先就是他已經成年，且受到了系統化的精英教育，再加上遭遇亂世，鄭成功所需要做的就僅僅是融入亂世，建功立業(yè)，而他的起點也是讓當時許多人都仰望的高度。

因為，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不僅富敵王侯，有自己的水軍，還被弘光帝封為南安伯，有錢、有實力、有地位，已經完成了鄭氏家族的原始積累，鄭成功完全可以借助家族的勢能為自己的事業(yè)服務。

當南京城被清軍攻陷弘光帝被俘之后，時為鎮(zhèn)海將軍的鄭芝龍的弟弟鄭鴻逵在收兵轉浙入閩的過程中得到了唐王朱聿鍵這張牌，于是就在回閩后與哥哥商量，立唐王為監(jiān)國，然后整合福建及南方各地資源，爭取在亂世中創(chuàng)造一番偉業(yè)。

鄭芝龍大喜，當即就表示同意，于是就于1645年閏六月，與福建巡撫張肯堂、巡按御史吳春枝、禮部尚書黃道周等人共立唐王朱聿鍵為帝，即位南郊，改福建為福京，福州為天興府，以布政司為行殿，大赦，改元為隆武元年。

當然，因為擁立之功，鄭芝龍也被隆武帝封為平虜侯，鄭鴻逵被封為定虜侯，兩人都被加了太師的頭銜。

不過呢，鄭芝龍扶立唐王登基也并不是為了恢復大明社稷，而是想利用隆武帝這張牌將自身利益最大化，這種為了自身利益的發(fā)心也決定了鄭芝龍將來的悲劇人生。

為了控制隆武帝，鄭芝龍就讓兒子鄭成功做了隆武帝的侍衛(wèi)以對其進行監(jiān)視，但鄭成功卻表現出了對隆武帝的絕對忠誠，當時，隆武帝面對眼前這位氣宇不凡、忠誠英武的年輕人也是滿滿地欣賞，他撫摸著鄭成功的后背遺憾地說：“要是我有一個女兒就好了。”

意思就是，他要是有女兒的話就一定會招鄭成功為駙馬。不過呢，鄭成功雖然沒有成為駙馬的命卻也享受了駙馬的待遇，隆武帝不僅拜他為御營中軍都督，賜上方劍，還給他改名叫“成功”，并賜姓朱，因此軍中都稱呼鄭成功為“國姓爺”。這一年，鄭成功二十二歲。

當時的鄭成功甚至還給隆武帝上了“恢復大業(yè)治兵籌餉銳精兵器之要策”一疏，系統地闡述了自己對于恢復大明社稷的一些思考，隆武帝讀完之后是大為感動，更加認定鄭成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是呢，由于軍政事務都被鄭芝龍所操控，隆武帝也只能口頭對鄭成功表示贊賞。

由于當時魯王朱以海在浙江稱監(jiān)國，被清軍所重點進攻，所以福建的隆武帝也就暫時能過幾天清閑日子。但每個人心里都清楚，這種歲月靜好的日子注定只是暫時的，清軍打到福建只是時間問題。

鄭成功呢，對于父親想以隆武帝這張牌與清朝交換以保證自己在福建的利益的心思也是非常清楚，也知道父親已經在與洪承疇接觸，所以就經常以大義勸父親，但每次都是失望，只能以眼淚發(fā)泄自己的情緒。

從鄭氏父子對于隆武帝的不同態(tài)度來看，他們之后的分道揚鑣也是必然的事情。

隆武二年（1646）三月，清朝命洪承疇調兵遣將經略江南，當江蘇和浙江被清軍占領之后，閩中馬上就感受到了壓力，大震，但鄭芝龍由于之前已經與洪承疇有接觸，可能已經得到了清朝的某些承諾，因此根本就沒打算抵抗清軍，反而是主動將鎮(zhèn)守各要隘的重兵撤回閩中。

次年正月初二，清軍自江西南攻福建邵武之西，永勝伯鄭彩直接就棄甲而逃，隆武帝震怒，將鄭彩革職，然后派鄭成功自延平出兵西上，收集鄭彩的余眾，進守邵武西之分水嶺，以阻擋清軍。六月，隆武帝進封鄭成功為忠孝伯，命其移軍北守仙霞嶺。

隆武帝和鄭成功的一系列操作打亂了鄭芝龍的計劃，他趕緊派人前往仙霞嶺命兒子撤兵，沒想到鄭成功卻直接拒絕，并讓來人回去請父親趕緊給他輸送糧餉。鄭芝龍呢，為了不讓兒子破壞自己的計劃就斷了其軍隊的糧餉，導致鄭成功只能撤軍延平。

面對父親的不配合、阻撓，鄭成功在入見隆武帝時只能無奈地說：“臣父臣叔皆懷不測，陛下宜自為計。”

于是兩人就分道揚鑣，隆武帝準備前往江西，鄭成功則去了金門，不料，隆武帝卻在延平被清軍所擒，被殺。

從這就可以看出鄭成功的務實，他雖然忠于隆武帝，但也沒有選擇愚忠，而是主動作為，準備自己聯絡各路豪杰，有了一定的實力之后再去找隆武。

鄭成功堅定地以隆武帝為效忠對象 圖源/劇照

但是呢，鄭芝龍雖然在極力配合清軍，甚至還主動撤退至安海，可清軍在入閩之后卻根本沒將他當回事，反而老婆還在亂軍中為了避免受辱還自殺了。當時，鄭成功剛在金門招了一些新兵，在收到母親的死訊之后就率師連夜進軍至安平，安葬了母親。

這個時候，鄭芝龍對清軍已經放棄了幻想，準備輔助魯王抵抗清軍（魯王在紹興被破之后泛海而逃）。但清軍主帥貝勒博洛為了防止鄭芝龍抵抗又趕緊寫信對其是一番忽悠，鄭芝龍于是再次對清軍產生了不切實際的幻想，趕緊召弟弟鄭鴻逵、鄭芝豹商議降清的事。

這個時候，鄭氏家族之前的矛盾就完全公開化，鄭成功堅決反對降清，他哭著勸父親說，“夫虎不可以離山，魚不可以脫淵”，認為，只要老虎離開了深山，就只有被縛的結局，同時鄭成功還對父親講道理，表示，福建的山地不利于清軍騎兵的發(fā)揮，只要憑險設伏，是完全能夠保證福建的安全的。

為了讓父親改變主意，鄭成功還做通了叔叔鄭鴻逵的工作，讓其勸父親，但鄭芝龍是鐵了心降清，鄭成功在絕望之下就只能選擇逃跑。

至于鄭芝龍為何堅定地選擇降清根本原因還是，為了保住自己多年所積累的財富，甚至抱有清朝能夠將他封于閩中的幻想，可見，人一旦將財富看得過重的話就會決策失誤，最終為自己錯誤的選擇買單。

鄭芝龍不明白的是，生意和政治是兩套完全不同的邏輯，當他以生意的角度來理解政治時，就已經走上了一條錯誤的路。不過，鄭芝龍如此選擇也完全在意料之中，因為他當初擁立隆武帝就是為了將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而不是復明。

在降清之后，鄭芝龍還派人去找鄭成功，期望其回來，但鄭成功卻直接選擇和父親絕交，表示：“從來父教子忠，未聞教子以貳。今大人不聽兒諫，倘有不測，惟有縞素復仇而已。”

只能說，人的價值觀不同，分道就是遲早的事。

鄭芝龍以為自己做對了選擇，但結果卻被清軍裹挾到了北方，因為，鄭芝龍不管是財富量級、在閩中的影響力、還是手中的軍隊都決定了清朝不可能將其置于閩中，當初給他的許諾只不過是為了降低清軍拿下福建的阻力而已。

在和父親絕交之后，鄭成功特意去了一次孔廟，哭著將身上象征讀書人身份的儒巾藍衫燒掉，正式與過去的自己告別，決心抗清到底。從此，世間少了一個儒子，多了一個大明孤臣。

然后，鄭成功又前往鼓浪嶼，設大明高皇帝神位，與跟隨自己前來的眾人共同盟誓，效忠大明。完了，鄭成功又以忠孝伯招討大將軍的身份移檄遠近，正式亮出了自己抗清的大旗。這一年，鄭成功二十四歲。

當鄭成功樹起義旗之后，各地志士都前往歸附，鄭氏家族的各股勢力也表態(tài)愿意接受鄭成功的節(jié)制。這里說明一下，鄭芝龍在降清之后，其水軍也在瞬間瓦解，定國公鄭鴻逵和建國公鄭彩分別收集了一部分，但大部分還是被定遠侯鄭聯所整合，成為諸鄭勢力中最大的一支。

在有了人馬之后鄭成功又接著打出了一套組合拳：通海道，派商賈，征賦稅以解決經濟問題；選練士卒以強化軍隊戰(zhàn)斗力；置守官，駐鎮(zhèn)將，筑營壘以加強守衛(wèi)。

然后又是一番人事任命：以洪政、陳輝為左右先鋒鎮(zhèn)；楊才、張俊為親丁鎮(zhèn)；郭泰、余寬為左右護鎮(zhèn)；杜習山為樓船鎮(zhèn)；柯震樞、楊朝為參軍；杜輝為總協理。

政治層面，鄭成功仍用隆武年號。

可見，鄭成功不僅整合了鄭氏家族的勢力，且廣泛聯系了閩中及其附近的抗清勢力，已經成為一個初具規(guī)模的軍事集團。

在得知兒子于閩中的作為后，已經被清軍控制的鄭芝龍就作出了這樣的判斷：“他日為清之大患者，必鄭成功也。”

鄭芝龍很清楚清軍和鄭成功軍的差距，清軍擅長陸戰(zhàn)，是很難掃平閩海的。

不過呢，初期的鄭成功也只是在海上用兵牽制清軍以協助各地的勤王勢力，在鄭成功水師的協助下，江西、湖南和兩廣的勤王之師都多有收獲，比如，明大學士劉中藻自福安起兵，攻取寧州，魯王朱以海率兵攻取興化。

在協助各地勤王勢力的同時，鄭成功將主要精力都用在整飭內部，擴充實力這兩件事上。在確認肇慶方面已經立桂王朱由榔為帝的情況下鄭成功高興地說：“吾有君矣！”

然后就奉永歷為正朔。永歷帝呢，也封鄭成功為威遠伯。同時，鄭成功還出兵協助魯王攻舟山群島，使魯王據有舟山群島。由此可見，鄭成功此人大局觀非常之強，其已經成為南方各股勤王勢力之間的粘合劑，讓南方的勤王勢力能夠發(fā)揮合力的作用。

但此時的鄭成功畢竟還威望不足，不被鄭彩和鄭聯放在眼里，于是鄭成功就設計奪了兩人的軍隊，將廈門、金門、鼓浪嶼、潮州和南澳等地作為自己的根據地。此時的鄭成功擁有精兵六萬人，大小船只千余艘，軍紀嚴明，兵勢振奮。

鄭成功整合了福建的軍事力量 圖源/劇照

但是呢，有了根據地也只是邁出了第一步，最重要的是要守住根據地，而守住根據地最好的辦法就是向周圍用兵擴大緩沖區(qū)，于是就有了之后的漳浦之戰(zhàn)、海澄之戰(zhàn)、長泰之戰(zhàn)，尤其是攻取海澄對于鄭成功的意義最大，因為海澄是清軍在閩中的水師基地，是清朝鉗制鄭成功的重地。在取得海澄之后，鄭成功又對海澄進行了修繕、加固，強化了其防御功能，并在海澄屯駐重兵，廣積糧械，將海澄打造為鄭軍的橋頭陣地。

當然，鄭成功這一階段用兵還有一個目的，那就是以戰(zhàn)練兵，強化將士之間的協同力。

永歷帝在收到鄭成功的一系列匯報之后就下詔封鄭成功為延平郡王、漳國公，而鄭成功此時還不忘為部下求封，以換取將士們的效命。

永歷八年（1654），鄭成功又謀劃光復福建漳、泉、興、福各府以打通北伐之路，十二月初一，鄭成功順利拿下漳州，并連下漳州十縣。接著，鄭成功又派軍拿下泉州諸縣。

在土地越來越廣的情況下鄭成功就很有必要對其軍事、政治結構進行優(yōu)化，于是就于永歷九年（1655）二月，分所部為七十二鎮(zhèn)，設六官以分理政務，同時又立儲賢館、儲材館、察言司、賓客司，設印局、軍器局、船艦修造局等。另外，他還做了一系列人事任命，比如，以舉人潘賡昌為吏戶官，陳寶鑰為禮官、郝文興為左提督、王秀奇為右提督等。

當然，所有的人事任命鄭成功都寫好了奏疏進行封存，以期在合適的時候向永歷帝上奏。

至此，我們就能對鄭成功有更為深刻的認知，此人做事非常沉穩(wěn)、務實，在決定勤王之后并沒有貿然出擊，而是通過各種方式先將手中的蛋糕做大，然后才決定北伐。

五月，鄭成功舉行了祭旗禮，對陸軍進行了操演，當時鄭軍是戈甲耀日，軍容大振。在這些工作做完之后，鄭成功拜定西侯張名振為元帥，以忠靖侯陳輝、洪旭、陳六御等人為副，分兵二十四萬，由海道入長江，正式北伐。

之所以選擇主動出擊是因為鄭成功深知，其和清朝之間必然有一戰(zhàn)，必須掌握戰(zhàn)場的主動權。

但鄭成功也深知，如此會將父親鄭芝龍置于非常危險的境地，但他和當年與父親分道時一樣，必須在忠孝之間做出選擇，因此他就在給父親的信中如此說道：“萬一父不幸，天也、命也。兒惟以縞素復仇，以結忠孝之句耳，他何言哉？”

自此，鄭成功的人生敘事只剩戰(zhàn)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