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祥沒有阿嬤的海，但有一個叫李兵的女人

在廣西憑祥送外賣，是件沒有多少人關(guān)心的事。

這座與越南接壤的邊境小城，戶籍人口不到12萬，人均年收入4萬元左右。過去很多年，這里的年輕人只有寥寥幾條路，要么去沿海地區(qū)的工廠打工，要么留在本地務農(nóng)，或者借著口岸做點物流小生意。留守、外出、返鄉(xiāng)、再外出......這幾乎是大多數(shù)憑祥青年的標準人生軌跡。

李兵今年38歲，是憑祥美團站點跑了6年的老騎手，管著二十來人的小隊，同時她也是村里新當選的婦女主任。

李兵說，二女兒剛出生那幾年，她就只想著拼命跑單賺錢，“現(xiàn)在我每天跑夠20單、四五個小時就下線，月入四千多塊，遠超當?shù)刈k公室的白領(lǐng)們，也比那些在邊境物流貿(mào)易公司打工的人要多”，李兵挺滿足。

她不是“單王”，也沒有“詩人”“作家”等身份加持，更不會拍視頻造IP賬號搞流量。年輕時，李兵在外漂泊多年，“沒大富大貴，也沒當上老板”，又在大多數(shù)同齡人結(jié)婚的年齡，回到憑祥組建自己的家庭，養(yǎng)育兩個女兒。

跟王晚、萬燈輝、廖澤萌、王計兵這些頻頻登上熱搜，被一家家媒體反復報道的“焦點人物”比，李兵極其平凡且普通，是很多邊境農(nóng)村女性的縮影。

“像李兵這樣的女騎手，我們站上就有20多個。”憑祥美團站點站長周子文說。

曾經(jīng)的留守兒童，不想再讓親人“留守”

“你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當李兵第一次面對這個問題時，怔住了。她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很鄭重地說，她最想要的就是“穩(wěn)”，一份穩(wěn)穩(wěn)當當?shù)氖杖耄粋€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募彝ァ?/p>

不過，對于一名出生在農(nóng)村的女性而言，這種樸素的要求也需要費一番心思。

1987年，李兵在憑祥郊區(qū)的村里出生。和當時很多農(nóng)村孩子一樣，她是“留守兒童”，跟著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到9歲。

李兵小時候（右一）和弟弟、堂妹的合影。（圖/被訪者提供）

“村子跟街上（指縣城）隔著不遠，但是那時候路不通，去一趟要大半天。”李兵說。

那種“被留在原地”的感覺，刻在她的記憶里，并支撐著她堅定地守著爺爺奶奶，守著一對女兒。

年輕時，李兵不想待在小城：“初中畢業(yè)，我就想去大城市打工，被爸爸攔下來，扭著送到學校，一直念完了高中。”

高中畢業(yè)后，她去過溫州、深圳、廣州......只要聽別人說，哪里有工作，她就去哪里。“一個月就2000多塊，大城市生活成本高，攢不下錢。”

她進過溫州鞋廠，在廣州工地上給工人們做過飯，也在花店里打過工。每份工作都干不長，短的就一個多月，長的也不超過半年。

工廠里的日子她記得最清楚，每天站在流水線旁工作十幾個小時，月薪兩千出頭。“少說話、多干活”是鐵律，組長經(jīng)常呵斥她，不讓她跟旁邊的人聊天，上廁所也要受到限制，“組長覺得，我跟別人說話，不僅自己的活干得慢，也影響其他人”。

2009年，李兵（黃衣）在溫州的游戲公司做推廣活動。（圖/被訪者提供）

李兵愛說笑，喜歡跟人聊天、打交道。工廠里應和她的只有流水線機器的轟鳴聲，這令她覺得自己被掐住喉嚨，透不過氣來。一個月多一點，李兵就主動辭了工，工錢被扣掉了一部分。

后來，她又聽同鄉(xiāng)說，廣州一個工地上正在招人，她想著工地應該不會管人什么時候上廁所，什么時候說話。于是，她去應聘，當起了廚子，給幾百號人做飯。工作不算難，但住宿、洗澡都是難題，“工地上都是男的，我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也不好搞特殊，確實不方便”，這份工作，李兵也沒干長久。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在外打工好幾年，大城市跑了很多個，李兵沒混出名堂。爺爺奶奶著急了，催她回家：“外面有什么好！”

“外面確實沒什么好的，你想多賺點就得跟別人比，得干得更快更多，結(jié)果也賺不到多少錢，剛剛夠養(yǎng)活自己。”李兵大笑，“我到現(xiàn)在也沒想明白，當時為什么會干那樣的工作（去建筑工地給人做飯）！”

回到憑祥后，李兵結(jié)了婚。丈夫一個月掙兩千多塊——在憑祥，這份收入剛夠兩個人吃飯。兩個女兒相繼出生，她當了家庭主婦，自己沒有一分錢收入。

李兵家村前的馬路。（攝/段還真）

奶粉、尿不濕、幼兒園學費、米面糧油，每一項開銷都靠丈夫一個人，家里捉襟見肘。看著別人外出打工賺錢，李兵心癢起來；但一想到要跟兩個女兒分開，又退縮了。她覺得找不到出路。

利用之前在廣東結(jié)識的人脈，李兵從一位做女性用品的老板那里拿貨，賣起了衛(wèi)生巾。生意不錯，她租了門面，招呼村里十幾個家庭主婦一起干。她們線上賣，也到鎮(zhèn)上擺攤。

“那時候覺得自己挺能的，”李兵說，“敢?guī)е蝗航忝靡黄鹳嶅X。”2020年，生意受沖擊，開始虧錢，姐妹們一個個離開，門面關(guān)了，貨積壓在手里，債也欠下了。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時間。

那段日子，李兵失眠、焦慮。她每天讀《易經(jīng)》，反復念叨“放下”，希望能從書中的只言片語里抓住點什么。

2021年，丈夫的堂妹來家里吃飯，聊起跑外賣的事，說是很賺錢。李兵佯裝開玩笑：“那我也要跑。”沒幾天，她真出現(xiàn)在美團站點。

第一個月掙了2800多塊，超出預期。“我心里很高興。不只是因為錢，是發(fā)現(xiàn)自己還能行。”

本地人留在本地跑單，李兵生活得更自在，她更愛笑了。（攝/段還真）

剛開始，李兵鉚著勁，頂著系統(tǒng)允許的最長上線時間跑單，多勞多得，最多時候能賺到八九千。

可新的問題又來了，小女兒才兩歲，丈夫開始反對：“你出去了，小孩誰看？”丈夫值班時間不固定，上一天班休一天。可是李兵賺錢上癮了，不想放棄。最后，夫妻倆只好商量，誰有空誰帶，帶不了就找人幫忙。

后來的事情，像她自己說的：“咬咬牙就堅持下來了。”

騎手得比系統(tǒng)更懂憑祥

憑祥的美團騎手，活動范圍不只在市區(qū)。

李兵最遠的配送區(qū)域，是南山的物流園，往友誼關(guān)方向。這是中越邊境最重要的口岸之一，每天有成千上萬噸貨物從這里進出。而從市區(qū)送到園區(qū)的外賣，單程將近20公里，走的也是跟大貨車同一條的公路。

隨著中國—東盟經(jīng)貿(mào)日益緊密，友誼關(guān)口岸越發(fā)繁忙。（圖/視覺中國）

“路上大車多，車速快，灰塵又比較大。”李兵說，從市區(qū)到目的地差不多要一個小時。單程只送一單的話，二十來分鐘能到，但“一趟只送一單上去太遠了，不劃算”。

騎手們把去邊境物流園方向的外賣，都簡稱為“送上去”。這類訂單，騎手們有比系統(tǒng)聰明得多的解決方式：他們把收到的系統(tǒng)派單截圖發(fā)到微信群里，標上“甩南山”或“甩物流園”，只要有人順路，就能把單轉(zhuǎn)出去。對站點而言，這也是有利的，能提高整個團隊的配送效率。

美團系統(tǒng)給每個騎手每天5次轉(zhuǎn)單機會，不想送的訂單可以轉(zhuǎn)到訂單大廳里，也可以直接轉(zhuǎn)給某個騎手。“進了騎手這一行，要想干好，你得琢磨系統(tǒng)，利用規(guī)則，還得能跟別人合作。這次‘送上去’的單都轉(zhuǎn)給人家，下次你是不是讓人家都轉(zhuǎn)給你？入行一兩年，你就會發(fā)現(xiàn)，那些送得快的騎手都是‘活地圖’”。李兵說。

餐送到邊境，找人同樣是個技術(shù)活。點外賣的很多都是外地人，有貨車司機，有口岸商戶，也有跨境做生意的人。

貨車司機是跟車走的，經(jīng)常說不清楚自己在哪，寫的地址定位也不會很準確，經(jīng)常找不到人。訂單送得多了，一來二去，李兵摸索出一套自己的送單方法。

“一定要問出車牌號，再讓對方拍張環(huán)境照片，估摸著就能找對。”李兵說。

送去邊境的訂單，主要還是吃的，飯、面，還有市區(qū)才有的漢堡。李兵告訴記者，外賣能送到物流園，很大程度上也解決了在那邊工作和送貨的人的吃飯問題。“很多商家都開通到那邊，就算只有一單，我們也會去（送）。”

跑外賣六年，李兵熟悉憑祥的大街小巷。（攝/段還真）

憑祥1992年獲批成為“沿邊對外開放城市”，邊民互市與邊境小額貿(mào)易迅速崛起，成為中國最大的紅木進口口岸和交易市場。那幾年，很多本地人在當?shù)匚锪鞴敬蚬ぃb貨卸貨、溝通翻譯，有什么工作，就做什么工作。從小在這種環(huán)境中耳濡目染，李兵能聽懂越南語，日常也能簡單溝通幾句。

送外賣的這6年里，李兵眼見著憑祥一天天在變。

雖然她講不出邊境產(chǎn)業(yè)轉(zhuǎn)型升級的大道理，也從未深究低附加值的原料進出口如何就變成了高附加值深加工產(chǎn)業(yè)，更沒關(guān)注過當?shù)匚锪鬟\輸正在進行的無人化、智能化改造。她最直接的感受都來自外賣，“那些下單的人在變”。

口岸附近點外賣的卡車司機少了，反而一些近處的電子產(chǎn)業(yè)園、農(nóng)副產(chǎn)品深加工園區(qū)的訂單在變多。“前兩年，每天要去好幾趟物流園，跑一趟手上最少七八單。如今這類單子少了，邊境生意不用做得像以前那么辛苦”。

李兵是修車店的常客，換上了第3輛電動車。（攝/段還真）

帶一支隊伍，換一種身份

在憑祥美團站點，女騎手共25人，李兵小隊就有12位，有些女騎手是奔著李兵來的。這些原先在家照顧娃、沒收入的農(nóng)村女性，聽說她跑外賣時間自由，還能掙到錢，就跟著來站點，點名要進李兵的小隊。

她們大多是寶媽，三四十歲，有的已經(jīng)五十多歲，學歷不高，但個個都想能有份靠得住的穩(wěn)定收入。

李兵帶過一個讓所有人都頭疼的阿姐。她是政府的扶貧對象，家里突遭變故，負債累累。組長帶了四五天還是學不會，去小區(qū)找不到樓棟，也不敢問保安，訂單送不到，急得在樓下繞來繞去。大家都覺得她干不長久。李兵站出來：“讓她來我隊里試試吧。”

她教阿姐如何開口問路，教她跟顧客溝通，告訴她迷路了怎么辦……剛開始那幾天，一聽到系統(tǒng)的派單聲，阿姐就緊張得手心直冒汗。李兵陪著她一單單跑：“人不能怕，誰都是從不會開始的。”

站點也給老帶新提供了兜底機制，老騎手花時間帶新人耽誤自己送單的，頭10天里，新人每單都給老騎手五毛錢作為拜師費。新人可以跟站點申請調(diào)整排班，避開訂單高峰，降低學習難度。

后來，這個阿姐真被帶出來了，一個人跑單完全沒問題。

“她不只是自己能跑單、能賺錢，還能把那些跑不出來的人拉起來。”站長周子文每次談起李兵都很自豪，“熱心”兩個字很難概括李兵的特點，得有耐心，也需要方法，更需要從心底理解農(nóng)村女性的處境。周子文入行早，當年也曾把自己積累的經(jīng)驗分享給李兵。

在村里，老人們大事小事都喜歡找李兵幫忙。人們熟悉李兵，信任這位騎手。（攝/段還真）

在村里，李兵也是個熱心腸。她幫老人代買東西、調(diào)整手機功能、交話費。李兵家的門一開，老人們就會自己聚過來，像一個非正式的“老年活動中心”。

有的老人想去縣城快遞網(wǎng)點取個快遞，找李兵；有的想要給孫女買個蛋糕，找李兵……每次李兵送完外賣回村里，都會順路幫這些老人跑腿。“縣城的路，我跑熟了，抬抬腿就能帶回來，他們（村里老人）進城還得打聽半天。”李兵基本來者不拒，成了這些老人連接縣城生活的一個節(jié)點。

后來村委選舉，李兵被提名，當選婦女主任。村委老齡化嚴重，她算是年輕力量。

當了婦女主任，李兵要組織婦女進行技能培訓、協(xié)調(diào)留守兒童照顧、調(diào)解家庭糾紛。有時半夜接到電話，村民家里鬧矛盾，她騎上電動車就去勸。周站長知道后也很支持，給李兵彈性排班，讓她忙完村委的事，想跑單隨時來，好好干就能賺到錢。

斜杠騎手李兵在村委值班。（攝/段還真）

哪條路有野狗，哪個商家出餐慢，哪個小區(qū)路燈太暗，哪棵樹上有蛇會掉下來......信息在騎手群里流動，反饋到站點，再由站點與相關(guān)部門、社區(qū)溝通處理。“騎手們以前有委屈不知道跟誰說，現(xiàn)在至少有個地方能倒苦水。”李兵說，這個群體不斷有新人加入，也有老騎手離開，“不管什么時候進群，大家都是一家人”。

在家里，李兵和丈夫的關(guān)系也在發(fā)生變化。

從最初反對，到商量著帶孩子，現(xiàn)在丈夫開始主動配合李兵的工作。李兵沒空做飯，或者帶著隊里的騎手們回家聚餐，丈夫總能及時端出一桌好飯菜。大女兒的家長會，也是倆人輪流開。現(xiàn)在夫妻倆誰都說不清，家里那條以性別進行家務分工的邊界，是何時消失的。

“以前我覺得家里的事就該我干，現(xiàn)在他覺得他也能干。”李兵很開心。

2025年，中山大學針對縣域騎手進行過一次調(diào)研。調(diào)研結(jié)果顯示，近八成縣域騎手每天在線8至9小時，不少人認為這份工作“時間靈活、收入不錯”。

在憑祥，外賣騎手這個職業(yè)，在悄悄改變一些東西。（攝/段還真）

在憑祥，一個女騎手一個月能掙4500元左右，勤快的能賺到七八千，超過當?shù)仄骄杖搿８匾氖牵@份工作給了縣域農(nóng)村母親一個可以“在場”的選擇，早上能送孩子上學，下午能接孩子放學，學校開家長會隨時可以去。“你沒辦法單純用錢衡量這個。”李兵說。

在憑祥這樣的邊境小城，女騎手的留存率也很高。她們選擇這份工作，理由都出奇一致——時間靈活，能接送孩子，也能自己掙錢。“最重要的是，”李兵說，“你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過日子。”

李兵小隊里的女騎手們，一起跑單，一起吐槽解悶。有人生日了，大家湊錢買蛋糕。有人家里有事，大家互相幫著頂班。這種姐妹情誼，在人際關(guān)系相對疏離的當下，顯得格外珍貴。

留下來，能不能生活得更好一點？

李兵對兩個女兒的教育，也透著一種不被傳統(tǒng)束縛的勁兒。

大女兒想學搏擊，一學期學費兩千多塊，丈夫不同意，覺得“女孩子學那個沒用”，李兵卻覺得就算借錢也要送女兒去學。一個學期后，女兒不想學了，她也不逼迫。后來，大女兒又要學畫畫、書法，為了能優(yōu)惠些學費，李兵去跟老師商量，送單間隙里幫發(fā)傳單，讓老師給打個折。

李兵送完單，陪女兒在村口路燈下玩。（攝/段還真）

“我不想讓她們覺得，想做什么因為沒錢就不行。”李兵說，女兒們上的是當?shù)刈詈玫挠變簣@，一年學費一萬多。有同村人覺得沒必要，可她卻覺得“能學到東西就行”。

她不要求女兒成績多好，但要求她們把字寫好、把書讀完，如果女兒們想出去闖一闖，“哪怕是天南海北，我不攔著”。

李兵知道，女兒們長大后也會有各種想法，未來做什么需要自己選。政府在當?shù)亻_了新工廠，縣城即時零售興起帶來了新崗位，本地就業(yè)機會在不斷增多。“我身邊有好幾個以前在廣東打工的姐妹，現(xiàn)在回來了，也在跑外賣。”李兵說。

她說自己經(jīng)常會向身邊家庭困難的女性推薦騎手工作，不會刻意美化，也不會因為別人對送外賣有偏見就退縮，“別人怎么看是別人的事。我自己知道，這份工作讓我站直了”。

傍晚，李兵掐著大女兒放學的時間點，送完最后一單，跨上電動車，朝著學校騎過去。

李兵在家附近的山腳下，身后是她經(jīng)常爬的山。（攝/段還真）

李兵不是大人物，憑祥也是個很普通的邊境小城，步行半小時就能從這頭走到那頭。2024年美團曾公布過全國騎手數(shù)量為700多萬，行業(yè)人士估計，一半在全國近兩千個縣域城市里跑單。他們遠離大城市，身上沒有可以帶來流量的獵奇故事，很少進入媒體、網(wǎng)紅的視野，日復一日馱著自己和家人的生活往前跑。他們不被看見，不過，他們同樣值得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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