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鎮雄土司后裔、武秀才、三品參將隴維邦的傳奇人生

隴維邦（1868-1933），號建牧，云南鎮雄人，芒部土司后裔，清末武秀才出身。歷任鎮雄營參將、鎮彝邊防游擊統帶、滇東邊防司令等職，授三品銜。他長年鎮守滇川黔交界之地，治軍嚴明，剿匪安民，曾捐糧助靖國軍、平定兵變、驅逐黔軍，維護地方秩序。同時興修羅甸河堤與鐵索橋，捐建大灣小學，培修文廟等，深得民心。晚年解甲歸田，卒后國民政府題贈“行式邊隅”，褒其以德行垂范邊地。

隴維邦，號建牧，生于清同治七年（1868）臘月初八，卒于民國二十二年（1933）二月，享年65歲。他是芒部土司后裔，清末武秀才出身，歷任鎮雄營參將、鎮彝邊防游擊統帶、滇東邊防司令等職，是清末民初威震鎮雄一方的人物。

一

隴維邦祖居鎮雄芒部野登壩，屬芒部土司近支“瑞恩堂”支系。其家族世代以一方土目身份聚居于野登壩，號曰“芒部野登隴”，家中藏有祖傳一印，上刻“芒部野登隴”字樣，每逢節慶，將這五個字書寫在紗燈之上，掛于堂前，以此昭示家世榮耀。

隴承弼，隴承笏等著輯《芒部野登隴氏考》

咸豐末年，鎮雄一帶戰亂不息，刀兵四起①，野登壩也不得安寧。隴維邦的父親隴永昌兄弟三人，為避戰禍舉家遷往彝良梭嘎。隴永昌娶了赫章朱歪土目②安氏的女兒，生下維邦、維松、維垣三子。這一遷徙，為日后隴維邦發跡之后遷回鎮雄埋下了伏筆。

隴維邦自幼便顯露出不同于尋常孩童的氣質。他白天讀書，晚上習武，寒暑不輟。晚清雖已風雨飄搖，但科舉仍不失為邊地子弟的一條出路。隴維邦在清末考中了武秀才，這在鎮雄地方也算一件難得的體面事。此后他便離開家鄉，到昭通投在張軍門裕堂部下候差。他做事勤勉，帶兵有方，不久便從哨官③升任鹽（津）大（關）永（善）綏（江）江防管帶④，駐扎鹽津，負責金沙江上游一帶的防務。

此后，隴維邦一路擢升，最終被授予三品官銜，實授鎮雄營參將⑤。一個土司后裔，從一個候差的武秀才做到一方參將，其間多少艱難，史書未載，但可以想見此人必有真本事。擔任鎮雄營參將后，隴維邦便遷回鎮雄，卜居大灣倉房上，從此與這片土地結下不解之緣。

二

倉房上位于鎮雄大灣鎮，羅甸河緩緩從坡底流過，四圍青山如屏，中間一片開闊的坡地，是個藏風聚氣的好地方。隴維邦在此修建了一座私人衙門，占地二十余畝，氣勢恢宏。

大灣鎮羅甸河

整座莊園依山勢而建，分為四級，沿一條兩米寬的石階自下而上，將四重院落連為一體。院墻、院壩、臺階全部由大塊青石板鋪砌，圍墻長達二百余丈，高者達二三丈，墻上筑有女墻垛口，儼然一座軍事堡壘。園內正房三重，房舍數十間，飛檐斗拱，雕龍畫鳳，華麗非常。最引人注目的是莊園的石碉，共有七座之多，散布于莊園內外，碉樓之上架有土炮和槍彈，既可瞭望警戒，亦可據守抵抗。

莊園正門的石牌坊修得尤其氣派，門柱上鐫刻一副對聯：“鎮自畫棟云參；雄飛榮名天府。”對聯的頭尾兩字相連，便是“鎮雄參府”四字，將主人的官銜巧妙地嵌了進去。牌坊上人物雕刻精美，栩栩如生，鎮雄的石雕工藝于此可見一斑。這道石門后來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被搬遷到了鎮雄縣城的人民公園，至今仍矗立在那里，與莊園舊址相隔百里，歲月的滄桑已將昔日的顯赫肢解得七零八落。

人民公園隴氏牌坊全貌

1989年鎮雄縣人民公園竣工開園，縣文化局將隴氏牌坊由鎮雄縣大灣倉房遷入人民公園。牌坊對聯為云南省近代書法、教育家陳榮昌先生書寫。隴氏牌坊雕工技藝精湛，結構布局合理，對研究清末至民國的石雕工藝具有重要價值。

距衙門七里之外的一座山峰上，隴維邦還修筑了一座護衛營壘，名曰“七里營”，與莊園成犄角之勢。這還不算，他在昭通、昆明也置有私人宅第。最盛時，隴維邦擁有房屋一百余間，石碉十三座，營盤二座，田地四千余畝，佃戶五百余家，年收地租多達三千余石，積存金銀一千余兩，鴉片七萬余兩。家中養著不少丫頭、使喚，還蓄有私人兵丁，設有公堂、監獄和刑具，對為首匪盜可任意拘捕乃至處決。這在當時的鎮雄，稱得上一方霸主。

三

辛亥革命后，云南落入督軍唐繼堯之手。鎮雄地處滇川黔三省交界，山高林密，匪患頻仍，是個不太平的邊地。唐繼堯深知隴維邦在鎮雄根基深厚，既有土司后裔的民族威望，又手握一支能打仗的武裝力量，便一直保留其鎮雄營參將的職銜，讓他繼續鎮守地方。

唐繼堯像

民國四年（1915），鎮雄營參將改稱鎮彝邊防統部，隴維邦任鎮彝邊防游擊統帶，所部三個營，分駐彝良、奎香、威信、郭家墳、母享等地維持治安。他治軍頗嚴，賞罰分明。有一件事可以見其作風：他的第一營營長曹占云在駐地滋擾百姓，隴維邦查明實情后，毫不姑息，直接呈報唐繼堯批準，將曹占云就地正法。一個營長，說殺就殺，此舉在軍中震動極大，從此軍紀肅然。威寧一帶的匪首雖然蠢蠢欲動，但懾于隴維邦的軍威，始終不敢進犯鎮雄。

隴維邦不僅有武功，于地方建設也頗有作為。他發動民眾修筑羅甸河河堤，并在河上架設鐵索橋，方便了兩岸百姓的往來。他出面倡集資金，修建大灣新街，使大灣逐漸發展為鎮雄東北部的重要集鎮。在那個年代，大灣便已享有“旱碼頭”的盛名，比縣城之外的任何一處集鎮都要熱鬧。他還捐款培修縣城的文廟、武廟、萬佛寺以及南較場的官廳，并主持修建了大灣兩級小學，讓當地適齡兒童有了讀書的機會。

今日大灣古鎮街頭

民國九年（1920），靖國軍楊希閔⑥、金漢鼎⑦部由四川撤回云南，途經鎮雄時給養告罄，數千人馬滯留縣境，老百姓惶恐不安。隴維邦當機立斷，將自己名下的數百石租谷捐作軍食，又動員家族和富戶捐助軍費和糧餉，總算把大軍安然送走了。更驚險的是，金漢鼎部有一個營因軍餉問題發生嘩變，從鎮雄縣城一路向北逃竄至黃水河一帶。隴維邦聞訊后親自率隊追剿，將叛軍全部繳械，武器交還原部；對不愿繼續當兵的，他還自掏腰包代發路費，勸其回籍。這一手辦得漂亮，既沒讓叛軍禍害地方，又避免了更大的兵變。

楊希閔像

民國十四年（1925），滇軍主力遠征廣西，云南后方一時空虛。貴州的周西成⑧瞅準了這個空子，派部下團長車鳴翼⑨領兵進攻鎮雄。隴維邦急忙向唐繼堯請示如何應對，唐繼堯的回話卻是“不能擅開邊釁”，讓按兵不動。這話的意思很明白：大局為重，不能為了一個縣城跟貴州翻臉。隴維邦有令難違，只得率部退到四鄉，眼睜睜看著黔軍車鳴翼由畢節直入鎮雄城。但他并未坐以待斃，而是在鄉間收容舊部、調集團丁，等待反擊的時機。

周西成像

機會終于來了。民國十五年（1926）正月十四，滇軍師長唐淮源⑩在滇西起兵反對唐繼堯失敗后率部東撤，以代鎮雄驅逐黔軍為名進入縣境。黔軍聞訊退回畢節吳家屯。誰知唐淮源所部王二興數千人進入鎮雄城后，苛擾百姓，勒索糧草，比黔軍更甚。此時隴維邦正在母享收容部隊，聞知城中情形后立即揮師回軍，一舉趕走了王二興，收復縣城。逃亡鄉間的縣知事姚煌?這才得以回城重新處理政務，混亂的局面總算安定下來。這一年，隴維邦被調任昭通鎮守使署第一縱隊長及滇東邊防司令，職務上的調遷意味著他已經從一個地方武官變成了滇東北舉足輕重的人物。

四

民國十七年（1928），隴維邦年過花甲，常年征戰積下的傷病日漸顯露，他以年邁多病為由辭職回鄉休養。回到倉房上那座他親手修建的莊園，在正堂中他懸起一副對聯，上寫著：“羅甸考新居，三十載戎馬歸來，且脫征衣娛晚景；芒陽歸世族，數百年箕裘繞緒，惟期后裔耀前徽。”上聯說的是自己，戎馬三十年，解甲歸田，也算是得了善終；下聯則是對子孫的期許，希望后人能繼承家業，光大門楣。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民國十八年（1929），龍云主政云南后委任隴維邦為云南省政府中將參軍，他借年老多病辭不就任。也就在這一年，滇軍軍長張汝驥?在貴州周西成的支持下率部進犯鎮雄，縣長端木堯棄城出走。張汝驥擅委隨員歐飽僧為鎮雄縣長，將鎮雄改隸貴州省，苛擾百姓。隴維邦奉龍云令，再次調集團隊和鄉勇，驅逐歐飽僧等人，恢復了鎮雄的秩序。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提刀上馬，此后便真的不問世事了。

隴維邦晚年閑居倉房上，羅甸河水依舊在坡下靜靜流淌，莊園的碉樓依然聳立，但主人已不復當年的叱咤風云。他有時會坐在正堂前的院壩里，看著孫子們追逐嬉鬧，聽著遠處田間佃農的號子聲，就這樣一天天老去。

民國二十二年（1933）二月，隴維邦病逝于倉房上，葬于花梨街北側。次年一月，國民政府題贈墓聯一副：“崇德懋功大名不朽，麗星鎮岳兆宅永寧”，橫額是“行式邊隅”。上聯褒揚隴維邦德高功顯，英名不朽；下聯贊頌其精神如星辰照耀、功業如山岳鎮守，故墓地永寧；橫批“行式邊隅”則點明其言行品德為邊疆之楷模。。

五

倉房上的隴維邦莊園至今仍在。2018年，昭通市人民政府將其公布為第三批市級文物保護單位。1971年縣教育局在此辦中學，稱為第四中學，時有學生642人，教職工45人。后學校修新址，改為大灣中學。

鎮雄隴維邦莊園

如今莊園石階上長滿了不知名的野草，有的石板翹了起來，透著一種深沉的滄桑意味。但莊園舊址給人的感覺，并不完全是衰敗。那一級級石頭臺階，那一段段厚實的圍墻，那幾座至今猶存的石碉，仍在無言地宣示著當年主人的氣魄。站在最高處的石木結構老屋前向遠方眺望，羅甸河如一條銀色細帶，從層疊的群峰間蜿蜒而來，山水依舊，只是人已去遠。

大灣隴維邦莊園位于云南省鎮雄縣大灣鎮大灣村倉房居民組，該故居為民國三品官銜鎮雄營參將隴維邦一九二六年修建的私人衙門，占地20余畝，圍墻二百余丈，高二三丈，建有女墻垛口、正房三重，房舍數十間，石雕七座，雕龍畫鳳、華麗非常，大門石柱刻一聯云："鎮自畫棟云參；雄飛榮名天府"上下頭尾相連，便是"鎮雄參府"四字。對聯為著名書法家陳榮昌書寫。 一九七一年縣教育局在衙門內辦中學，稱為第四中學，時有學生642人，教職工45人。后學校修新址，改為大灣中學。大灣隴維邦莊園對研究民國鎮雄軍事、建筑、彝族文化具有重要價值。

隴維邦莊園

隴維邦的后人中，其子隴體庸曾任云南省參事室參事，其女隴體鳳任昭通市政協委員，侄子隴體要曾任中華民國內政部秘書、云南省黨部書記長、建設廳長等職，后來亡故于香港。他們在各自的時代里延續著這個家族的故事，但隴維邦的時代已經永遠地結束了。

從芒部野登壩的土司后裔，到晚清的一名武秀才，再到威鎮滇東北的參將、邊防司令，最后在羅甸河畔安然老去——隴維邦的一生，恰好嵌在清末民初那個大變局的時代里。他不是那種翻云覆雨的大人物，但在鎮雄這一隅之地，他行過軍，剿過匪，修過橋，建過學，在亂世中守護了一方的安寧。國民政府題贈的“行式邊隅”四字，大約就是這個意思罷。

【注釋】

①咸豐末年，鎮雄一帶戰亂不息，刀兵四起：據說《鎮雄縣志》“大事記”載：咸豐七年(1857年)十二月，貴州李廣沅由畢節、威寧一帶聚眾滋擾鎮雄，知州施仲麟派兵擊退。
②土目：土司手下的頭目名為土目。
③哨官：舊時軍中管領一哨的長官。清代采用“營-哨-隊（棚）”三級編制，一個“哨”通常約百人，哨官的職責是帶領隊伍、傳達命令、管理軍營里的日常點名和訓練。按現代軍銜來理解，大致相當于連長。
④管帶：清末軍事改革中出現的新軍銜，相當于現在的“營長”或現代海軍中的“艦長”，是統轄一營或一艘軍艦的軍事主官。
⑤參將：“參將”是清代綠營兵體系中“營”級別的最高指揮官，品級為正三品，在武將序列中，它高于游擊（從三品），但低于副將（從二品）和總兵（正二品），相當于如今的軍分區司令員，負責管理一個固定區域的軍務。
⑥楊希閔：楊希閔(1886年—1967年)，字紹基，云南賓川人，民國滇軍將領。
⑦金漢鼎：金漢鼎（1891年—1967年12月），原名鳳鼎，字鑄九，云南江川人。民國滇軍將領。）
⑧周西成：周西成（1893－1929），字繼斌，貴州桐梓人，歷任貴州省督辦、省長，國民革命軍第二十五軍軍長兼貴州省政府主席，南京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等職。）
⑨車鳴翼：車鳴翼，字羽如?，曾在國民革命軍第25軍仁團長、旅長、教導師師長。）
⑩唐淮源：唐淮源（1886年—1941年5月12日），字佛川，云南講武堂畢業，陸軍上將，滇軍名將，國民革命軍第三軍軍長，抗日英烈。）
?姚煌：據《鎮雄人物志下》記載，姚煌，籍貫湖南，民國十三年（1924）任鎮雄知事。據《鎮雄縣志·大事記》載：民國十五年(1926年)正月十四日，滇軍師長唐淮源率領部屬王二興等數千人入城，縣知事姚煌出避。唐淮源擅自派人任知事，征糧、派款、苛擾人民。
?張汝驥：張汝驥（1895-1930），民國滇軍將領。字伯群，云南曲靖人。云南陸軍小學堂、貴州陸軍講武學堂畢業。歷任云南陸軍講武堂學員隊隊附、云南陸軍憲兵司令、滇東鎮守使、建國聯軍第十軍軍長等職。據《鎮雄縣志·大事記》載：民國十八年(1929年)七月，黔軍旅長宋紹齊率兵千余進占縣城，對縣民敲骨吸髓，縱兵劫掠。

【參考文獻】

1. 鎮雄縣志辦公室《鎮雄人物志·隴維邦》
2.云南省鎮雄縣志編纂委員會《鎮雄縣志》
3.隴賢君（莫布及谷）《彝族芒部源流史》
4.人民公園隴氏牌坊
5.昭通市新增29處市級文物保護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