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銀行催貸短信第22次響起時，我正蹲在陽臺地上拆快遞。
婆婆讓我把網上買的東西全退掉，“亂花錢”。
手機屏幕亮起，余額：312.7元。
廚房里傳來婆婆跟小姑子視頻的聲音：“你嫂子啊？哼，連個菜都不會買，一天花一百。要不是他們老沈家出錢，我兒子早餓死了。”我攥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三天前，我爸在電話里語氣平靜：“夢璐，你公婆來了，我們外人不好再管你家的事。”
01
公婆來的那天是周三。
我正窩在沙發上看劇，聽見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以為是賈嘉懿下班了。門一開，先探進來一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半棵大白菜。
“夢璐啊，快來搭把手！”
婆婆王秀梅的聲音比人先進來。
她身子一閃，扛著蛇皮袋就往里擠，肩膀上還掛著個布包，鼓得跟懷了孕似的。
身后跟著公公賈有德，手里拎著個紙箱子，箱子里傳出“咯咯咯”的雞叫聲。
我當時就愣住了。
“媽，你們怎么……”
“怎么？不歡迎啊？”婆婆把蛇皮袋往玄關一放，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跟你爸來看看孫子，順便住幾天。”
我下意識看了眼客廳。
兩室一廳，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主臥我和賈嘉懿住，次臥空著，平時當雜物間。
可婆婆說的“住幾天”，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媽，你們先坐，我收拾收拾。”
我手忙腳亂地把沙發上的抱枕挪開。婆婆一屁股坐下去，眼睛四下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電視柜上擺著的那張我和娘家的合影上。
“這是你爸媽？”她伸手拿起來看了看，語氣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城里人就是講究，照相都要穿西裝。”
我沒接話。公公把紙箱放在陽臺上，那只雞叫得更兇了。
“媽，這雞……”
“老家養的，土雞，補身子。”婆婆說得理所當然，“你們城里超市那些雞，都是飼料喂的，能有什么營養？”
賈嘉懿晚上回來時，我已經把次臥收拾出來了。床單是新換的，枕頭也是新的。婆婆進去轉了一圈，眉頭皺得像包子褶。
“這床也太軟了，睡了對腰不好。”
我張了張嘴，想說“那要不換個硬點的”，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賈嘉懿拉了拉我的袖子，使了個眼色。
“媽，先湊合住，明天我去買張硬床墊。”
婆婆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吃飯的時候，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嚼了兩下，臉色不太好看。
“這肉燒得太甜了。城里人愛吃甜的，我們農村吃不慣。明天我來做飯吧。”
我筷子頓了頓。
賈嘉懿趕緊打圓場：“媽做的飯好吃，夢璐，你就讓媽做吧，你也省省心。”
我低頭扒飯，沒說話。
晚上躺在床上，賈嘉懿翻了個身，小聲說：“你別往心里去，我媽就那樣，嘴硬心軟。”
“住幾天？”我問。
“啊？”
“你媽說，住幾天？”
賈嘉懿沉默了半天，蚊子似的哼了一句：“可能……多住些日子吧。”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窗外樓下的路燈照進來，把天花板映出一片昏黃的光。我聽見隔壁傳來婆婆的咳嗽聲，還有公公翻身的動靜。
那晚我失眠到凌晨兩點。
02
婆婆說要住些日子，我以為是十天半月。
沒想到第三天，她就跟我提了小姑子的事。
“夢璐啊，你妹妹婷婷在老家沒個好工作，我想讓她也到城里來。”
我正在洗碗，手在水里頓了頓。油花飄在水面上，一圈圈的。
“媽，城里工作也不好找。”
“怎么不好找？你不是整天在家沒事干嗎？讓婷婷來跟你做個伴。”婆婆說得輕描淡寫，“再說了，你們這房子不是兩室嗎？讓婷婷住次臥，我跟你爸睡客廳沙發就行。”
我手上的碗差點滑進水池。
讓公婆睡沙發？那怎么行。可小姑子住次臥，公婆還是得住次臥，那小姑子住哪？
“媽，這房子太小了，住不下這么多人。”
“怎么住不下？”婆婆的聲音一下子高了，“我兒子結婚，我這當媽的來住幾天都不行？婷婷是你小姑子，又不是外人！”
賈嘉懿從客廳走過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媽一眼。
“媽，你先別急，這事咱們慢慢商量。”
“商量什么？”婆婆眼圈一紅，“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現在娶了媳婦忘了娘？我想跟兒子住幾天，還得看兒媳婦臉色？”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可話沒出口，婆婆已經轉身進了房間，“砰”一聲關上了門。
那晚賈嘉懿跟我說了半天好話。
“婷婷來就來吧，反正也就住一陣子，找到工作就搬出去了。”
“找到工作搬出去？城里房租多貴你知道嗎？”
“那……要不先住著，等穩定了再說？”
我盯著他的眼睛：“你是真不知道你媽什么意思，還是裝不知道？”
他沉默了。
第二天，小姑子賈婷婷就提著行李箱來了。
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染著黃頭發，指甲涂得鮮紅。進門第一句話不是“嫂子好”，而是“姐，這房子不錯啊，多少錢一平？”
“不知道，我爸媽買的。”
“你爸媽買的？”賈婷婷眼睛一亮，“那不就是你的陪嫁房嘛！”
婆婆在旁邊接話：“你嫂子娘家條件好，咱家條件差點，但你哥有本事，娶了個好媳婦。”
這話聽著是夸我，可怎么那么不是滋味。
小姑子來了之后，家里的日子就更擠了。
我每天醒來，客廳沙發上躺著公公，沙發旁邊搭了個行軍床，小姑子睡上面。廚房里婆婆在做早飯，油煙嗆得滿屋都是。
我刷牙的時候，小姑子站在廁所門口：“嫂子你快點，我要上廁所。”
“等會兒。”
“等什么等啊，你們城里人就是磨嘰。”
我差點把牙刷吞下去。
03
小姑子來了半個月，沒去找工作。
每天睡到中午，起來就翻我冰箱。冰箱里的水果、酸奶、零食，她隨便拿，連問都不問一句。
有天我下班回來——不對，我沒上班。
我每天在家，說是“全職主婦”，其實也不知道該干什么。
做飯婆婆做，買菜婆婆買，我就在旁邊干站著，像個多余的人。
“嫂子，你幫我看看這個。”
小姑子把手機遞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件連衣裙，兩百多塊。
“好看嗎？”
“還行。”
“那你幫我買了唄，我媽說我剛來城里沒衣服穿。”
我愣了愣，下意識看了眼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婆婆。婆婆像沒聽見似的，眼睛盯著屏幕上的苦情劇。
“婷婷，嫂子手里也沒多少錢。”
“你不是有零花錢嗎？”小姑子撇嘴，“我哥說你每個月有三千零花錢。”
三千零花？我那明明是買菜買日用品的錢。
賈嘉懿，你到底跟你家里人是怎么說的？
我壓著火，笑了笑：“那是買菜的錢。”
“菜錢你也能攢點嘛，攢兩天就夠買裙子了。”
婆婆終于開口了：“婷婷，別跟你嫂子亂要東西。你嫂子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都靠你哥養著呢。”
這話聽著是在批評小姑子，可字字句句都扎在我心上。
我轉身回了房間，關上門，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我是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
結婚前，我也是上班的人。
做文職，一個月五六千。
雖然不多，但自己想買什么買什么，不用看誰臉色。
結婚后賈嘉懿說“你辭職吧，我養你”，我媽也說“一個女孩子家那么辛苦干什么，你老公掙得夠花”。
我就真辭了。
現在想想，真是傻到家了。
我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媽……”
“怎么了閨女？聲音不對啊。”
“沒事，就是想你了。”
我媽沉默了一下：“是不是你婆婆那邊……又出什么事了？”
“沒，都挺好的。”
“小璐，有什么事跟媽說。”
我張了張嘴，想說“小姑子住我房子、吃我東西、要我給她買裙子”，想說“婆婆指桑罵槐說我靠她兒子養”。
可話到嘴邊，全變成了：“真沒事，媽，就隨便打個電話。”
我掛了電話，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04
月底那天，我習慣性查了查銀行卡。
房貸沒扣。
我以為自己看錯了，又查了一遍。賬戶余額還是上個月剩的，房貸那項支出后面的日期是空的。
我趕緊打給我媽。
“媽，這個月的房貸怎么沒……”
“你爸說了，不匯了。”
我手里的手機差點滑掉。
“什么意思？”
“你爸說，你公婆現在住在你們家，也管著你們家的錢，他一個外人不好再插手。”
“媽！我跟我爸說！”
我掛了電話就往外跑。婆婆在客廳喊我：“你去哪？”我沒理她，沖進電梯，按了一樓。
我爸媽家離我家不遠，坐地鐵三站就到。可我跑得太急，到樓下時心臟跳得咚咚響。按門鈴的手都在抖。
我爸開的門。他看了我一眼，轉身往里走。
“爸！”
“進來吧。”
我跟著他走到客廳。我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進來，趕緊起身：“閨女，吃了沒？”
“爸，房貸是怎么回事？”
我爸沒說話，點了根煙。我媽拉了拉我的胳膊：“小璐，你爸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斷我的房貸叫為我好？”
我爸把煙按在煙灰缸里，抬起頭：“你結婚三年了，你知不知道你老公一個月掙多少錢？”
我愣住了。
“我……”
“不知道，對吧？”我爸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睛里有光，“你知不知道你們家一個月花多少錢？房貸多少？物業多少？水電多少？”
我張了張嘴，一個都答不出來。
“你連這些都不知道，你靠什么過日子？靠我跟你媽每個月打三萬塊錢？”
“那是我跟嘉懿的事……”
“你跟他商量過嗎？”我爸打斷我，“你婆婆來了，你跟他商量過怎么安排嗎？你小姑子來了，你跟他商量過嗎？你什么都沒商量過，你就是在等別人給你安排好。”
我的眼淚涌了上來。
“爸，我知道錯了……”
“你不知道。”我爸點了第二根煙，“夢璐，你從小到大，什么都是爸媽給你安排好的。上學、工作、結婚，沒讓你操過一天心。可你現在三十了，你該學會自己過日子了。”
“那房貸……”
“斷了。”我爸說得很堅決，“你公婆來了，我們外人不好再管你家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時候學會自己還貸，這個家就什么時候歡迎你回來。”
05
我站在銀行ATM機前，盯著余額那串數字。
312.7元。
手機響了，是房貸催繳短信。
我已經接到第22條了。
我咬著嘴唇沒接，身后傳來腳步聲。
公婆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小區樓下，婆婆扯著嗓門喊：“夢璐啊，今晚做啥菜？你爸媽咋還不來吃飯？”
我死死攥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那天回去后，我跟賈嘉懿大吵了一架。
“你去跟你媽說，讓他們先回老家。”
“那是我媽！你讓我怎么說？”
“那你讓我怎么辦？房貸怎么辦？我們兩個月的房貸沒還了！”
賈嘉懿低著頭：“我……我工資卡在我媽那。”
我整個人像被人澆了一盆冰水。
“你說什么？”
“我媽說怕我們亂花錢，先幫我收著……”
“賈嘉懿你瘋了吧？你一個月一萬多的工資，你讓你媽收著？”
“她說每個月給我兩千零花……”
“兩千？兩千夠干什么的？”
我坐在沙發上，腦袋嗡嗡響。隔壁傳來婆婆看電視的聲音，是那種很吵的戲曲頻道。小姑子在房間打電話，笑得很大聲。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不是這個家的人，是這個家的客人。
是寄人籬下的客人。
我站起來，走到隔壁房門前，敲了敲門。婆婆打開門，看見是我，臉上還掛著笑：“咋了？”
“媽，我有話跟您說。”
“說吧。”
“我想請您跟爸，先回老家住一陣子。”
婆婆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說啥？”
“家里實在住不下了，婷婷也在，你跟爸擠沙發也不是個事。等婷婷找到工作搬出去了，你們再……”
“你趕我走？”婆婆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尖厲，“這是我兒子的家！我住怎么啦？你一個外姓人，敢趕我走？”
“媽，我不是趕您……”
“不是趕我？那是啥？”她推開我，走到客廳，嗓門大得像吼，“大家都聽聽！我兒媳婦嫌我礙眼，趕我回老家！我辛辛苦苦把兒子養大，現在他娶了媳婦就不要娘了！”
賈嘉懿從房間沖出來：“媽，你別激動……”
“你閉嘴！”婆婆橫了他一眼，“你個沒出息的東西，媳婦說什么你就聽什么？”
公公也從陽臺上過來，拉了拉婆婆的胳膊：“你少說兩句。”
“我少說？我憑什么少說？”婆婆甩開他，“我住自己兒子家，還要看兒媳婦臉色？”
小姑子不知道什么時候也跑出來了，站在旁邊看熱鬧。我掃了一眼他們三個，又看了一眼縮著脖子的賈嘉懿。
轉身回了房間。
我把門反鎖了，翻出手機，開始投簡歷。
06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接到了第一個面試電話。
是一家小公司，招客服，月薪3500。上班時間早九晚六，單休。
我答應得特別痛快。
面試約在下午兩點。我換好衣服準備出門時，婆婆從廚房探出頭：“你去哪？”
“面試。”
“啥？”
“找工作。”
我把高跟鞋穿好，拎著包出了門。婆婆在后面喊：“你找什么工作啊？家里這么多事誰干？”
我沒回頭。
面試挺順利的，老板是個中年男人，說話很和氣。問了我之前的工作經歷，聽說我辭職三年，皺了下眉。
“能適應嗎？”
“可以，我能學。”
“那行，明天來報到。”
我走出公司大樓時，太陽特別大。我站在路邊，心里有點高興，又有點害怕。高興的是終于有工作了，害怕的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得好。
回到小區時，遠遠就看見婆婆站在樓下跟鄰居說話。看見我回來，她立刻迎上來。
“面試上了？”
“嗯。”
“工資多少？”
“三千五。”
婆婆“噗”一聲笑了：“三千五？你知不知道你老公一個月掙多少？一萬多。你去掙這三千五，還不夠家里買菜錢的。”
我沒接話，繞過她往樓上走。
“我跟你說，你要上班也行，家里的事你得安排好。買菜做飯洗衣服，不能讓我來干。”
“我干。”
“還有婷婷，你得幫她找工作。”
“她自己找。”
“你這人怎么這么自私？”
我轉過身：“媽，我要上班了，沒時間管這么多事。”
婆婆的臉色很難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說了一句：“行，你去上你的班，別到時候后悔。”
我沒后悔。
第一天上班，我早到了半小時。辦公室不大，坐了七八個人。帶我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生，姓劉，看著很干練。
“你剛來，什么都不用急，先熟悉一下系統。”
我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看了整整一下午。系統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工單，客戶的投訴，售后的處理，各種需要回訪的電話。
我看得頭皮發麻。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在地鐵上睡過了兩站。出了地鐵站，天已經黑了。我站在馬路邊，第一次覺得這座城市這么陌生。
07
上班一個星期，我瘦了四斤。
不是減肥，是真的干不動。每天接上百個電話，有的客戶態度好，有的上來就罵人。我憋著眼淚，說“對不起”
“您消消氣”
“我幫您處理”。
回到家，我還要做飯、洗衣服、收拾屋子。
婆婆倒是真不干了。她每天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等著我回來做飯。我六點半到家，七點做好飯，他們吃得心安理得。
“嫂子，今天菜有點咸了。”小姑子挑著筷子。
“咸了就少放點。”
“可你這家務事也干得不行啊。”
我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吃完飯洗碗的時候，賈嘉懿走進來，站在我身后。
“要不……別干了？”
“我看你太累了。我媽說得也對，三千五一月，還不夠買菜的呢。”
我把碗往水池里一摔：“那你讓你媽把工資卡還給你！”
“你……”
“你工資卡在你媽那，我一個月掙三千五至少是我的。你呢？你一個工作五年的男人，身上連五百塊錢都掏不出來！”
賈嘉懿臉漲得通紅。
“我媽是為了……”
“為了你好是吧？對，為了你好。你今年多大了？三十一了！你媽還要幫你管錢，你就不覺得丟人？”
這話說得有點重了。
賈嘉懿轉身就走。客廳里傳來婆婆的聲音：“又吵架了？我就說那三千五的工作不值當上……”
我站在廚房里，眼淚掉進洗碗池的水里。
那天晚上，我哄自己早點睡，明天還要上班。可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那些客戶的罵聲，婆婆的冷言冷語，小姑子的挑三揀四。
凌晨一點，我爬起來，蹲在客廳地板上發呆。
月光從窗簾的縫里照進來，照在沙發上。公公睡了，打著鼾。行軍床上，小姑子抱著手機，屏幕還亮著。
我忽然覺得這個地方好陌生。
這明明是我爸媽給我買的房子，可我怎么覺得像個寄宿的地方？
08
轉機發生在我上班的第三周。
那天下午，我正在處理工單，手機響了。是婆婆。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從沒主動給我打過電話。
“喂？”
“夢璐，你快來醫院！你爸住院了！”
我手里的筆掉在地上。
“哪個醫院？”
“市一院！急診！你快來！”
我沖出辦公室的時候，老板在后面喊“你去哪”，我沒回頭。打車到醫院，一路上手都在抖。
沖進急診大廳，我看見婆婆和賈嘉懿站在走廊里。
“我爸呢？在哪？”
婆婆走過來，拉住我的手：“跟你開玩笑的，你爸沒住院。”
我愣住了：“你說什么？”
“我說，你爸沒住院。我叫你來，是想跟你談談。”
“談什么？”
“你辭職吧。”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看看你，上個班，人也瘦了，臉色也差了。你一個女人家，那么辛苦干什么？你老公又不是養不起你。”
“聽我的，辭職回來，媽給你做好吃的。”
我的眼淚忽然就涌了上來。不是難過，是氣。氣得渾身發抖。
“媽，你知道我剛才在路上在想什么嗎？”
“什么？”
“我想著，要是爸真有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我最后一個電話沒接，最后一面沒見到……”
“你這孩子胡思亂想什么呢？”
“你知不知道，我剛才打車過來，手一直在抖？”
婆婆的臉色變了。
“媽，這是第一次，也希望是最后一次。以后別拿我爸的命開玩笑。”
我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醫院門口，我蹲在花壇邊上，終于哭出聲來。那種感覺特別復雜，有害怕，有委屈，有憤怒，還有一點點……瞧不起自己。
我到底為什么要過這樣的日子？
我掏出手機，撥了我媽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閨女？怎么哭了？”
“媽，你跟我說實話，我爸到底為什么停房貸？”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你爸說，要是不把你逼到絕路上，你永遠站不起來。”
“那要是我站不起來呢？”
“你爸說，站不起來就跟你斷絕關系。反正他把閨女養廢了，丟人。”
我愣了半天。
“媽，你跟爸說，我不會讓他失望的。”
掛了電話，我擦干眼淚。抬頭看了看醫院大樓上的紅十字，深吸一口氣。
回公司的路上，我在地鐵上睡著了。到站的時候，廣播把我叫醒。我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的站牌。
忽然覺得，這座城市也沒那么陌生。
09
轉正那天，我請了全公司的人喝了奶茶。
老板看著我的考核表，說了句：“還行，比你面試那天好多了。”
我笑了笑：“謝謝老板。”
“不過你性格挺軸的。”
“嗯？”
“三個月前面試的時候，你看都不敢看我。現在客戶罵你，你都能笑著頂回去。”
我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三個月了。三個月前那個蹲在醫院門口哭的女人，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天下班回家，開門的時候，客廳沒開燈。
我愣了一下，伸手按了開關。沙發上沒人，行軍床也沒了。我愣了愣，走到次臥門前，推開一條縫。
房間里空空的。
行李不見了。
“媽？”
沒人應。
我拿出手機，看見賈嘉懿發的微信：“我媽他們回老家了。說城里住不慣。”
就這？
我放下手機，走進廚房。灶臺上放著一鍋湯，還溫著。鍋蓋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我拿起紙條，是公公的字跡。寫得歪歪扭扭的：“閨女，你婆婆脾氣不好，你別跟她一般見識。你們小兩口好好的。”
我盯著那行字，愣了半天。
心里說不清什么滋味。
有輕松，有點難過，還有一點……空落落的。
賈嘉懿回來的時候，我已經煮好了餃子。他進門看了我一眼，有點不好意思，站在玄關那里，半天沒動。
“過來吃飯。”
“哎。”
他坐下，夾了一個餃子，嚼了半天：“你包的？”
“挺好吃的。”
“廢話，我一北方人還能不會包餃子？”
他笑了。我也笑了。
那頓飯吃了很久。他沒提他媽的事，我也沒問。吃完了他主動去洗碗，我在客廳看電視。
洗到一半，他手機響了。
是他媽。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我一眼。
“接吧。”
他接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媽……嗯……吃了……她挺好的……嗯……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低著頭走進廚房，繼續洗碗。
“你媽說什么了？”
“沒……沒說什么。”
“說我不上班了？”
“說我不該讓你們走？”
“說我是白眼狼？”
“夢璐，別這樣……”
我站起來，走進臥室，翻出離婚協議。是我三個月前偷偷打印的，一直壓在抽屜最底層。
我拿出去，放在餐桌上。
賈嘉懿洗完碗出來，看見那張紙，臉色變了：“這是什么？”
“簽了它，咱倆重新處。”
“我不是在跟你鬧，我是認真的。我們結婚三年，一張紙不如。你媽住進來，你沒跟我商量。你媽管你工資卡，你沒跟我商量。你媽騙我醫院，你也沒攔著。”
“你聽我說完。我們可以不離婚，但以后的日子得我說了算。”
“工資卡你拿回來，一人還一半房貸。你媽最多住三天。這個家的事，我倆商量著來。”
賈嘉懿張了張嘴。
“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簽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筆，簽了。
“你答應了？”
“我媽走了，我也想了很久。”他抬起頭，“我確實對不起你。”
我坐在椅子上，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10
又是半年。
我工資漲到了五千，雖然不多，但夠還一半房貸了。賈嘉懿把自己那張工資卡拿回來了，現在每個月按時往卡里打錢。
我媽生日那天，我用自己攢的錢買了條圍巾。
送到她手上的時候，她拆開包裝，看了一眼，眼眶就紅了。
“多少錢？”
“不貴，三百。”
“那你……”
“媽，我現在能掙錢了。”
我媽抱著那條圍巾，眼淚直掉。我爸坐在沙發上，看了一眼，哼了一聲：“還行，比我閨女以前強。”
“以前？”
“以前你送我的東西，都是拿我的卡買的。這好歹是你自己掙的。”
我笑了一下，沒反駁。我知道我爸嘴硬，他是高興的。
那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書房。
“你知道我為什么停房貸嗎？”
“因為生氣？”
“生氣是一方面。”他點了根煙，“我其實是怕。怕你這輩子都站不起來。”
“我現在站起來了。”
“站起來了，就別再趴下。”他看著我，“閨女，你知道爸這一輩子，最驕傲的是什么嗎？”
我搖了搖頭。
“不是當了校長，不是掙了多少錢。是把你培養成了一個人。像你爺爺把我培養成一個人一樣。”
我的眼淚又來了。
“爸，對不起，讓你操心了。”
“不說這個。”他掐了煙，“以后好好過。”
回到家，我站在陽臺上。城市的燈光很亮，遠處的街燈，近處的車燈，像一條流動的河。
賈嘉懿走到我身后：“想什么呢？”
“想我爸媽。”
“哪天接他們過來吃飯？”
“好。”
他攬住我的肩膀。
我沒躲。
這半年來，我們倆的關系其實好了很多。
他學會了自己洗衣服，自己交水電費。
有一次我加班，他居然主動做了飯，雖然做得不好吃。
我看著窗外的夜景，忽然想起半年前那個蹲在醫院門口哭的女人。
那時候我覺得天塌了。
現在我發現，天沒塌。是我自己撐起來了。
手機響了，是我爸發的微信：“圍巾挺好，你媽天天戴。”
我笑了笑，回了一個字：“嗯。”
然后翻到銀行App，把本月房貸已還的截圖發給他。
我爸秒回：“挺好，閨女挺得住。”
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眼淚掉在屏幕上。
嗯。
我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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