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魏霞把一萬塊錢摔在茶幾上時,我正在廚房給她倒水。
“高岑,你給你媽轉的錢,怎么到我卡上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點滑落。那是我托同事沈煜祺幫忙轉的——我連網銀都不會用,銀行卡還是妻子辦的,綁定的是她手機號。怎么就到了岳母卡上?
魏梓琳從書房出來,看了眼桌上的錢,又看了看手機:“我剛收到銀行短信,說你轉了一萬出去。本來想問你,媽就先來了。”
“是我讓我媽幫忙轉的,她轉錯了。”我硬著頭皮撒謊。
“轉錯了?”岳母冷笑,“你一個月掙八千,房貸車貸一還還剩多少?哪來的一萬私房錢?宋高岑,你在這家里是不是藏了什么?”
妻子沒說話,就那么看著我。那眼神讓我心里發涼——她沒有替我解釋,也沒有幫我圓場。
我忽然意識到,在這個家里,我從來不是什么丈夫,只是一個被“養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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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客廳的燈關了,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灰白的影子。我盯著那道影子發呆,腦子里反復回放著下午的畫面。
岳母走的時候扔下一句話:“梓琳,你給我看好了,這男人要是敢背著你存私房錢,以后指不定干出什么事來。”
妻子當時正在收拾茶幾,聽了這話頭也沒抬:“媽,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三個字。
沒有替我辯解,沒有說“高岑不是那種人”,甚至沒有追問那一萬塊錢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翻了個身,沙發彈簧咯吱響了一聲。
這沙發是三年前結婚時買的,妻子挑的,真皮的,花了一萬多。
我當時覺得貴,但她說“客廳是門面,不能寒磣”。
我沒敢再說什么。
現在躺在上面,總覺得哪哪都不對勁。
手機亮了,是同事沈煜祺發來的微信:“哥,那錢你收到了嗎?我今天下午轉的,一直沒看到你回信。”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半天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只回了兩個字:“收到了。”
他沒再追問。我猜他可能也覺得自己搞砸了。
其實我不怪他。
是我求他幫忙的——我自己不會用手機銀行,銀行卡又是妻子辦的,綁定的是她的手機號,我不敢用。
我怕她看見我給母親轉錢,又該說“你媽那腿又不是什么大病,花那么多錢干嘛”。
想到這,我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我坐起來,摸到茶幾下面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黑暗里慢慢散開,帶點嗆人的味道。
我不常抽煙,一個月也就一兩包。但今晚特別想抽。
臥室的門突然開了,魏梓琳穿著睡衣站在門口,燈光從她身后照過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還不睡?”
“睡不著。”
她沉默了幾秒,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我趕緊把煙掐了。
“高岑,”她開口了,語氣比下午緩和了些,“那一萬塊錢的事,我不跟你計較。但你得跟我說實話,你到底存的什么心?”
我張了張嘴,想說“那是我自己攢的錢,想給我媽看腿”,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我說了又怎樣?她信嗎?
“我沒存什么心。”我說,“就是想給我媽轉點錢。”
“那你為什么不跟我說?”
“我怕你覺得我亂花錢。”
她嘆了口氣:“你一個月掙多少?那錢還不是我給你的零用錢攢的?你要給你媽錢,跟我說一聲就是了,我還能攔你?”
我聽了這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她說得輕巧,“跟我說一聲就是了”——可上次我跟她說想給母親買個洗衣機,她說了句“你媽在農村用洗衣機干嘛,手洗不就行了”。
我沒接話。
她又說:“行了,這事翻篇了。以后別再偷偷摸摸的了。”
說完她起身回了臥室,門輕輕關上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煙灰缸里那半截煙,忽然覺得很累。
是啊,翻篇了。在她眼里,這就是一件“翻篇了”的小事。
可我心里那道坎,翻不過去。
02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坐了兩個小時大巴,又在鎮上轉了一趟中巴,到了村口已經快中午了。
母親住的還是那間老房子,磚墻已經有些斑駁了。院子里種了幾棵辣椒,還有一小片青菜,綠油油的,看起來打理得挺好。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母親正坐在堂屋門口擇菜。她看見我,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你咋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正好周末,回來看看你。”我走過去,低頭看了看她的腿,“腿怎么樣了?”
“早好了,沒事了。”她笑了笑,把褲腿撩起來讓我看。
小腿上還有一道疤,已經結痂了,但周圍還有一圈青紫。
聽鄰居說,她是在田埂上滑了一跤,摔的。
她一個人去的鎮上衛生院,包扎完了又一個人走回來。
“上次我給你轉的錢收到了嗎?”我蹲下來,裝作隨口問了一句。
母親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擇菜:“收到了。”
“那你用了沒?”
“用了用了。”她低著頭,聲音有點悶,“你媳婦兒后來打電話來,說不用了,讓我把錢退回去。我尋思著,她也不容易,就退了。”
我愣住了。
“什么時候的事?”
“就你轉錢那天下午。”母親抬起頭看我,“你媳婦兒沒跟你說?”
我攥緊拳頭,沒說話。
母親又說:“你別怪她,她也是為你好。你們在城里開銷大,我一個老太婆用不了那么多錢。”
“媽,”我聲音有點啞,“她電話里怎么說的?”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她說……讓你別想著往家里寄錢了,說你在外面掙錢不容易。還說,讓你以后別背著她搞小動作。”
我站在那里,半天說不出話來。
“小動作”三個字像一根刺,扎得我難受。
我從來沒想過,在魏梓琳眼里,我給母親轉錢,居然成了“搞小動作”。
母親看我臉色不好,趕緊轉移話題:“你還沒吃飯吧?我去給你下碗面。”
“不用了,我吃過了。”
我撒了謊。我坐了兩個小時的車,早飯都沒吃,但實在沒胃口。
母親也沒拆穿我,只是轉身進了廚房,不一會兒端出一碗荷包蛋面來。
“吃吧,別浪費了。”
我看著那碗面,眼睛有點酸。
面條是她自己搟的,荷包蛋煎得兩面金黃,上面還撒了一把蔥花。從小到大,我每次回家,她都要給我做一碗這樣的面。
我坐在桌前,低頭吃面,眼淚差點掉進碗里。
吃到一半,我手機響了。是魏梓琳打來的。
“你回老家了?”
“嗯。”
“什么時候回來?”
“明天。”
她沉默了兩秒:“那你晚上記得把門鎖好。”
“知道了。”
掛了電話,母親問我:“梓琳打的?”
“她對你挺好的,你別多想。”母親說著,低頭繼續擇菜。
我看著她的白發,忽然覺得自己特別窩囊。
老婆年薪五十萬,她卻連一碗面都要自己搟。
這事擱誰身上,都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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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城那天晚上,我沒直接回家,先去了沈煜祺家。
他住城東的老小區,一室一廳,一個人住。我到他家的時候,他正光著膀子吃泡面。
“喲,哥,你咋來了?”他把泡面碗往桌上一放,招呼我坐下。
“沒事,路過。”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你這樣子不像沒事。說吧,咋了?”
我掏出煙遞給他一根。他接過去點上,等著我開口。
“上次那筆錢,”我說,“我媳婦兒給我媽打電話,讓她退了。”
“啊?”他愣了一下,“為什么?”
“嫌多。”
沈煜祺沒說話,狠狠吸了口煙。
“哥,不是我說,”他斟酌著開口,“你媳婦兒年薪五十萬,一個月給你岳母一萬,咋到你媽這,一萬就多了?”
我沒吭聲。
他又說:“你一個月掙多少錢?你心里沒點數?你媳婦兒一個月給你的零用錢才多少?你攢這一萬,得攢多久?”
“半年。”
“半年!”他拍了一下桌子,“半年攢一萬,你媽摔了腿你給一萬,她憑什么退?”
我苦笑了一下:“她說,怕我亂花錢。”
“放屁!”沈煜祺急了,“你是給她媽花錢!不是亂花!”
我看著他,忽然問:“煜祺,你說,我是不是真的配不上她?”
他愣了一下,然后認真地看著我:“哥,你說啥呢?你哪配不上她?你人實在,工作踏實,對她也上心。她掙得多是她的本事,但這不是她看不起你的理由。”
我沒說話。
他嘆了口氣:“哥,我勸你一句,你得留個心眼。”
“什么意思?”
他壓低聲音:“你媳婦兒跟她前男友,曾英睿,你還記得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記得,怎么了?”
“我前段時間聽人說,曾英睿開了個公司,你媳婦兒投了錢。”
“多少?”
“不知道,但聽說不少。”
我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沈煜祺看我臉色不對,趕緊說:“我也是聽說的,不一定準。你別多想。”
我點點頭,沒說話。
但心里已經開始翻江倒海了。
回到家的時候,魏梓琳已經睡了。我輕手輕腳走進臥室,她側躺著,呼吸均勻。
我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她的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我想拿起來看看,又覺得這樣不對。
但我還是沒忍住。
我拿起手機,輸入密碼——她的生日。解鎖了。
我翻了她的微信,翻到曾英睿的聊天記錄。
最近的一條是三天前的:“那筆錢我下周還你,別著急。”
下面是她回的:“不著急,你那邊要緊。”
我手有點抖,往上翻。
翻到半年前,有一條轉賬記錄。金額:二十萬。備注:投資款。
我站在那里,手機屏幕的光照在我臉上,冰涼冰涼的。
04
那晚我幾乎沒睡。
第二天一早,魏梓琳起床的時候,我已經坐在客廳了。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你今天不上班?”
“請假了。”我說,“梓琳,我想跟你談談。”
她看了看我,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端著走過來:“談什么?”
“曾英睿。”
她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他怎么了?”
“他開公司了?”
“你投了二十萬?”
她沉默了幾秒,放下水杯:“你怎么知道的?”
“你別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看著她,“你就告訴我,是不是真的?”
“是。”她承認得很干脆,“但那不是投資,是他欠我的錢。”
“欠你的錢?”
“我們分手的時候,他給過我二十萬,說是補償。”她說,“現在他創業缺錢,我就還給他了。”
我盯著她:“你們分手幾年了?”
“五年。”
“五年了,他當時給你二十萬補償?”我冷笑著問,“你跟他說分手,他給你二十萬?魏梓琳,你當我傻?”
她的臉色變了:“宋高岑,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站起來,“你背著我給你前男友二十萬,我問你什么意思?”
“那是我的錢!”她也站起來,“我掙的!我想給誰就給誰!”
“我怕你多想!”
“你怕我多想?”我笑了,“你給你弟弟每月一萬我不說什么,你給你前男友二十萬你怕我多想?”
她看著我,忽然掉了眼淚:“宋高岑,你是不是從來就沒相信過我?”
“你讓我怎么信你?”我指著她,“你瞞著我給你前男友轉錢,你讓我怎么信你?”
她不說話了,只是站在那里掉眼淚。
我看著她的眼淚,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魏梓琳,”我說,“我們離婚吧。”
她愣住了:“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離婚。”
“就因為二十萬?”
“不是二十萬的事。”我說,“是你從來沒把我當丈夫。”
我轉身走出家門。
走到樓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我們住的那棟樓。二十七層,我們在十六樓。結婚三年,每個月房貸八千,她的工資還,她說這是她的“付出”。
我一直覺得虧欠她。
現在才明白,有些虧欠,從一開始就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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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離婚的事,我沒跟任何人說。
但岳母不知道怎么聽說了。第二天下午,她就帶著小舅子殺了過來。
我剛下班到家,她正坐在客廳沙發上,小舅子坐在旁邊,翹著二郎腿玩手機。看見我回來,她的臉一下子沉下來。
“宋高岑,你什么意思?”
我換鞋的動作停了停:“媽,你說什么?”
“別跟我裝糊涂!”她站起來,“你要跟梓琳離婚?”
我走進客廳,沒坐,就那么站著:“是。”
“憑什么?”小舅子把手機一扔,站起來,“你一個月掙那點錢,吃我姐的喝我姐的,你還敢提離婚?”
我看著他:“我掙得少是我的事,但我沒吃她的喝她的。房貸她出的,但生活費是我出的,水電物業也是我交的。”
“你一個月掙八千,你能交多少錢?”岳母冷笑,“宋高岑,我女兒嫁給你,你就這么報答她?”
我不說話了。
“你給你媽轉一萬的事,我還沒跟你算賬。”岳母繼續說,“你一個月掙多少你心里沒數?你拿什么給你媽轉錢?還不是花我女兒的?”
“那是我自己攢的。”
“你攢的?”她笑了,“你一個月零用錢就兩千,你攢一萬要攢多久?你肯定背地里存私房錢了!”
小舅子在旁邊幫腔:“就是,姐夫,你要是沒存私房錢,哪來的一萬?”
我看著他們母子倆,忽然覺得很可笑。
“是,”我說,“我是存了私房錢。半年,每個月從零用錢里省下來一千多,攢了半年。”
岳母愣住了。
“你知道我為什么攢錢嗎?”我看著她說,“因為我媽摔了腿,她一個人去鎮上衛生院包扎,不敢告訴我。她怕給我添麻煩。”
“那你不跟我女兒說?”
“我說了。”我說,“上次我說給我媽買個洗衣機,她說‘你媽在農村用洗衣機干嘛’。我說我每個月給我媽寄五百生活費,她說‘你媽在農村花不了那么多’。”
岳母不說話了。
“我知道,在這個家里,我沒資格說話。”我說,“但我媽沒做錯什么。她只是在農村種地,把自己的兒子拉扯大。”
我轉身走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魏梓琳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了,她站在門口看著我收拾,眼圈通紅。
“高岑,”她說,“你別走。”
我沒回頭。
“那一萬,我退給你媽,是我不對。”她說,“二十萬的事,我可以解釋。”
“璡琳,”我停下來,看著她,“我不在乎那二十萬。”
“那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的是,你愿意為了你娘家每個月花一萬,愿意為了你前男友花二十萬,”我說,“你愿意為你身邊的所有人花錢,唯獨不愿意為我母親花一分錢。”
她愣在那里,說不出一句話。
06
我搬到城中村租了個小單間。
房間不大,十幾平米,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柜,就滿了。窗戶對著隔壁的墻,白天也要開燈。
但我住了三天,覺得比那十六樓的大房子舒服。
第四天晚上,岳母來了。
她不知道從哪找到的地址,拎著一袋子水果,站在門口。我開門看見她,愣了一下。
“媽,你怎么來了?”
她沒說話,徑直走進屋里。她站在房間中央,四處看了看,臉上露出復雜的表情。
“你住這?”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水果放在桌上:“你媽那邊,我讓人送了些米面油過去。你別擔心。”
“你別多想。”她說,“我不是心疼你,我是心疼我女兒。”
她嘆了口氣,在床邊坐下來:“高岑,我跟你說句實話吧。”
我靠在桌邊,等著她說。
“我年輕的時候就守寡了,”她說,“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吃了不少苦。玉生那孩子不爭氣,我沒辦法,只能指望梓琳。”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抬起頭看著我,“我跟你一樣,也被人看不起過。”
我愣了一下。
“梓琳她爸走的時候,她才六歲。”岳母說,“我一個人養兩個孩子,去工廠干活,一個月掙幾十塊錢。她爺爺奶奶那邊,從來沒幫過我們。”
她說到這,聲音有些哽咽:“那時候我就發誓,一定要讓梓琳過上好日子。”
“所以她嫁給我,你覺得委屈了她?”
她不說話了,算是默認。
“媽,”我看著她,“你知道我為什么嫁給你女兒嗎?”
她搖搖頭。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我說,“我們剛認識那會兒,她在一家小公司上班,每個月掙五六千。那時候她會跟我坐在路邊吃燒烤,會跟我一起租幾百塊的房子,會跟我說‘高岑,咱們慢慢來’。”
“后來呢?”
“后來她跳槽了,工資越來越高。”我說,“但她看我的眼光,也變了。”
岳母沒說話。
“我不是怪她。”我說,“她能力強,應該過好日子。我掙得少,我也不怪誰。”
“那你想怎樣?”
“我想她把我媽當人看。”我說,“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面子,就只是把她當一個人。”
房間里安靜了很久。
最后,岳母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高岑,你說得對。我這當媽的,也有問題。”
她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她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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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又過了一個星期。
這天我下班回來,看見魏梓琳蹲在門口,抱著膝蓋,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看見我,趕緊站起來。她穿了一身簡單的T恤牛仔褲,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看起來瘦了不少。
“你怎么來了?”
“我來跟你說點事。”她說,“能進去說嗎?”
我打開門,她跟著進來。她站在房間中央,四處看了看,眼眶慢慢紅了。
“你住這種地方,值得嗎?”
“我覺得挺好的。”
她深吸一口氣,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張匯款單——一萬塊錢,收款人是我媽的名字。
“這是我欠你媽的。”她說,“我退她的那筆錢,連本帶利,我補上。”
我看著手里的匯款單,沒說話。
“還有那二十萬,”她繼續說,“曾英睿已經還給我了。錢我轉到我媽的卡里了,讓她幫我存著。”
“梓琳,其實你不必——”
“你聽我說完。”她打斷我,“我想好了,以后每個月的工資卡交給你管。你要給你媽多少錢,我不攔著。”
我愣住了:“你說什么?”
“我說,工資卡給你。”她說著,又從包里掏出一張卡,“你管錢,我不管了。”
我看著那張銀行卡,忽然覺得這張卡特別沉。
“梓琳,”我猶豫著說,“你不用這樣。”
“我必須要這樣。”她看著我,“這幾天我想了很多。你說得對,我從來沒把你媽當一家人。不是我壞,是習慣了。”
“習慣了?”
“從小到大,我媽跟我說,女人要強勢,要管好錢,不能讓男人牽著鼻子走。”她說,“我一直以為,管住錢就是管住你。可我從來沒想過,管住你的錢,也管住了你的尊嚴。”
我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高岑,”她眼眶紅了,“我不想離婚。你回來,行嗎?”
我沉默了。
“你給我一次機會。”她拉住我的手,“我保證,以后再也不會了。”
08
那天晚上,我送魏梓琳下樓。
小區的路燈昏黃,梧桐樹的葉子在風里沙沙響。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都沒說話。
走到小區門口,她停下來。
“你回去吧,”她說,“天冷。”
她轉身上了車,靠在駕駛座上很久沒動。我站在路邊,看著她。
她突然推開車門下來,跑過來一把抱住我。
“高岑,”她把臉埋在我胸口,聲音發悶,“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僵在那里,手不知道該往哪放。
“高中那會兒,你追我的時候,”她抬起頭看著我,“你還記得吧?”
“記得。”
“那時候你說,你要娶我。”她笑了,眼淚流下來了,“你說你會一輩子對我好。我那時候就想,這個男人,再窮我也嫁。”
我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后來你掙錢了,”我說,“就不需要我了。”
她愣住了。
“我不是怪你。”我說,“我只是想說,咱們之間,從一開始就不是錢的事。”
她抱著我沒松手。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她說,“我改。”
她放開我,后退兩步,看著我:“宋高岑,你愛過我嗎?”
“愛過。”我說,“現在也愛。”
“那你為什么不回來?”
我看著她,認真地說:“因為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怕失去我,還是不習慣沒有我?”
她愣在那里。
我轉身走了。
走出三步,我停下來,沒回頭:“梓琳,你給我點時間。等你想清楚了,我也想清楚了,咱們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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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半個月后,我媽打電話來。
“高岑,你岳母來過了。”
我愣了一下:“她來干嘛?”
“送東西來了,”母親說,“米面油,還有一套新被子。她說,上次的事是她不對,讓我別往心里去。”
“你這孩子,”母親嘆了口氣,“你跟梓琳到底咋了?”
“沒事。”
“你別騙我。”母親說,“她媽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一看就是哭過。梓琳是不是受委屈了?”
“沒有。”
“那就好。”母親說,“我說句不好聽的,你一個大男人,別跟媳婦兒較真。日子是兩個人過的,互相讓著點。”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手機響了,是魏梓琳發來的微信:“下周三你生日,我給你定了蛋糕。你回來吃吧。”
我盯著那條消息,半天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你要是不回來,我就送到你公司。”
我苦笑了一下,回:“知道了。”
生日那天,我下班回出租屋,看見魏梓琳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個蛋糕盒子。
“說了給你過生日。”她把蛋糕遞給我,“進去吧。”
我開了門,她跟著進來。她把蛋糕盒打開,插上蠟燭。
“許個愿吧。”
我看了看她,低下頭,許了個愿。
吹滅蠟燭的時候,她問我:“許了什么愿?”
“說了就不靈了。”
她笑了,是那種很久沒見過的笑。
“高岑,”她說,“你不在家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
“想到什么了?”
“想到你那句話。”她說,“你說你不知道,我是怕失去你,還是不習慣沒有你。”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我現在知道了。我是怕失去你。”
“這一萬,”她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是我這個月工資發的第一筆錢。給你媽。”
我接過信封,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張卡。
“密碼是你生日,”她說,“每個月我都會往里存一萬,給你媽。她說不用,我硬塞的。”
我攥著那張卡,半天說不出話來。
“高岑,”她看著我,“你什么時候搬回來?”
10
又過了一個月,我沒搬回去。
不是不原諒她,是有些東西,需要時間。
但我跟魏梓琳的關系,確實在慢慢變好。她每周會來出租屋看我兩次,帶點吃的,陪我坐一會。我們聊天,聊以前的事情,也聊以后的事。
有一天她說,她想辭職。
“為什么?”
“我想去開個店。”她說,“不想再那么累了。”
“你想開什么店?”
“奶茶店吧,”她笑了,“以前咱們剛畢業那會兒,不就想開個奶茶店嗎?”
我也笑了。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我們租住在一間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她窩在我懷里,說“以后咱們有錢了,就開個奶茶店”。
我說行,我負責做奶茶,你負責收錢。
后來她去了大公司,工資越來越高,這事就再也沒提過。
現在她提起來,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公司呢?”
“辭了。”她說,“交接完了,下個月就不去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她瘦了,但精神挺好的。
“高岑,”她看著我,“我其實一直挺累的。”
我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我總想著,多掙點錢,就能讓我媽過上好日子,讓你看得起我。”她說,“后來我才發現,我媽要的不是錢,你也不是。”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她看著她,“我要你回來。”
她站起來:“沒關系,你慢慢想。我等著你。”
她走到門口,回頭:“對了,媽讓我問你,下周末回老家吃飯。她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我愣了一下:“我媽?”
“咱媽。”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好,我回去。”
她笑了,眼睛彎彎的,像當年一樣好看。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房間里,看著窗外路燈昏黃的光。
手機響了,是魏梓琳發來的微信:“高岑,謝謝你。”
我回:“謝我什么?”
“謝謝你給我機會。”
我沒回。但嘴角忍不住勾了起來。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春天的氣息。
我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但這次變得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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