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縱深｜我們向義烏學什么（下）：在真抓實干中謀求突破

在真抓實干中謀求突破

——我們向義烏學什么（下）

5月6日，義烏國際商貿城五區，商家正在加工來自西班牙的火腿。 河北日報記者 白 云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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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塊木板支起的露天攤位，到貨通全球的世界小商品之都——義烏的蝶變，是一部用汗水與智慧寫就的傳奇。而貫穿這部傳奇的，是“真抓實干”四個字。

這是有為政府與有效市場的同頻共振：政府一任接著一任干，一錘接著一錘敲，以恒心破局開路、興商強市，把小商品做成大產業；商戶們則如螞蟻雄兵，腳踏實地闖市場，一代更比一代強，把小商品經營成大市場。

義烏的故事，從來不是天降奇跡，而是幾代人久久為功，一步一個腳印踩出來的康莊大道。

久久為功

今年初，義烏市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將“興商建市”再次寫入其中。

這句篤定的發展口號，最早可追溯至1984年。

彼時義烏立足縣域實際，首次提出“興商建縣”發展戰略，確立商貿業主導地位，把市場建設擺在經濟發展首要位置。

40多年間，義烏市場歷經六次遷址、十三次擴建、五輪迭代，從“方寸攤位”升級為“世界超市”。光陰流轉，城市升級、業態迭代，而這一核心發展戰略一脈相承、始終秉持。

時代浪潮翻涌，眾多城市頻繁調整發展賽道，為何義烏一直堅守商貿本源？

“‘興商建縣’并非主觀臆斷的短期決策，而是因地制宜、揚長避短的理性抉擇。”浙江省委黨校經濟學教研部主任白小虎說。

上世紀80年代，義烏工業基礎薄弱、土地貧瘠，自然資源先天匱乏，并無傳統產業發展優勢。但當地積淀深厚的經商文化、代代相傳的“雞毛換糖”精神，鍛造出敢闖敢干的經商群體，重商、親商、安商的文化底色成為城市獨有的比較優勢。

“客人是條龍，不來要受窮”，這句質樸農諺，透露出義烏開放包容、誠信務實的商業基因，也為“興商建縣”戰略的提出埋下伏筆。

可以說，義烏的選擇，從起步就是立足稟賦、錨定商貿為突破口，走出的一條差異化、特色化的發展道路。

方向選對，事半功倍。

1982年，義烏批準開放湖清門小百貨市場，也就是第一代小商品市場，攤位700多個，當年成交額392萬元。1984年，義烏建成第二代小商品市場，次年攤位就達到2874個。1986年，第三代小商品市場投用，攤位增至5483個。

1988年，義烏撤縣設市后，城市發展戰略調整為“興商建市”。

1995年，義烏第四代小商品市場建成，年成交額突破184.68億元。

時間的饋贈厚實豐盈——2026年一季度，全市進出口總值達2093.7億元，創下歷史同期新高。

在浙江省政府咨詢委員會原委員陸立軍看來，義烏之所以能實現長久發展，在于堅守“興商建市”的核心戰略久久為功，一任接著一任干，不折騰、不偏離、不懈怠。

久久為功并不意味著因循守舊，而是根據時代發展不斷賦予其新內涵，在實踐中探索更多“無中生有”的新路徑。

時代車輪滾滾向前，“商”與“市”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義烏本地商戶黃金松，他的父輩曾活躍在第一代小商品市場。“為了貨源端不受制于人，也為了獲取更大利潤，我們家在上世紀90年代初就創建了服裝廠。”黃金松回憶，彼時，當地服裝廠林立，商戶們幾乎人人是廠長。

義烏及時關注到“商”的變化，適時發展“以商促工、貿工聯動”，引導商業資本向工業領域擴展。

“前店后廠”的模式讓生產與銷售精準銜接，一條“無中生有”的產業躍遷之路由此鋪開。

義烏由市場貿易直接帶動的工業企業超2.5萬家，催生了無縫織造、襪業、飾品、日用品等10余個優勢產業集群，完成了產業從“0”到“1”的原始積累，讓商貿流量切實轉化為產業增量。

久久為功的深耕定力，為義烏帶來“點石成金”的可能。

在義烏國際商貿城走訪，會驚嘆這里的商品類目之細。膠帶、電池、發卡等尋常小商品皆可獨立成鋪，極致細分背后，是義烏深耕小商品賽道數十年，在垂直領域精耕細作，在細微之處挖掘價值潛能。

到金華市河北商會走訪時，會長何健講了這樣一件小事：在外地，一個40HQ集裝箱可以裝68立方米的貨物，但是義烏人卻可以裝進70—72立方米的貨物。

極致的工匠精神，讓義烏在微小中撬動大市場。義烏將平均利潤僅有0.0008元/根的吸管，做到全球市場份額的四分之一。

久久為功，讓義烏得以錘煉出獨特的市場敏銳性，也推動這里的每一次改革升級，都走在全國乃至全球的前列。

2023年，義烏發布了全國首個商貿領域大語言模型，并不斷升級。

如今，義烏全球數字貿易中心各店鋪里討論的，也從批量、低價轉變為原創、IP、AI。作為第六代市場，這里已然是全新的商業生態——上下樓就是上下游、商鋪間就是直播間、生意圈就是生態圈、大市場就是大模型。

“有了AI，我睡覺的時候，數字老板娘上線。”義烏國際商貿城六區商戶楊揚笑著說，大模型可將錄制好的視頻自動轉換成36種語言，借助AI，針對海外客戶的宣傳視頻、海報，都能一鍵生成。

此外，義烏還完成了Chinagoods AI智創服務平臺的建設，陸續推出AI翻譯、AI設計等10余款應用，覆蓋生產設計、展示交易、貿易履約、金融服務等外貿全流程。

“世界小商品之都”正向“AI外貿之都”轉型。

久久為功，不是一成不變的守成，而是以不變之定力應萬變。義烏的治理智慧，正體現在這樣的辯證統一中：守的是市場本源的“正”——尊重市場規律、保護草根活力；創的是治理方式的“新”——順應時代浪潮、迭代服務能力。不貪一時之快，不圖一刀之效，而是在持之以恒中積小勝為大勝，在因時而變中化變量為增量。

正如浙江省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副所長李明艷所言：“持之以恒守護市場本源、與時俱進優化治理方式，最終成就久久為功的縣域經濟發展樣板。”

定力與韌性，讓義烏把時間的復利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發展紅利。

5月7日，義烏國際商貿城六區，商家展示原創珠寶首飾“三生有杏”。 河北日報記者 白 云攝

有為有度

參觀義烏國際商貿城，解說員總會這樣驕傲地介紹：從一區到五區，直線距離4公里多，按照每天8小時計算，每個攤位停留3分鐘，全部逛完需要一年多的時間。

面對如此繁榮興旺的市場，很多到義烏來參觀考察、學習發展經驗的人，都會拋出同一個問題：義烏何以精準拿捏政府治理與市場發展的辯證關系？

答案，在歷史深處。縱觀義烏每一次產業躍遷、每一輪業態革新，原始動力皆源自基層群眾的探索實踐：從貨郎擔到市場坐商，從實體經營到跨境電商，民間創新始終是市場演化的主引擎。

“義烏的可貴之處，在于始終敬畏市場規律、尊重群眾首創、包容民間試錯。在此前提下，政府堅持順勢而為，主動捕捉基層創新亮點，將零散的民間探索系統化、規范化、制度化，實現草根創新向制度保障的進階。”白小虎說。

在這里，政府的管理有為有度，既不過度干涉，也不放任自流。

逛一逛義烏國際商貿城，各類商品分區清清楚楚，服飾、電子、五金、美妝、鞋帽等各成一區。

名為“劃行歸市”的分法始于義烏。而劃行歸市的契機，是從一場糾紛開始的。

1991年的一天，哈爾濱一對祖孫來義烏進貨，發現同類商品攤位不在一起，而且不同攤位差價很大。老太太高價買了批戒指，要求退貨遭拒，與商戶發生了爭執。

這暴露了早期市場無序經營的痛點：商品排布雜亂、供需信息失衡、同業競爭不足，既增加客商采購成本，也制約市場提質升級。

彼時，單純依靠市場自發調節難以破解僵局。

首先，是按用途分，還是按原材料分存在爭議。更難的是，劃區要重新分配攤位，分到一樓的攤位，商戶高高興興，分到二樓三樓，人流量小，大家就不愿意了，當中涉及各種利益沖突，十分復雜。

有為，體現在市場乏力時，政府靠前一步、精準補位。

義烏克服巨大阻力把政策推行了下去，上萬家商鋪重新劃分，8大交易區、16個商品大類，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劃行歸市”完成后，市場的力量開始顯現出來。

“比如勞保手套，同類攤位擺到一起后，競爭變得激烈，于是有人轉而去開發衛生手套。客商也便利了，不僅能快速找到想要的品類，還能進行同類別比價。‘劃行歸市’三個月以后，大家都認可了，生意更好了。”時任義烏小商品市場工商管理處處長何樟興回憶。

早年間，義烏還遇到過運輸市場混亂、市場擴大后糾紛變多、假冒偽劣盛行等各種情況。在市場無力解決的時候，政府出重拳整頓，幫助市場渡過一個個難關。

有為，還體現在政府充分發揮監管作用，筑牢市場底線。

一年前，楊揚競拍義烏國際商貿城六區店鋪時，兩條規定讓她印象很深。第一，競拍者必須有玩具行業經商經驗，無從業經歷者禁入；第二，店鋪租金不是價高者得，而是把各家報價大排名，取中間值。

“擋住炒鋪投機的人，讓有經驗、有熱情的創業者準入，才能讓市場健康、長遠發展下去。否則就是只顧眼前利益，竭澤而漁。”楊揚表示。

市場調節靈活、效率高，但也有短板。這一點很早就在店鋪出讓上體現出來。

義烏貿易的繁榮讓店鋪成了最金貴的資源。據調查，如私下交易，一個商鋪使用權的轉讓價都在百萬元以上。如果任由市場追高，既有商家可能傾向于“倒鋪位”賺錢，市場根基將被掏空。

從第一代市場開始，義烏市場商鋪就牢牢掌握在政府部門和國有企業手中，政府的態度很明確：必須保障“經營者有其攤”，把商鋪的租金降到合理范圍，降低市場進入門檻和經營成本，讓利于市場，讓利于商戶。

在倉儲物流、數字服務等投資大、回報周期長的基礎服務領域，逐利性的市場資本往往缺乏投入動力。義烏政府主動出手，依托國有企業，補齊基礎設施短板，完善商貿配套體系，待產業生態成熟后，有序放開市場準入，充分釋放市場主體活力，形成“政府筑臺、市場唱戲、商戶受益”的良性模式。

在采訪中，記者聽到一個形象的比喻：商戶就好比是蜜蜂，義烏市場就像一個蜂巢，而義烏政府就是那個“筑蜂巢的人”。

義烏第一代市場興起時，全國出現了數以百計的專業市場。在40多年發展中，大浪淘沙，為什么義烏活下來了，而且越來越好？

有為有度是關鍵。有為，在于精準發現問題，該出手時就出手。有度，在于夯實底盤后，把屬于市場的空間與邏輯徹底歸還于市場。

義烏以有形之手規范市場秩序、以無形之手激活市場潛能，理清政企邊界、平衡放管尺度，在精準施策中破解一個個發展難題，在包容創新中涵養了優良的市場生態。

鳥瞰暮色下的義烏。 新華社記者 翁忻旸攝

堅持創新

5月7日上午，印度人Dev的公司來了兩個印度客戶，握手、寒暄、最后握手成交——兩名客戶在義烏采購了幾十種小商品，委托Dev運回孟買。

Dev在接到客戶的委托后，輕車熟路辦理貨物出關的手續。“15萬美元以內的市場采購，都可以通過‘1039模式’報關，非常便捷。”他說。

“1039模式”，又叫市場采購貿易方式，是指在國家認定的市場集聚區內采購商品、單票報關單貨值不超過15萬美元并就地辦理出口通關的一種貿易形式。

2000年后，海外訂單滾滾而來，義烏商品出口卻一直采用旅游購物貿易方式申報，每批貨物價值不超過5萬美元。盡管義烏人想出巧招——拼貨出海，一個集裝箱裝幾十種貨品，大大降低了運輸成本，但出口的商檢、稅收、收結匯等問題始終未能解決。

當制度跟不上發展的腳步，就需要“給成長快的孩子換上一件大衣服”。

順應群眾拼貨出海的創舉，義烏創新提出“交易環節內貿化、物流環節外貿化”的思路，創設了市場采購貿易方式。

不過，這一創新在落地時面臨著挑戰。時任義烏市委書記黃志平回憶：“當時查對了全國70多種國際貿易方式，唯獨沒有像義烏這樣的‘市場采購’方式。規模漸大的市場呼喚新的貿易方式能得到國家認可并賦予特殊的監管模式。”

義烏市委、市政府把這項改革當成頭等大事，專門組建調研組。調研組深入市場、企業走訪調研，并多次向市級各部門征求意見，同時還向浙江省級相關部門、國家相關部委征求意見，最終形成調研報告。

報告一層層上報。2013年，商務部等八部委發文，正式同意義烏試行市場采購貿易方式。第二年，義烏市場采購貿易出口額就躍過了1700億元大關。這一模式，也推廣到全國39個專業市場。

市場采購貿易方式運行后，新問題來了：由于貨品種類多，海關查驗貨物時得反復掏箱，導致“一票抽查、整柜滯留”。

浙江盈和國際物流有限公司董事長程科源經歷過“拆柜之痛”：一個集裝箱裝著多個供貨商的毛巾、五金和塑料產品。海關將所有貨物掏出來查驗，再重新裝箱。“工人從下午2點忙到晚上10點，錯過了船期，客戶索賠電話打了一夜。”他說。

針對這一問題，義烏市多部門成立工作專班，在全國率先試點“先查驗后裝運”監管模式——貨物在裝箱前完成海關查驗再封箱發運，一舉破解拼箱出口“掏箱難、查驗難、重裝難”的行業痛點。2024年該模式試點施行后，義烏貨物出口效率提升30%，成本下降約10%。

首創首試的成功，讓義烏迎來更多的重擔。先后有涉及國際貿易綜合改革、內貿流通體制改革、自貿試驗區建設等111項國家級創新試點任務和216項省級試點任務落地義烏，不少重大制度創新成果在義烏實踐后得以推廣。其中，2025年就新增全國、浙江“首單”“首例”“首創”45項。

堅持創新，根在創新，貴在堅持。要堅持用發展的眼光，不斷完善調整各方面制度措施，使其更適應經濟發展和時代變化。

“買全球、賣全球”的義烏，外國客商非常多。Dev所在的城北路，就有35家印度人經營的貿易公司，以及衍生出來的11家印度餐廳。

不同國家的人聚集在一起，在義烏形成了“印度街”“土耳其街”……這給城市治理帶來挑戰。

2013年，義烏成立全國首家涉外糾紛人民調解委員會，聘請外商擔任“國際老娘舅”，探索“以外調外”工作法。

2025年，義烏接待全球入境商旅超68萬人次，常駐外商也有數萬人。這種“老外不見外”的城市治理方法，把管理外商升級為留住“全球合伙人”。

5月的義烏，綠意盎然。調研幾近結束時，記者陷入深思：我們來學習義烏發展經驗，到底應學什么？

答案不在于復制它的商貿模式，而在于參悟其內生發展邏輯。

義烏發展經驗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固化模板，而是一條動態生長、持續進化的發展路徑——在探索中革新，在發展中完善。支撐這一切的，是一種罕見的定力與自覺：既允許市場野蠻生長的草根韌性，又守得住有為政府的邊界與耐心；既敢于在無人區試錯，又善于在浪潮中校準方向。這份永不停歇的創新自覺、守正迭代，正是義烏始終領跑的核心密碼。

我們學習義烏，真正要學的是，如何讓每一寸土地生長出屬于自己的、生生不息的向上力量。（河北日報記者 魏 雨 白 云）

記者觀察

尊重基層和群眾首創精神

在義烏調研，最震撼我們的，不是它的經濟體量，不是它的通達四海，而是一座城市對普通人的溫柔成全。

回望義烏起步之初，并無宏大產業規劃，只有底層百姓謀生的樸素念想。從早期擺攤爭執到政策松綁，義烏最珍貴的突破，在于勇于接納草根經濟的存在價值。

縣域發展中，許多地方偏好大企業、大產業、大項目，追逐顯性的經濟增長。義烏反其道而行，包容零碎、接納微小、善待市井。一分錢的紐扣、幾厘利的吸管，這些細碎生意，在這里被平等尊重、好好對待。

義烏的底色，不是精英商業，而是平民商貿；不是自上而下的產業塑造，而是自下而上的民生生長。

市場冷暖，市井最先感知。義烏諸多商業模式的迭代，皆出自普通商戶的生存巧思。民間經營者在風浪中摸索出的經營邏輯，樸素卻精準，鮮活且務實。

義烏從不輕視民間智慧。當地政府不強行干預市場、不主觀改造業態，而是做民間創新的甄別者、提純者、護航者。民間先行試錯，政府復盤優化，零散經驗沉淀為制度規范，個體探索轉化為全城共享。這種民為先、政為后，試在前、規在后的治理脈絡，讓城市始終保有靈敏的市場嗅覺，獲得源源不斷的生長活力。

繁華易迷眼，守本心最難。無數專業市場興起又衰敗，癥結多在于資本無序擴張、投機透支生態。市場成熟后，商鋪溢價、炒作套利、逐利異化，往往擊穿小微經濟的生存根基。

義烏始終克制資本沖動，堅守平民市場定位。

無論是早年“劃行歸市”規整業態，還是如今限制商鋪炒作、優先保障從業商戶，政府始終守住一道底線：市場不是資本套利的工具，而是普通人謀生興業的平臺。它在市場狂熱時降溫，在資本泛濫時設防，以有形之手壓制無序逐利，保留小商品市場薄利多銷、普惠共生的原始邏輯。

縱觀國內縣域發展，很多地方困于資源焦慮、路徑依賴，執著于做大產業、做優項目。義烏給出了另一種答案：城市最好的資源，是生活于此的普通人；最強的動力，是生生不息的民間活力。

文/河北日報記者 白 云 魏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