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秋天,鄄北抗日根據地的日子不好過。
日偽軍三天兩頭出來掃蕩,炮樓子直接修到了家門口。
地方上旱災又重,地里的高粱稈子還沒人高就旱死了,減租減息的政策喊了大半年,可底下卻紋絲沒動。
為啥?
地主們死活不肯松口,干部們心里也沒底,窮人們更怕政策一陣風,地主們秋后算賬。
整個鄄北,就像一口悶了蓋的鍋,看起來平靜無波,底下卻全是火。
而這口鍋蓋,最終卻被一具尸體給掀開了。
那天早晨天剛蒙蒙亮,東莊村的老羊倌像往常一樣,趕著羊出去。
路過南場院時,不知怎地,羊怎么也不肯往前走。
老羊倌低頭一看,只一眼,手里的鞭子差點被驚嚇掉了——只見谷堆旁邊趴著一個人,腦袋上全是血,那血已經凝成了黑乎乎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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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老羊倌乍著膽子向前,才看清楚,死的這個人是本村的佃戶——王章平。
消息像炸了窩的蜂,不到半個時辰,半個村子的人都涌到了打谷場上。
王章平的姐姐跌跌撞撞跑來,扒開人群一看,當場就哭暈了過去。
“這是誰干的?”
沒人回答,但不少人的眼睛,卻悄悄瞟向了村東頭那十幾間大青磚房——那是地主高連明的宅子。
不久,高連明也來了,他穿著半新的藍布長衫,站在人堆外面嘆了幾口氣:“唉,這世道,真不叫人活了。章平多老實一個人,怎么就……”
有人接過話:“高爺說得對,咱們得趕緊報官。”
有人附和贊同,也有人低下頭,什么也沒說。
當天,案子報到區里,公安人員當天就下來了。驗過尸,后腦勺兩處鈍器傷,致命的一下打碎了顱骨。
兇器很可能是一根木棍,但場院上沒找到,打谷場離村子有一截路,不過夜里也沒人聽見喊叫聲。
最大的問題是,王章平為什么要半夜去場院?他家的地離這兒半里地,而且打谷場是高連明的。
鄰居劉二柱被叫去問話。
他搓著兩只手,半天才吐出話來:“那天下午,高連明的長工來叫章平,說晚上去看場,怕谷子被人偷。”
“誰讓叫的?”
“高連明唄。”
調查隨即往前推了兩天,沒想到又翻出了別的事來。
原來減租減息剛開始那陣,高連明是頭一個表態擁護的。
他在大會上舉過手,念過一份什么“抗日人人有責、減租理所當然”的擁護書,區長還當眾表揚過他,說他是開明紳士,是地主里的進步分子。
可此人私底下的德行呢?
王章平租了高連明八畝地,夏收時按政策分走了應得的糧食。高連明當面沒說什么,當天夜里就打發人傳話,讓王章平把糧再偷偷送回來。
王章平沒答應——分到手的糧食再送回去,難道自家一家五口喝西北風?
高連明心里不痛快,但臉上卻并沒有露。他又想了個法子,找了個中間人去說合,讓來王章平把糧退一半,地租明年減一成。
王章平還是沒答應。
這梁子可就算徹底結下了。
更糟的是,高連明不知怎么纏上了王章平的姐姐。
有一回趁王家沒人,他竟動手動腳。王章平知道后,氣得渾身發抖,在院子里站了半宿,天亮時對鄰居說:“這個賬,咱遲早得算。”
這話傳到高連明耳朵里,他可就皺起了眉,心里發起了狠。
一個窮佃戶真要豁出去鬧起來,他這“開明紳士”的招牌就砸了。
招牌砸了,以后在村里還怎么站得住?
公安人員順著這條線往下摸,查到高連明的那個表弟。
此人住在鄰村,平時走得不近,偏偏出事那天晚上有人看見他從東莊方向回來,神色慌張,褲腿上濺了泥。
把他叫來一問,沒撐過兩個時辰,便全撂了。
“是我表哥讓我干的。他說,王章平這小子不除,以后村里人都學他,咱們的地還怎么租?他讓我拿根棍子,夜里到場院去,他先進去套近乎,我后頭下手。”
至此,證據鏈全都對上了。
消息傳到縣里,紀登奎正在另一個村蹲點。
他原任冀魯豫邊區青救總會組織部副部長,抗聯成立后調任二分區抗聯分會組織部長,到了鄄城參加縣委,專管民主民生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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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辦事扎實,不愛坐辦公室,天天往窮人堆里鉆。
紀登奎聽了匯報,拍了一下桌子:“開明紳士?殺人的開明紳士?馬上開會,公開處理。”
斗爭大會選在離東莊不遠的一處空地上。那天,十里八鄉來了幾千人,黑壓壓一片,有的甚至走了十幾里山路趕來。
高連明被押上臺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他大概沒想到,自己苦心經營了半輩子的“開明”臉面,會在這一天被人當眾撕光。
王章平的姐姐第一個上臺。
她哭得站不穩,嗓門卻大得出奇:“高連明,你裝什么好人?你殺了我弟弟,你還想活?”
接著是劉二柱。
他把高連明讓人半夜傳話、逼王章平退糧的事,一五一十全抖了出來。
接著又上來一個老漢,說高連明去年克扣過他二十斤工錢。
一個接一個,受害的佃戶、受氣的鄰居、被霸占過地邊子的人,都站上臺去。
幾千人的場子,拳頭舉得像一片樹林。有人喊:“槍斃他!”
有人喊:“不殺他,我們窮人沒活路!”
高連明的嘴哆嗦了半天,終于說出一句:“我……我認罪。”
臺下頓時炸了。
最后,在群眾的齊聲要求下,縣人民政府依法判處高連明死刑,立即執行。
槍聲從村外傳回來的時候,幾千人靜了一瞬,緊接著,喊聲像決了口的水,沖破了壓抑許久的悶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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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農會的話,在鄄北就真算數了。
減租減息不用干部挨家挨戶催,地主自己拿著賬本子到農會對賬。再沒有人敢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連小孩子都知道,窮人不是好欺負的。
那年秋天,雨水來得晚。
可莊稼人說,地里的麥子,長得比哪一年都青。
多年后,東莊的老人還記得那個早晨——打谷場上那攤黑乎乎的血,最終澆開了一整個根據地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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