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療前要 “知情”，法律怎么說？ | 衡石 · 微普法

張寅旭

ZHANG YINXU

民事庭

四級法官助理

法學碩士

隨著人們對生命、健康、自由及人格權等權利意識的覺醒，尊重患者的知情同意權是現代醫療服務模式發展的必然趨勢。部分醫患糾紛也暴露出了醫療信息不對稱的弊病。今天就結合法律規定，聊聊患者知情同意權的幾個關鍵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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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民法典》第1219條的規定，患者知情同意權分為一般告知義務和特殊告知義務兩部分：一般告知義務的范圍包括病情、醫療措施和其他需要告知的事項；特殊告知義務的范圍包括實施手術、特殊檢查、特殊治療。

在一般告知義務的情況下，如果患者缺乏專業知識，還過分強調知情同意權，往往會限制醫務人員的正確判斷和處置，從而影響醫療結果，損害患者自身的利益。因此，一般情況下，醫生在向患者說明后，在患者不明確反對時，可實施診療；但仍需做到清晰、完整披露，不得刻意隱瞞關鍵信息。

在特殊告知義務的情況下，醫生應當及時向患者具體說明醫療風險、替代醫療方案等，并取得其明確同意；不能或者不宜向患者說明的，應當向患者的近親屬說明，并取得其明確同意。

“用藥的風險，該告訴我嗎”——醫療風險的衡量與告知

案例：醫院給老張使用的某一藥物可能有副作用，國內外已陸續有所報道，但說明書尚未修訂，醫院該告訴老張不良反應的風險嗎？

解讀：醫療風險的告知主要包括醫療措施可能出現的并發癥、后遺癥、不良反應等風險。即使醫療行為符合醫療常規，后續副作用屬于正常風險，但醫生沒有事前告知，仍然是對患者知情同意權的侵犯。

說明書中記錄的不良反應風險屬于診療常規，但在醫學技術不斷發展的過程中，不能將診療常規視為醫療過失的擋箭牌。根據《民法典》第1221條，醫務人員在診療活動中未盡到與當時的醫療水平相應的診療義務，造成患者損害的，醫療機構應當承擔賠償責任。這就要求醫生根據與當時的醫療水平相應的診療義務對醫療行為的風險進行判斷。

“什么情況下，醫生可以不告訴我”——不能或不宜向患者說明的內涵

案例：醫生通過胃鏡檢查，發現老李得了胃癌，醫生該和老李直說嗎？

解讀：原則上，醫生首先要向患者本人履行告知義務，而不能越過患者本人而告知患者近親屬。但在不能或不宜向患者說明的情況下，醫生應當向近親屬進行說明。

不宜向患者說明的情況主要是嚴重 / 終末期病情的告知，患者在知曉自身病情后，可能作出有礙治療的非理性決定。因此，為盡量消除病患的心理負擔，應當由近親屬代為行使知情同意權。不能向患者說明的情況包括兩類，第一類為患者不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第二類為患者處于昏迷、醉酒等特殊狀態。

患者近親屬的范圍與《民法典》第1045條關于近親屬的規定保持一致，包括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孫子女、外孫子女。對于近親屬同意效力的判斷，應當最大限度地維護患者合法權益，在患者近親屬的意見明顯損害患者利益時，醫生應當拒絕接受患者近親屬的意見。

“事發緊急，醫生能直接手術嗎”——生命權優先原則下的特殊安排

案例：王先生因車禍被送往醫院，到達時已陷入深度昏迷，沒有同行人員，也沒法聯系到近親屬。醫生可以直接手術嗎？

解讀：《民法典》第1220條明確規定，因搶救生命垂危的患者等緊急情況，不能取得患者或者其近親屬意見的，經醫療機構負責人或者授權的負責人批準，可以立即實施相應的醫療措施。本案例中王先生生命垂危，且無法聯系近親屬，符合“緊急情況+不能取得意見” 的雙重條件，醫生經批準后實施手術，符合法律規定。

這一規定并沒有否定患者知情同意權，而是在生命權優先的原則下作出的特殊安排。醫療機構在緊急情況消除后，仍需向患者或后續聯系到的近親屬說明診療情況，保障患者的事后知情權。

廣告宣傳綁定美容醫院院長，“貨不對板”是擅自更換嗎？——經營欺詐的構成要件

案例：徐女士在社交平臺上看到某美容中心的廣告宣傳，主頁顯示“鼻綜合@馮某”，后續徐女士三次現場咨詢，并商定了整形方案。術后半年，徐女士意外得知主刀醫師并非自己在廣告中看到的院長馮醫師。

解讀：認定經營者構成消費欺詐須同時滿足以下要件：一是經營者主觀上具有欺詐的故意；二是經營者實施了故意告知虛假情況或故意隱瞞真實情況的欺詐行為；三是消費者因欺詐而陷入錯誤認識，并基于錯誤認識作出了意思表示。本案中，徐女士已簽署的相應事項告知書上所載診療醫師、使用器械藥物與實際一致，徐女士對于手術方案也未提出異議，且無證據證明機構故意隱瞞或虛假宣傳，僅 “廣告院長未上臺”不構成欺詐，難以主張三倍賠償。

常規診療“充分告知+明確同意”：醫務人員應要向患者告知病情、醫療措施，還應當詳細闡釋醫療行為可能存在的風險、可供選擇的替代醫療方案，確保信息披露達到 “足以使患者作出理性決策”的程度。

特殊主體“代同意” ：當患者因意識障礙（如昏迷、精神疾病發作）、年齡因素（如未成年人、無民事行為能力的老年人）等原因，醫生“不能或者不宜向患者說明”診療信息時，《民法典》第1179條確立了“近親屬代同意”規則，作為知情同意權行使的特殊補充。

緊急救治“生命權優先”：《民法典》第1220條突破了“同意前置”的一般規則，確立了緊急避險式的診療授權。這一情形要滿足三個核心要件：一是“緊急性”，即患者病情處于即時危險狀態；二是“無法取得意見”，即患者昏迷 / 無民事行為能力；近親屬不明、聯系不上、拒表態、意見不一致；三是“程序合規性”，需經醫療機構負責人或其授權的負責人批準，確保診療行為經過內部審慎決策。

廣告宣傳≠書面約定：醫療美容服務的消費者，在就醫過程中應當注意，社交平臺上的醫師介紹和廣告宣傳未必構成醫美機構的明確承諾。決定接受服務前，消費者應當仔細閱讀知情同意書，若對主刀醫師有特定要求，應予以明確約定，并核對醫師身份，切勿以廣告宣傳或口頭介紹代替書面約定。

《民法典》給患者知情同意定的這些“規矩”為診療活動劃定了安全線與權利界。它既保障患者在充分知情后自主決定健康事務，避免因信息不對稱陷入被動；也為醫療機構規范診療流程、應對緊急情況提供了明確指引，防止因“不敢治”“亂免責”影響救治效率。唯有雙方都尊重法律設定的規則，在“知情”中達成理解，在“同意”中建立信任，才能讓診療過程更透明、更順暢，最終實現醫患共贏。

文：張寅旭

值班編輯：郭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