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直到茍師離世、存家班散了，才知何為“戲演給蒼天看”

多年以后，放羊娃成為了秦腔名伶的憶秦娥，或許仍會想起第一次唱《穆桂英》的日子。

因為就在前一天，茍師沒了，存家班散了。

戲比天大是戲曲行當里常說的話，但很少人知道，這句的后半句是命比紙薄。

茍師最欣慰的是，死之前看著燒火丫頭易青娥終于苦盡甘來，成了主角。

一出《打焦贊》，贏得滿堂彩。

表演完后，她累得在后臺暈過去，醒來已成了劇團最紅的角兒。

她能成，靠的是茍師他們教她戲，教她儀態，教她技藝。

更把“戲比天大”“把戲演給蒼天看”刻進她心里。

可剛把徒弟教出來，師傅就沒了。

演茍師的孫浩寫道，“幸好，我們的舞臺有一個謝幕；幸好，唱完了鬼怨這一折子戲。屬于茍師的燈雖然滅了，但屬于秦腔的燈剛剛亮起”。

戲里戲外，都在傳燈。

孫浩演的真好，不光是劇中"八十一口連珠火"等高難度戲曲動作演得好。

更好的是演出了茍師最后一口氣。

演絕了茍師最后離別這場戲。“幸好，大家都在為臺上的角兒鼓掌”。

這也是為什么《主角》收視一浪高過一浪，平均收視穩定破3。歪（厲害）得很。

它就像觀眾期待已久的那種老式長劇。

不急著把“名伶傳奇”端上來。而是先把“人”端上來。

再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

就像孫浩唱的咬字唱腔明顯帶著陜西方言味道的片尾曲。

“夢醒咧，邁回走，不知道下站在哪頭。若重選，仍把這，日頭塬上都滾遍 ”。

粗糲、蒼茫。讓人一聽，便品出了《主角》生猛蒼涼的氣韻。

而就在昨晚，劇集開播以來最催淚的23集，終于落幕了！

這也是我今年看過的國劇中，最痛心又最過癮的一集。

1：引子

生活永遠都在一邊告別，一邊繼續。

只是告別的時候，沒人知道這是告別。

《主角》的選題，其實挺“大”的。又是秦腔傳承，又是秦腔名伶的傳奇人生。

但只薅著“宏大傳奇”拍，很容易陷入懸浮，狗血。

可這部劇妙就妙在，沒有局限于戲臺上“主角”的愛恨。

而是借女主憶秦娥的眼睛，帶我們看見了臺下眾多的角兒。

其中就包括茍存忠與周存仁、裘存義、古存孝這“忠孝禮義”四師傅。

對于青娥來說，這原本是又一個平凡日子，她站在拐角，看著茍師端著大茶杯徐徐走過來，告訴她：定了，你演穆桂英。

胡三元不在的日子里，茍師就是她的主心骨。是嚴師，也等于慈父。

可他心里沒覺得自己對青娥有多大恩。

剛出獄的胡三元來給他們四個道謝，

茍師反倒對他來說：好在你把娃帶出來了，讓我這些年總算做了件正經事。

什么是正經事？傳承。

青娥打小在山溝里放羊長大，心思單純，是茍師他們把她護在身后，幫她擋麻煩、教她唱戲，可惜他們自己就是世上最單純的人，特別是茍師，命里只有戲。

他們教得了青娥戲，卻教不了她怎么防備壞人，下了戲臺又該怎么過這一生。

茍師能做的是，能擋一天是一天。

比如狠打她一頓，讓她別信了楚嘉禾的邪，人假裝和她做朋友，她就真信了，還想讓角色給人家。

又比如他看出青娥排練不能專注，知道她和封瀟瀟暗生情愫，立馬跟封瀟瀟說：不是不讓你們談，是現在不行。

因為茍師明白她心中有雜念，心里就裝不下戲。

可誰知防了個封瀟瀟，卻防不住更不靠譜的劉紅兵。

要是茍師一直活著，或許還能幫青娥再擋擋。可他幫不了了。

茍師說話氣息變化，就暗示了他的命數。

他告訴易青娥要演穆桂英時，就已經氣短語塞，喘不上氣，更別提一個勁的咳嗽，都是編劇埋下的他下線的伏筆。

另一個伏筆是當上代理團長的朱繼儒問他們，先上哪部戲，古存孝說穆桂英，茍師卻說，先演《鬼怨殺生》。

古存孝從了他，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平時見面就掐架互懟，嘴上不饒人，心底卻一直記掛著彼此的同門師兄弟，這次不是鬧別扭，而是明白自己這股氣，撐不到后面了。

到茍師下線，一群人給他燒紙，胡三元才說出茍師當時的心思:墊戲，墊腳石的墊。

先用前面的戲，把氣氛搞起來，要是穆桂英成了，得謝他。

結果《穆桂英》真成了。

而把后頭的《穆桂英》墊起來的，正是茍師舍命吹出的"八十一口連珠火"。

2：茍師沒了

看之前茍師和青娥師徒戲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劇集會以怎樣的一種方式來給茍師的故事畫上句號。

現在看，讓角色彌補遺憾死在舞臺上，是最悲情，也是最好的處理。

茍師他們，曾是當年存字派有名的大男旦，小旦、花旦、刀馬旦樣樣能演，文武雙全。

可時代風云變，傳統戲曲十幾年不讓演，茍師就在劇團當了十三年門衛，平時總被人笑話女里女氣，愛照鏡子還翹蘭花指。沒人知道他當年的厲害。

只有胡三元知道。

茍師日常跟大家都講普通話，但在兩種情況下，他說的一定是陜西話。

一是吵架懟人時，比如裘師說把行頭燒了，他氣得說“誰要活誰活，不行把他燒了。”又比如懟想侵犯徒弟的老混蛋。

另一種，是給青娥講戲時。

一教戲，他就沉浸在秦腔的語境中。說陜西話，才順。

他這輩子沒別的，沒成家，沒孩子，就只有戲。

所以他在伙房看見燒火的易青娥，一邊添柴一邊把腿穩穩控在頭頂，就認定了這娃能成，才對小青娥說：跟我學，只要你肯吃苦，按我的要求做，我保證你唱出名堂。要不然，我就死在臺上。

前后兩句話，都讓他說對了。

他認準了青娥，就把畢生所學傾囊相授，連秦腔里最難的吹火絕技都毫無保留。

為了演好最后這場《游西湖·鬼怨殺生》的李慧娘，他想盡辦法讓自己能穿上當年的戲服。

上臺前，他才跟青娥說起當年的遺憾，當年"八十一口連珠火"，最后三口沒上去。

他最后緊抓徒弟的手，叮囑她吹火技藝中松香與鋸木灰的精確配比，“你必須自己配，誰都不能說。”

青娥還不知道，這就是師傅對他交代的最后的話了。

茍師準備登場前，對古存孝說，“拍我一下”。

古存孝寵溺地看著一輩子的師兄弟說：小時候的毛病到老了都沒改，別緊張，啥時候你都是最好的旦。”

然后眾人登場，演到《殺生》的結尾，李慧娘為救裴生，噴出怨憤之火，把賈府上下化作一片火海。

這是秦腔絕技“吹火”，用松香粉，靠演員氣息精準控制火焰大小和長度。一般來說要吹三十口火左右，像茍師這樣吹到八十一口就是登峰造極。

吹到最后，全場觀眾開始給他加油“七十九，八十。”

可懂戲的胡三元朱繼儒這時候已經看出不對了，臉上更多是擔憂，他們擔憂的，還是發生了。

茍師在臺上憋了半天勁，才吹出了第八十一口連珠火。

全場掌聲雷動，可耗盡最后一口氣的茍師一到后臺就仰天倒地。

古存孝他們立馬上來扶住他，什么都不管了就想把人送醫院，茍師卻撐著最后一口氣說：謝幕。

師兄弟們只有把他放椅子上，撐著他謝幕。

觀眾掌聲雷動，謝幕了，茍師的生命就這樣終結在自己一直以來的夙愿圓滿的時刻。

看到這里，我實在是想象不出還有比這更好的人物結局。

在23集到來之前，我還擔心這一集會有多難過，可真正看完我才明白，萬萬沒想到，最后這一集竟然講了一集圓滿！

當年那個唱《中華民謠》的孫浩演的真好，演活了茍存忠最后的氣若游絲，也演活了茍師的半生浮沉，一世赤誠。

他演這出《鬼怨殺生》，當然是為了幫徒弟易青娥《穆桂英》暖場，但也是為了彌補上當年的遺憾。

最后舞臺上燃燒的火焰，就好像燃燒的茍師的生命，命數被一口一口燃盡，可舞臺上的遺憾也在火焰里燒盡了。

果然，《主角》不提供輕盈的幻夢，只拍個體的悲歡，命運的厚重與生命力的磅礴。

于是乎，本劇到現在最高光，最有張力，最難過也最圓滿的畫面，展現在觀眾面前。

茍師沒了，茍師也無憾了。

3：戲比天大

送茍師去醫院的路上，青娥在小破三輪上給奄奄一息的師父卸妝，也是送了師父最后一程。

可茍師當然還是沒了。

而青娥的淚水就沒停止。

朱繼儒走過來告訴大伙，醫生說是心臟猝死，口腔里都是煙灰。古存孝說，是松香。

朱繼儒說后面的戲延后兩天，先把人送走。

可最懂茍師的古存孝說，明天的戲，照常演。

他太明白茍師為何而死，他是用生命為青娥墊場，既然如此，那戲當然必須演下去，必須把茍師用命烘托的氣氛用好了。

《穆桂英》成了，茍師才不白死。

結果，被古存孝硬趕上臺的青娥，還是把《穆桂英》唱成了。

而茍師是用生命給青娥上了最后一課。

最后那口“火”噴完，他燃盡了自己，也徹底托舉起了徒弟的未來。

戲比天大，他教會青娥的不僅是記憶，更是秦腔的骨頭。

只是這一晚之后，劇團再也沒有師父護著青娥了。

站在茍師的墓前，古師也說要離去，去省城。

徒弟成了，師傅也該離開了！

我不知道大家看完這段劇情是什么感受，我反正是內心不斷翻涌，久久不能平靜。

我能感受到包括青娥、古師、裘師在內，每一個人的傷痛，甚至我都能感受到胡三元的淚水。茍師最后的連珠火，更定格在我的腦海中，久久揮之不去。

我所能感受到的，除了愛與失去之外，還有對生活殘酷現實的接受，青娥不想師傅離去，幾個老兄弟當然不愿如此，胡三元也不愿如此，可這一切還是發生了。

人，敵不過命。

好在秦腔主角從來不是孤軍奮戰，是薪火相傳，前人為梯，后人為繼。

這一段戲，雖然看得我是如鯁在喉，無語凝噎，可更多的是感動。

存家班四老半生浮沉，如今散的散，走的走。存字班只剩名字。

可從古到今，這就是戲曲的命，一代人來，一代人走。

所謂傳承，是用前人的火，點亮后人的路。

只不過，茍師還是走的太早。

天真如青娥，戲是成了，可被師傅們保護地太好，天性純良的她，要想長久成為主角，路還長著呢。

雖然陰差陽錯，古存孝剛被省團請去排老戲當顧問，青娥就被省團調了去，也算茍師冥冥中又護佑了青娥一次。

可到目前為止，她的人生幾乎是被推著走的，前期是被胡三元推著唱，后來是為了茍師唱，茍師沒了，古師幫師弟繼續看著她。

可被茍師他們托舉成了角的青娥，必須有一天為自己唱，才算真的成了。

就像茍師給她下的判詞：這娃優點是能吃苦，缺點是光知道吃苦。

《主角》用1集的戲份，把戲曲的傳承之痛給拍了出來，也為接下來的故事，做好了鋪墊。

究竟什么是“主角”？

從表面看。主角，當然是戲臺上最亮眼的那個人。

是臺柱子，是C位，是被鑼鼓點、聚光燈和滿堂喝彩托起來的青娥。

但《主角》能成，因為這部劇的主角，是人。

是時代洪流之下，那些無論臺前幕后，都在拼命發出自己“聲音”的——人。

就說孫浩演的茍師。

他早年歌手出道，1994年憑一首《中華民謠》被大家熟知。后來轉型當演員，演過《掃黑風暴》里的胡笑偉、《裝臺》里的鐵扣、《白鹿原》里的楊排長，都出彩。可這次的茍存忠，才好到讓很多觀眾跟著掉眼淚的份上。

因為他演活了——人。

他演茍師，沒有輕浮的蘭花指和娘娘腔，而是把旦角的嫵媚端莊和“掃地僧”的儒雅風度刻進骨子里，最后一場落幕戲，那眼神、功底、那噴火絕技背后的悲，幾乎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到底什么最打動觀眾，是角兒對戲對舞臺那種癡念和瘋念，是不瘋魔不成活。

是秦腔的魂。

秦腔之所以能一代代傳下來，靠的從來不只是藝術本身。

而是一代代，人的執念。

是茍師這樣的人，那股不熄火的勁兒。

是他們身上那股“笨拙”，才讓臺上的戲，和臺下的劇，讓臺上的茍師，臺下的孫浩，都成了。

因為這種笨拙的執念，恰恰是當今影視業最稀缺的品質。也是戲曲行，傳承千年的底子。

它或許不夠爽文，不夠刺激。

卻足以讓人咂摸出人間煙火的無盡況味。

于是《主角》，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