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扣款”頻發，該如何破局——養老問題面面觀⑤

“銀行卡里被悄悄扣了200多元的保費，太奇怪了！”北京市民陳偉發翻看手機銀行賬單時，眉頭擰成了疙瘩。年過六旬的他，怎么也想不起來自己何時買過保險，直到讓兒子幫忙查詢，才發現兩個月前他在朋友圈捐款后隨手一點“補充醫保”的按鈕，竟給自己“買”下了2份保單。

老陳的經歷，撕開了當下針對老年人隱形扣費亂象的一角。這類無明確授權、無消費場景、隱蔽性強的持續性扣款，被網友形象地稱為“幽靈扣款”。近日，記者走進社區和養老機構探訪，發現越來越多老年人的手機，正成為不法分子覬覦的“提款機”，那些看似誘人的“福利”，背后藏著層層套路。

“免費福利”是陷阱

從“免費領保險”到“首月1元”，從“走路賺錢”到“掃碼領雞蛋”，不法分子精心設計的各類“福利”，正一步步將老年人引入預設的“數字陷阱”。

近日，四川天府新區消費者協會成功處置一起群體性消費投訴，自2025年4月11日起，累計接訴量突破1800件，涉案金額高達140余萬元，受害者多為對網絡操作不熟悉的老年人。

多位老年消費者反映，他們在刷短視頻時被“走路賺錢”“免費領紅包”等廣告吸引，點擊“立即領取”后，頁面未作任何有效提示，直接跳轉至支付寶快捷支付界面，隨即被扣除798元，交易備注為“某APP年度會員費”。蹊蹺的是，所有投訴人均未實際下載、使用過該APP，更未享受過任何會員服務。當家屬聯系涉事公司時，客服電話長期占線或無人應答，維權一度陷入僵局。

記者發現，“免費”二字，成為多數老年人掉入“數字陷阱”的關鍵詞。

“我就去超市領了幾個免費雞蛋，結果卡里的8萬多元一晚上就沒了。”北京朝陽區雙井街道的王大爺提起這件事，手還在發抖。他和老伴在路邊看到兩個年輕人擺攤發雞蛋，對方說只需用手機下載一個軟件就能多領幾個。王大爺將手機交給對方操作，僅一分多鐘就領到了雞蛋，當時還滿心歡喜。然而到了深夜，手機開始瘋狂震動——銀行消費短信接踵而至，累計損失8萬多元。

經過公安局民警幫助，王大爺老兩口才意識到，原來嫌疑人以“幫忙操作”為掩護，在老人手機上植入偽裝成短劇APP的木馬病毒，同時關閉手機的風險提示、卸載反詐APP，消除手機的安全防御屏障，此后老人的每一筆支付、每一條驗證碼都會被遠程監控，養老錢就這樣被悄無聲息地轉走。

精準投流藏隱患

看似五花八門的陷阱，背后隱藏著怎樣的運作邏輯？

“年輕人都弄不明白，更別提老人了。”有年輕網友拿家里老人的手機操作退保，竟也找不到聯系客服和退保的入口。記者發現，這類“幽靈扣款”的套路頗具隱蔽性，保費金額、續費規則、免責條款等關鍵信息被放在頁面不顯眼的位置，字體極小、顏色極淺。

業內人士指出，先用后付本質上是一種信貸產品。根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經營者在開通服務或使用格式條款時，必須以顯著方式提請消費者注意與自身有重大利害關系的內容，而極小字體的免責聲明、層層隱藏的取消入口，都可能涉嫌侵犯消費者合法權益。

令人不安的是，多位老年消費者子女反映，自己日常刷手機時，從未見過此類低價保險、高誘導性紅包廣告，而家中長輩的手機里卻頻頻彈出這類彈窗。這般明顯的定向推送，讓人不禁質疑平臺的投流機制——為何高誘導性的廣告，會精準聚焦老年群體？

2019年實施的《商業銀行代理保險業務管理辦法》規定，投保人年齡超過65周歲或期繳產品投保人年齡超過60周歲的，保險公司核保時應進行復核。今年2月施行的《金融機構產品適當性管理辦法》進一步要求，金融機構向65周歲以上的客戶銷售或者與其交易高風險產品時，應履行特別的注意義務。但50周歲至60周歲的群體，恰處于現有監管政策的保護真空地帶，成為違規保險銷售、隱形扣款的“重點圍獵對象”。

專家分析，“免費領保險”亂象并非偶發的道德失范，而是互聯網流量經濟催生的商業邏輯產物。以水滴保為例，其公司業務由水滴籌、水滴保和醫療服務3部分組成。水滴籌作為免費大病籌款平臺，本身不盈利，但以極低的獲客成本帶來了龐大流量，這些流量又被高效轉化為保險客戶。這種“公益引流+保險變現”的商業模式，極大降低了獲客成本。截至今年1月，黑貓投訴平臺上關于水滴保的投訴已超過2200條，“亂扣費”和“自動續約”成為主要問題。

監管前移守底線

數字技術飛速發展的今天，不能讓老年人成為技術紅利的“盲區”，更不能讓他們成為不法分子眼中的“肥肉”。

記者走訪發現，許多老年人受騙，緣于子女陪伴缺失下的情感空虛，容易被陌生人的“熱情”迷惑。對此，專家建議，子女可以多些耐心溝通，少些指責說教，幫助長輩提升風險識別能力。比如幫助父母管理好免密支付的權限，定期排查手機APP的支付設置，及時關閉不必要的自動續費協議，同時為老人的免密支付設置單筆消費限額。主動關注其資金流向與社交動態，共同筑牢家庭反詐防線。

“防止之道，首在監管前移。金融監管部門應建立互聯網保險產品的適老性審查機制，對‘首月1元’‘免費領取’等誘導性話術實施負面清單管理。”南開大學金融學教授田利輝認為，對故意以極小字體、極淺顏色隱匿關鍵條款的行為，應認定格式條款無效，并適用懲罰性賠償形成震懾。此外，更需建立老年人金融消費糾紛的綠色通道，降低維權門檻。

平臺作為交易場域的構建者，負有事前審查與事中攔截的受托責任。今年2月1日起施行的《網絡交易平臺規則監督管理辦法》進一步提出，對于網絡平臺規則中涉及收費、爭議解決等內容，網絡交易平臺經營者應當以字體加粗等顯著方式提示經營者、消費者注意。

為避免老年人隨手一點陷入陷阱，平臺須重構產品設計的倫理底線。對此，田利輝建議，一是將保費金額、續費規則等關鍵信息從隱蔽角落移至操作頁面的視覺中心，以顯著方式強制閱讀；二是在支付環節設置“老年人模式”的二次確認機制，引入語音播報或子女輔助驗證；三是暢通退保通道，將客服入口與退保按鈕置于頁面顯著位置，不得以技術壁壘阻斷退出權。歸根結底，平臺應摒棄收割流量的短期思維，以科技向善的立場重建老年人數字生活的安全屏障。（經濟日報記者 孫慶坤 彭傳旭）